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还是沾上了。”
艾瑞克看着绷带上正缓慢蠕动着的霉菌,心中不禁黯然。
“暂且不知道那家伙替身的射程有多远……不过既然是以微生物为形态的攻击,保险起见,最好还是当成‘没有射程限制’吧。至少在击败对方之前,是没法摆脱这些玩意了。”
他的皮肤早在那场大火中就毁尽了,虽然被赋予了“新生”,但新的皮肤也不会这么快长好。
此时霉菌正不断渗入绷带间的缝隙中,侵蚀着他脆弱的新皮,这令他倍感瘙痒,忍不住隔着绷带挠了两下,而就是这么稍一用力,刚刚脆化的组织竟就这么破碎,伴随着脆响,鲜血和黄绿色的脓液应声涌出。
“没有痛感么,麻痹神经的同时还有这么高效的破坏力,再加上我已经身中数枪......”
“这一战过后,我恐怕就算胜利了,也还是难逃一死吧。”
尽管身体的状况正不断恶化,但他却好似全然不在乎地,冷静地进行着思考。
对艾瑞克来说,自己作为人类的生命,早就在那场大火中,在那个小镇里,与自己心爱的女孩一同逝去了。如今的他不过是亡灵而已。
秉持着一个单纯的目的而拒斥死亡,由此得以存在。
在达成目的之后,他也会回到应去的归处。
无论那是天堂还是地狱,届时他都能安心接受。
“而到时候,乔克,你就和我一起下去见拉娜吧。”
......
乔克不认为自己会惧怕某种境遇,无论是在那个小镇还是在大学,所有的困境,他都独自一人将其“克服”了。
在他看来,尽管一些手段有悖于世俗伦理,但如果是为“前进”而不得不采取的举动,那么就可以被“正名化”,哪怕无人接受自己的正名。
然而就算如此,在听了乔可拉特的话后,联想到“某种可能”的他,也还是止不住地浑身发颤,心脏都漏停了半拍。
“等——等等,乔可拉特先生,应该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这得看你在想什么。”
“我的意思是,虽说我对攻击艾瑞克是没什么意见,要杀人的话想必他也做好了相应的觉悟,可是,就算如此——”
“你该不会是,想把整个店内的人都拖下水吧?”
为杀一人而屠数十人。方才于乔克脑内闪现的就是如此画面,只不过刚把话说出来,他就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哈,哈哈,我想也是,再怎么说都太夸张了,这都没法被视作单纯的‘有悖世俗伦理’了,而根本就是泯灭人性吧?把人命像加减法一样处理什么的,简直就像三流推理剧一样——”
“乔克。”
乔可拉特的步伐停滞了一下,接着开口。
“我说过别搞错了,这不是在过家家,也没有剧本。在进入‘战斗’的瞬间,社会的目光就已经没法再制约对决双方中的任何一位了。”
“我们不是拳击手,不需要游戏规则,你所要思考的,就只有‘厮杀’本身。”
“可是——”
“替身是人类精神的显露,替身使者间的厮杀乃是双方精神的交锋,为了击败你,对方已经有了‘哪怕牺牲他人也要获胜’的觉悟,倘若我们还畏手畏脚,接下来的战斗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而你就那么认定,“命运”这种玩意会站在你那一侧吗?乔可拉特嘴上说教着,心里也已做好打算。
这回的敌人能力相当适合在人群中作战,若不把握好【青春岁月】带来的优势,他一定会再次败北。
就像被乔鲁诺击败那次一样。
诚然,败北的结局就是死亡,但对他来说,死亡不过意味着“回到曾经栖居的那片泥潭中”罢了,不过是回到最初的原点,并没有什么损失。
相较而言,反倒是“因无法使出全力而落败”本身更令他不爽。
在对弈中拼尽全力而落败,倒还可以说是对手技高一筹,可若因被限制而败北,这只是单纯在“侮辱他的人格”乃至侮辱战斗本身罢了。
而他的打算便是,倘若乔克拼了命也要阻止自己发动【青春岁月】,他就先转头对付乔克。
“......命运什么的,我并不相信,就算真有那玩意,我大概也不会受到眷顾吧,”乔克的心态冷静了些许,“艾瑞克对我的恨意,我并非不能理解,尽管那是无奈之举,可我所做的事情,也绝对没法称得上是‘正确’的,遭人怨恨也总是难免的。”
“但是,像这样‘利用他人的愚昧’的举动,我也绝对无法赞成。这不符合我的美学。”
“那真是可惜了,乔克,现在战斗的人可不是你。更何况,霉菌已经藉由敌人的移动而开始扩散了。”
“‘微生物的传播’毕竟不是我这种精密度所能控制的,恐怕要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在无知中丧命吧。”
乔可拉特确信对方一定会阻挠自己了,感应着霉菌扩散方向的同时,身后的【青春岁月】也已捡起一块石板,就等着乔克要将控制权夺回的瞬间。
果然,闻言后乔克的面色扭曲起来,暗骂了句“该死”,看来是打心底里难以接受这种行为。
只是没过多久,他的神情又恢复自然。
接着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唉,那就没办法了。”
嗯?乔可拉特一挑眉头,接着另一半控制权莫名回到自己手中,感受着身体的自由,他颇感疑惑。
乔克接着解释道。
“霉菌的侵蚀只会在‘下降’时变快吧,卡拉OK里除了十多名员工外,其他大部分人都在二楼包间里,而且距离中午开业才没过去多久。”
“我想,霉菌展开攻击后,应该就只有‘频繁活动的服务生’会被波及到才对。”
“既然如此,‘全员死亡’的结果就不会出现。”
“那么我认为,为了减少伤亡,还是尽早让战斗结束比较好。”
“我并非替身使者,帮不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不阻碍乔可拉特先生你了。”
而根据人员流动来看,幸运的话,应该只会死两三个吧,当然最好是别死人,嗯,不死人才好。乔克喃喃自语着。
他的话语和态度不似作假,声音也出乎意料的镇定,似乎真的在思考如何得出最优解。
乔可拉特这才意识到,自己前几天的判断似乎有些需要修正的地方。
还蛮有意思嘛,乔克这小子......嗯,有点意思。
既然对方自愿将身体拱手让出,他自然也不会客气,唤出完整的【青春岁月】,对着面前上锁的大门就是一顿连打,木屑和灰尘消散后,再一脚将其踢开。
迎面正好走来个满脸疑惑的警卫,乔可拉特先下手为强,一个猛冲再令替身将其击倒。
“身上没有霉菌......看来不是敌人。”
随手将其扔进仓库后,他又转身走向别处。
对其他人来说,【与友携行】这种混入人群中的能力或许颇为棘手,但对方沾上了自己的霉菌,乔可拉特也就有了辨识的能力,像是“藏在他人体内趁其不备偷袭”的手段,敌人已经没法再施展了。
不过这份“对霉菌的感应”其实很模糊,只有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又或霉菌的菌落比现在高几个数量级,他才能够明确辨认。当然这样也足够了。
一段时间过后,他忽然感应到了霉菌的位置。
然而,却是来自三个方向。
“看来已经扩散开来了啊。”
......
艾瑞克正躲在一名服务生体内观察。
他的替身【与友携行】能将自己“塞进”他人体内,自然也会将霉菌一并带去。尽管就症状而言相较于他已经算轻得多,但究竟是杀人兵器,此刻服务生的体表已经肿起许多大大小小的绿色脓包,开始向外流出脓液。
只是这些症状却似乎并未被其他人注意到,甚至一些人在同服务生面对面交谈后也是如此。
“原来不是纯粹的微生物,终归还是‘替身能力’吗?”艾瑞克摸着下巴思考,“也就是说,对方应该是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这些霉菌的行为的。”
比如说让菌落尽数自杀,或停止繁殖。
然而——乔克却并未这么做。
即便意识到他艾瑞克回到店内,也仍不打算收手,甚至任由霉菌扩散,简直就像是要所有人和他一块下葬一样。
“不止把过去抛在脑后,就连人性都已经抛弃了吗?”
“果真是这样,从第一次见到你那张目中无人的脸时,我就猜到终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当然,现在的自己也没资格以高姿态评判对方。艾瑞克对此心知肚明。实际上,在遇见拉娜之前,他也差不多就是那样一个人。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霉菌也是精神力的延伸,那么对方搞不好也有‘感应’到的方法。”
“倘若如此,乔克现在应该已经冲进店内,开始逐个排查服务生了。”
透过这具身体,他看着面前几个正在偷懒的服务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如今反倒是我成了‘被动的一方’啊。也罢,就让我好好利用一番吧。”
视角回到乔可拉特这一边。
虽然目前第一要务是斩获敌首,按理来说不该分心,但这份“随心所欲掌控身体”的体验还是令他大呼痛快,随手又击晕一个路过的服务生,乔可拉特将其丢进男厕。
他此时的感受,和之前担心“身体会在何时被夺回”时完全不同,说句有些夸张的,他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
这也更令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漂亮地解决完这些破事,然后彻底地,真正接管这具身体。
“霉菌的反应......来自三个方向?”
突如其来的反馈令乔可拉特停住脚步,此时他已来到两条走廊的交汇处,右侧是楼梯,面前的路通往前台客厅,左侧则是另一条走廊。
而在这三个方向上,竟分别坐着或靠墙站着一名服务生,看身上那些破裂的巨大脓包,以及残存在地板上的血迹和断肢,不难猜出刚才都发生什么。
如今真正见到“被战斗波及到”的受害者,乔克本以为自己会有很大反应,但此时的他,脑海里却是和乔可拉特同时想到了一个词:陷阱。
三人虽然受伤程度不同,但除开楼梯上那位外,其他人都还留有完整的行动能力,只是不知为何,那双腿安然无恙的两人却颤颤巍巍地趴着墙,两只脚宛如钉死般留在原地不动。
而坐在楼梯上的那人状态也好不到哪去,此刻正大口喘着粗气,目光惊疑不定地盯着自己残留在楼下的双腿,而除开腿部之外,他全身其他地方基本很少有霉菌存在。
“救,救救我们!那位客人,求求你不要走,冷静下来听我说完。”楼梯上的服务生忽然大喊出声,似乎想要抓向乔可拉特,但随即便意识到了什么,又后怕似的把手收了回去,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你一定会觉得我疯了,但还请耐心听下去。”
“我刚刚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要踏到一楼的地板上,忽然像是踩空了一样,两条腿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与身体脱节了,明明没感受到任何痛觉——”
“的确,连我自己也都不相信这种鬼事,小哥你也会这么想吧,但这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变什么魔术!”
“那边两位也是这样,不过状况至少比我好得多,只少了几根手指,又或是整张头皮脱落,至少没像我这样缺胳膊少腿。毫无疑问,我们绝对是遭受到了‘某种攻击’...!并且只要一移动,这种症状就会加深,所以我们才像这样——”
“所,所以,也请客人你不要过来,赶紧打个电话给医院吧,叫辆救护车过来,拜托你了!”似乎是用上全身气力说完了这些,那服务生随即就瘫软在楼梯上,仰着面,神色痛苦地紧闭双眼,“吗的,老子连第一个月的工资还没拿到手呢,结果竟发生这档子事......该死!怎么会这样?”
四面埋伏,不,应该说三面埋伏,大概就是这样吧。乔可拉特没有贸然接近任何一位,而是打量起每个人的状况。
眼前这一幕在他看来绝非巧合,三个人的站位都太过巧合,无论自己转身向哪边,只要艾瑞克潜伏在这两人中一人体内,就一定会趁此发动攻击。
而若说攻击,对方既然已经见识过【青春岁月】的“破坏力”,当然不会选择近身战。乔可拉特由此联想到警卫的枪,对方大概已经偷到了一把,才会如此布局吧。
眼前三人让他联想到了经典的谎言侦探(Who is the Liar)困境,也就是让多方各抒己见以判别谁在撒谎的推理游戏,但不同的是,自己不需要判断谎言,因为大概也不会有人撒谎,相同点则在于:他总得选一条路走,没有任何捷径。
“实在是,有点意思啊,”乔可拉特不禁笑了起来,“喂乔克,你这‘老友’的脑筋根本不笨嘛,虽然就动机而言蠢得要命,但还是有几分慧根在的。”
继自由之后,他又找回了些许‘战斗的乐趣’。
所谓“厮杀”便是如此,除非双方中某一方迎来死亡,否则直到最后也不会有人放弃挣扎,定会使出浑身解数,诡计,阴谋,豪赌,无所不用其极。
服务生是这样,艾瑞克是,而他乔可拉特自然也不例外。而这就是他认为人类最有意思的地方,无关任何“价值”,仅仅只是在这场双方都身不由己的搏斗中体会超越生死的快感。
“这我不否认,大部分街头混混都只是缺乏目标和动力,并不代表他们存在某种智商上的缺陷,”乔克控制着自己不去在意那名服务生,尽量着眼于现状,“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乔可拉特先生,请务必谨慎,这显然是陷阱。”
“艾瑞克那家伙想必已经身负重伤,奄奄一息了,他必定是把所有的希望都赌在这里,打算在生命的最后,给予我们沉重一击。换言之,你接下来的选择将会左右这场战斗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