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的水声里,路明非把已经能遮住眼睛的刘海反捋过去,他这段时间吃得多长得快,连头发也长了起来,正在考虑要不要剃个寸头什么的。
低头看去,原本只是一坨的肚子竟然开始有棱有角起来,连手臂大腿上的肌肉也紧绷许多,说上一句脱衣有肉也不算过分,这还只是平常状态,要进入全力的战斗状态,更是会隆起如铁块。
云心这段时间也对他做过评估,作为一个新生的命途行者来说,路明非的各项数据都算中上之姿,虽说不能和和那些天生有着强大肉体的种族相比,可在智人种里已经算得上巅峰。
但路明非心底还是有发虚的地方,那就是战斗意志。
只是对无心智的裂界怪物开枪,对路明非来说倒是没什么负担,就像打游戏一样,只要像点击鼠标左键那样不断扣下扳机,就能不断得到各式各样的激励。
可要是枪口对准的是人类呢?自己还能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扣下扳机,夺走他人的生命?
路明非既怕答案是不能,更怕答案是能。
这些天的作战里,他体会到的最多情绪不是疲惫也不是后怕,反而是某种不能说出口的一种情绪。
那种情绪叫做快意。
即使他本人不想承认,可事实确实如此,在向裂界生物施加暴力时,尤其是在使用短刀厮杀、验证自己的刀术进步时,这种情绪更为升腾。
那种视野被敌人填满,身体在具有威胁的环境中被激活到最高的感觉,心跳加速、激素分泌、瞳孔收缩,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短刀,要么把怪物的核心砍爆,要么被打成重伤后再被莉莉安娜救下。
路明非本以为自己会手抖,可事实上——
只觉心旷神怡。
淋浴的水自上而降,像是一场只在路明非的世界里乌云密布的阴雨,路明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恍惚间仿佛能看到本应无色的液体被染上血色。
这样不对吧,脑子里有一道小小的声音说,那是他从小到大铸就的三观,依旧保持着朴素的善恶观以及对法律的尊重,在路明非拥有力量的现在,由这些无形的枷锁让他继续保留着为人的资格。
要是继续追求力量,继续战斗下去,自己有一天会不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甚至会从中感到无上快意的怪物?
最后,他只是拍拍自己双颊,低声说。
他关掉水阀,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准备再去加练一会,上午和莉莉安娜的对练里大家都只依靠身体素质和玩刀的水平,这样自然是教学的好方法,可真要打起来,自然是有什么牌打什么牌。
这样的私人时间里,路明非会选择自己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然后底牌全出,进行适应。
是的,「黄金瞳」,他也发现脑子里那个开关到底是哪个部门的了,只要他聚精会神起来,双眼就会泛起灿烂的金色,随着集中程度的提升,这抹金色就会愈发灿烂,宛如耀眼的熔岩。
路明非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就叫「黄金瞳」,还颇有些和旧友重逢的奇妙感动。
也正因有着「黄金瞳」状态的加成,他才能靠自己跟上「行迹」加成后的速度,让自己不至于变成停不下的高速跑车,能将这份神速投入实战里。
头发就自然风干吧,路明非这样想着,推开门,四目相对。
“啊……”
“下午好,之后有安排吗?我有事找你。”
如此干脆利落,自然是云心小姐。
“哦哦哦,我没事的,本来就是自由活动时间。”
两人坐在桌前,路明非正想着是要说些什么,是「纵火士」的能力还是格兰霍姆他们的情报,亦或者是别的什么,却看见云心将一个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礼物盒的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了他的手边。
“这个,给你的。”
“光锥,听说过吗?忆庭的技术。”
路明非摇摇头,下意识去掏手机,想在智库里搜索一下,身子却僵在了原地。
“就算是行者,这样也对身体不好,接下来我说,你听着就行。”
“光锥是忆庭的一种技术,能将记忆封装在光的切片中随身携带,即使是对命途行者来说,都会有极其不错的能力加成,尤其是当光锥的命途和使用者所行的命途一致时。”
她双手动作时,路明非总觉得自己后脑勺碰到了什么柔软的地方,再加上那股属于云心的气味愈发地近,搞的他心烦意乱,一段话就听了个掐头去尾,只好表面故作镇静。
“这里面……是光锥吗?”
云心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是,但只是光锥的雏形,里面还没有封装应有的记忆,还不能起到加强的作用。”
“你之后再寻一段记忆放进去,最好是和开拓有关的记忆,这样可以直接用上,当然,也可以不是,到时候找公司以物易物,换来一枚「开拓」命途的光锥也行。”
路明非静静听着云心说出一大段话,心里突然平静下来,泛着柔和的暖意,这女人对你都这么该死的好了,路明非你脑子里还在想什么呢?
这样想着,他开口。
“这光锥,肯定很贵吧,真要送给我吗?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换……”
话说到一半,云心撤去毛巾,用手刀在路明非那头乱毛上轻切一下。
“收着就是,反正对我没什么用,要不是我手上光锥大多都被换成了「巡猎」和「丰饶」,应该直接选一张给你的。”
「巡猎」不合适,「丰饶」……不可以。
好在还有一枚以前偶然得来的空白光锥,拿到物尽其用比较好。
云心这样想着,嘴上却更自然而然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还有,对自己的头发也别这么随意,不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种老套话,注意下形象终究不是坏事。”
她又取来梳子,一手按住路明非肩膀,想要征服那头比本人要坚挺太多的乱毛。
路明非只能受着。
“对了,除了光锥,还有种能快速提升实力的途径,那就是遗器。”
听到熟悉的词语,路明非双眼亮起。
“啊,遗器我知道,裂界里生成的事物,凑成套装还能有神奇的能力是吗?”
他读智库的时候优先看自己能接触到的东西,这样可以把智库里的资料和他亲眼所见的事物结合起来,互相验证,而和裂界相关的词条自然是路明非的重点关照对象。
而遗器就在这些词条里。
用很学术的话来说,遗器是什么由沾染了信息的裂界尘埃还原而成的文明器物,路明非看不懂,只知道算得上好东西,而且他自己也搞到不少,就在赛尔尼卡的裂界里。
只是相性不好,所以全部扔给莉莉安娜了,毕竟他们本地人,应该更容易找到适合使用这些遗器的人吧。
“嗯,适合你的遗器,我倒是也知道一套,说起来,这套遗器还和星穹列车有着关联,叫野穗伴行的快枪手。”
快枪手?路明非听着这个词语,大概明白为什么云心会觉得适合,可这套遗器和星穹列车有什么关系?
“这套遗器的信息原型,是星穹列车的某一任领航员,所以等回到列车上你可以找帕姆问问,能不能换一套,不过以帕姆的性子,它大概会很慷慨地送你一套吧。”
路明非回想起那个极其可爱的会说人话的兔子,眨眨眼,心思却不自觉飘远。
他隐约觉得现在是个机会,如果要邀请云心和自己在祭典上逛逛的话。
可该要怎么开口呢?要是被拒绝被嫌弃了怎么办?他那脆弱的小心脏可禁不起这种情况。
“对了,对于你昨天提出的那个问题,我也有了些更合适的想法。”
路某人回过神来,稍作回想,有了印象,昨天睡觉前他向云心问了问如何提高战斗意志的方法,只是没把自己那种会从力量中得到快意的情况说出口。
“简而言之,就是要明白自己为什么而战吧。”
路明非咀嚼着这句话,忽然有些感触。
那现在呢?经历了这些事,认识了这些人,自己的想法有没有变化呢?
不对自己撒谎,也不对自己掩藏,实话实说的话……路明非觉得是有的。
那,对现在的自己,再次提出这个问题。
路明非,你为什么而战呢?
云心将路明非脑袋上最后一撮乱毛压下,嘴角轻微上扬了些许,坐在路明非身边,继续讲述她准备好的教案。
“先从你认识的人举例吧,格兰霍姆,他为了「开拓」而战,对所有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在他之前,人们提起无名客大多会想到冒险家,可在他之后,人们提到无名客却会想到英雄。”
“在他看来,帮助他人、伸张公义、与不义对抗,是将无名客的信条遵循到极致的人。”
路明非点头,想起那六条简短的信条,写在智库的第一页,让人印象极其深刻。
“伊莉丝的「同谐」,是想要让赛尔尼卡走向更光明的未来,她为赛尔尼卡的人们而战,而莉莉安娜的「存护」,大概是从保护姐姐的想法孕育而来,直到现在,长成保护姐姐、保护姐姐重视事物的参天大树。”
确实,可能是路明非和她们相处时间比较长的缘故,他对这一对姐妹的理念理解格外清晰,也对云心所说有着更深的感触。
他看着眼前的云心,心中忽然一动,轻声问。
“那你呢?”
云心又是为了什么而战?既然是行者的话,总会有一个战斗的理由吧,连他这样的歪货都有那么一个小小的理由,那云心的话,肯定会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吧。
只是一点也好,他想更了解些云心。
云心微微睁大了那双漂亮的天蓝色眼睛。
路明非忽然不安起来,觉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摆手想要道歉,却听见轻声的回应。
“我行在命途上,是为了赎罪。”
只有这一句回答,也没有后续,两人之间突然沉默了起来,要这是个GalGame,路明非都能看到因选项不对而导致好感度下降的标识了。
压力上来他就容易脑抽,脑子一抽话就从嘴里溜了出去。
“那个……”“对了。”
深褐色与天蓝色的眼睛对视在一起。
““你先说。””
两人又是一愣。
路明非闭上嘴,示意云心先说。
“嗯,我从伊莉丝那里听说了,赛尔尼卡再过几天就要举行祭典了,要是不介意的话,你愿意和我逛一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