祭典第一日,赛尔尼卡最中心的城市平台人头涌动。
搭起的高台上,一身正装的路明非尽量绷住严肃的表情,放眼望去,台下一片汪洋人海,不少人都向他投来好奇的视线,简直难熬。
他本以为今天就没自己什么事,收拾收拾,等伊莉丝来找他就是,难得的祭典,和美少女到处逛逛也挺好的不是吗?
可没想到早上刚睡醒脸上就被扔了一套正装,迷迷糊糊被拉到了高台上,要参加所谓的开幕式。
路明非不露痕迹地转动视线,像上课的学生想观察周围的情况。
他的右手坐着同样一身崭新礼服的云心,是身有些像夜礼服的长裙,带着赛尔尼卡的风味。
而左手则是伊莉丝,伊莉丝再往左便是老城主,正以温和的视线注视着赛尔尼卡的子民们。
路明非松了松让他有点喘不过气的领结,无声叹息,希望这开幕仪式能早些结束。
很快,似乎是到了时间,伊莉丝附在城主耳边说了些什么,城主便站起,用神木枝干制成的权杖敲击平面,只有命途行者们可见的光环无声而迅速地荡开,带着柔和如风的虚数能量。
路明非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菜鸡了,他尝试去感受,竟成功捕捉到了一丝光环中的韵味,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这是,「同谐」?”
“嗯,是「同谐」。”
伊莉丝的声音在路明非心底响起,路明非也算是见怪不怪,似乎是个「同谐」的行者就会这招,丽莎店长是,伊莉丝也是。
“据传闻,很久以前,城主也是一位「同谐」行者。”
路明非一怔,差点下意识扭头去看那位白发苍苍的城主,也不怪他惊讶,在命途行者的眼中,其他命途行者和芸芸众生比起来,也算得上漆黑星空中可见的星辰。
不一定多耀眼多闪亮,可那份特殊的光辉是与众不同的,足以让所有行者第一时间察觉到,啊,这家伙是自己的同类。
但在路明非眼中,城主并没有那种特殊的、kirakira的奇异光芒,她似乎只是一位普通人。
看出他的疑惑,伊莉丝的声音继续为路明非解答以往的传闻,以及埋藏在时间里的可能真相。
“之所以说是传闻,是因为那段历史有些久远,当时我和莉莉安娜都还没有出生,而史料上的记载也模糊不清,只能靠零星的文献去推断其中情况。”
“相传赛尔尼卡一直有着一股「同谐」力量的传承,这也是这座神木上的城市能屹立千年而不倒的最大依仗,那股力量强大到可以扭转一切困难的局势。”
路明非听着这句话,脑袋上自然而然跳出几个问号,他在心底默念自己的问题,知道伊莉丝能依靠「同谐」神力听到这些他特意放出的内容。
“传承?是依靠血脉吗?就像「仙舟联盟」里的持明一族,据说他们依靠着血脉对「不朽」的力量进行传承,或者有些丰饶民也有着相同的情况。”
「仙舟联盟」,算得上路明非第三了解的派系,因为云心让他以后碰上了仙舟人最好绕着走,绝对不要登上任何一艘仙舟,更不要让仙舟人检查他的身体状况。
至于为什么云心让他躲着仙舟,路明非心底也算是有数。
他坠机前有着清楚的记忆,自己的心脏被刺穿捏爆了,这份记忆在缔结行迹后更为清晰,所以路明非可以肯定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那么,在当时能救下自己的只有云心一人,而云心是一位「丰饶」行者,仙舟讨厌的又是丰饶孽物,那答案不就只有一个了吗?
他,路明非,是一头丰饶孽物!
好吧,只是玩笑,路明非想过这个结论,也觉得能解释清很多事,可问题在于——他要真的是丰饶孽物,那也货不对板啊。
他根本没有那种变态的生命力,但凡在智库中有着记录的丰饶民,不说滴血重生,断个手断个腿甚至头被砍下来都能活,他路明非前几天使用双重行迹受的伤可是稍微养了两天的。
但路明非没想到的是,伊莉丝给出的答案竟然是否定的。
“据我的了解,这份力量并不依靠血脉传承,而是别的方式。”
若是血脉传承,由血缘关系织成的网络只会庞大而醒目,以她担任数年城卫队队长的经历来看,赛尔尼卡中并不存在符合条件的家族。
当然,也有可能是数十年前的那场灾变,直接将一个家庭乃至于一代人打完了,所以才会了无痕迹。
可伊莉丝从另一方面调查到的东西削弱了血脉传承论的合理性。
那就是老城主的经历。
听着伊莉丝的声音在心湖里荡开,路明非愣了片刻,想起那个扬扬沸沸到城卫队休息时都会悄悄讨论的八卦,关于伊莉丝马上要接任城主一职的,原来那是真的吗?
光环拂过整座赛尔尼卡,为人们心中带去片刻安宁,在这宁静之力的作用下,原本人声鼎沸的会场肃静下来,等候着城主大人一年一度的祝词,祝词的结束,便是庆典的开始。
“大家,又平安度过了这次的轮转呢。”
城主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声音却洪亮到所有人都能听清,靠近高台者又不觉得吵闹的地步。
“今日||我们欢聚于此,是为了庆祝一次轮转的结束,迎接下一次轮转的到来,就像过去千年赛尔尼卡人所做的那样,但这一次的轮转祭有着更为不同的意义。”
“赛尔尼卡将会发起彻彻底底的反攻,就在轮转祭结束之后!”
死寂。
台下的人们都睁大了双眼,裂界的侵蚀仍在蔓延,总有一天会连赛尔尼卡也一并吞没,这是所有赛尔尼卡人都看在眼里的事实,但他们生性乐观,即使毁灭终将到来,在其来临前选择平稳度过自己能把握住的每一天。
也就这段时间,城卫军的动作频繁,民间也有些许捕风捉影的传闻,说是赛尔尼卡得到了阻止裂界继续蔓延的方法,大家都是半信半疑。
可谁都没想到,城主大人竟然选择在这样一个重要的日子里向所有赛尔尼卡人宣告,赛尔尼卡将对裂界发起反攻。
寂静之后,便是响遏行云的欢呼。
“““为了赛尔尼卡!!赛尔尼卡必胜!!!”””
路明非听着那要把天空都掀翻的欢呼,有些感叹,看来赛尔尼卡人十分信任他们的城主,也挺好,要放在某些小说里,现在怕不是有坏人在幕后面色一沉,就要开始憋一肚子坏水来妨碍行动了。
“而在这样的时刻,城民们,我必须向你们介绍两位来自天外的客人,为赛尔尼卡的新生带来转机与希望的无名客,路明非先生,和云心小姐!”
欸?
路明非只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这还有自己的事?事先也没说啊,这这这……现在该做些什么?
混乱之际,云心抓住路明非的手,拉着他站了起来,细小的声音传入耳中。
“不用你干什么,站着便是,就当自己是个吉祥物。”
听着云心的声音,感受着那份手中的柔软,路明非缓缓平静下来,站直身子,嘴里小声念叨。
“都是大白菜都是大白菜都是大白菜……”
这是他从初中同学那里听来的法子,那家伙是个演讲高手,每次仕兰中学有什么演讲比赛,他总是能拿到全校的第二名,有人会问第二名算什么高手,那路明非只能说第一名可是那个楚子航啊。
总之听他传授经验时,便提到过这一招,把台下的人都当成大白菜而不是什么老师学生家长,你只是在对一群大白菜讲话,那有什么可紧张的。
后来路明非倒没什么演讲的机会,这个小技巧也一直没派上用场,没想到再次想起时都已经是异界相遇了,好在现在也不用他路明非开口,只是区区罚站,他被罚站的日子还少过吗!
想到这里路明非心底忽然生起一股豪气,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紧张的了,反而有空稍微反握一下云心的手,颇有种从胆小如鼠的极端反转到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另一个极端的感觉。
无名客的起立迎来了更大的欢呼声,可路明非不知道的是,这里面的绝大多数欢呼都是为他而来。
大地上的其余城邦都淹没在一次又一次灾厄中,赛尔尼卡已是最后屹立的城邦,为了保证生产活动的正常进行,除去由伊莉丝直接带领的精锐部队,其他城卫军采取的都是屯兵制。
在紧急训练的这段时间里,精锐部队被打散进普通部队,进行老带新的作战,毕竟收容星核时赛尔尼卡需要精锐尽出,只能再练一批合格的兵出来守家就好。
而参加训练的所有新兵都见证过路明非出手的场景。
需要成建制部队谨慎推进、小心讨伐的裂界生物,在这位外乡人的火力下却撑不住多久。
也许在路明非和莉莉安娜眼中,训练时间的一切因素都被掌握,路明非也觉得自己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该出手时帮下忙而已,但在兵士们眼中,情况完全不一样。
在他们看来,路明非的背影是如此可靠,再加上没有和路明非有过多少直接交流,仰慕的滤镜便越发厚重。
屯兵制的缘故,新兵们晚上还是要解散回家的,回家一趟自然会和家里人讲起见闻,于是路明非的名声就这样在赛尔尼卡中流传起来。
毕竟云心提供的柳枝只是高层知晓,而路明非提供的帮助更显而易见,在年轻一代的传播下,现在路明非在赛尔尼卡人眼里的形象是标准的天外英雄。
“在轮转祭结束后,这两位无名客会与赛尔尼卡骄傲的战士伊莉丝、莉莉安娜同行,为我们结束这一场持续数十年的星核之灾。”
没等欢呼再起,城主再次用权杖敲击地面。
“以及,我,伊芙塔·卡西斯,以赛尔尼卡第三十七代城主的名义宣布,正式将城主之位传至伊莉丝·加菲尔德,其将带领赛尔尼卡进入新的时代!”
真正的重磅炸弹。
云心抬起了头,放在高塔的汉剑颤动起来,自行出鞘,飞入天际,向她的方向飞来。
“路明非,保护好自己。”
路明非瞪大眼睛,还没等他问发生什么事了,只见伊莉丝也一脸严肃。
“士兵们,掩护民众撤离!”
整座赛尔尼卡都震动起来,地基破裂,建筑被突然出现的巨力扭转成诡异的形状,混乱在散播,却被更快一步的同谐光环笼罩,让所有人都能冷静行事。
万千木翼展开,带着赛尔尼卡人们进入天空,换上正装的路明非没带木翼,直接被云心公主抱在怀里,踩在剑上升空而去,而让所有人沉默的光景全貌也随着距离的拉开出现在他们手里。
那颗千万年屹立不变,承载了赛尔尼卡从头到尾的历史的神木,以一种极为扭曲可怖的形态开始生长,所有命途行者都从中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毁灭」的气息。
“是星核。”
云心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