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临时用屏风隔出的采访角,三把折叠椅对着三部架在脚架上的摄影机。
屏风外,隐约传来工作人员收拾道具时候的对话和物品碰撞的声音。
“开始?”
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记者推了推眼镜,看向坐在中间的椎名立希,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工作室的LOGO。
椎名立希抹了下额角未干的汗迹,演出后的余热还未完全消散,心跳仍有些许急促。
久违的,她感觉自己在享受演出。
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股从舞台上带下来的躁动。
“问吧。”
声音带着演出后的沙哑,但很干脆。
她并不喜欢这种场合,被镜头对准的瞬间,总让她有种被审视的局促感。
“首先恭喜演出成功!《Neon Alley Rain》里那段放克贝斯和爵士钢琴的切换太惊艳了,当初是怎么构思这种融合的?”
记者语速很快。
椎名瞥了眼旁边正小口喝水的祐天寺若麦。
“不是‘构思’,是试出来的,本身就是很经典的配置。”
接受采访的时候,她的手有些不知道往哪放比较好,因此就落在了膝上,整个人显得很端正,
“若麦的底鼓给了一个很跳的节奏型,海铃的贝斯线就顺着往下走,直到祥子……丰川觉得中间需要喘口气,就插了那段钢琴。”
祐天寺若麦立刻放下水瓶凑近话筒。
“对对!就是排练时玩出来的!本来没想那么跳脱……”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结果效果意外地好!观众好像也很喜欢?”
记者飞快记录。
“确实!现场反应超热烈!那么,对第一次就登上这么大的舞台,三位感觉如何?紧张吗?”
“还好。”
椎名言简意赅。
但祐天寺若麦抢着说:
“超——紧张!开场前我手心全是汗!不过音乐一响起来就顾不上了!”
一直安静坐着的三角初华则是微微颔首:
“舞台很大……灯光打下来的时候,会忘记台下有多少人,只想着把练习时的东西好好传递出去。”
第二个记者的问题更尖锐些。
“S altatio Musica的音乐风格被一些乐评称为‘学院派的炫技融合’,你们怎么看这个标签?是否担心过于小众?”
椎名立希眉头立刻拧起。
她讨厌这些标签,讨厌别人用几句话就试图定义她们的音乐。
强压下心底的不满后,立希才声音冷硬的回复:
“标签是别人贴的,我们只是把想做的音乐做出来。”
祐天寺若麦赶紧补充:
“融合本来就是S altatio Musica的核心嘛!就像我们的团名……‘音乐舞蹈’?各种元素碰撞才有意思啊!”
她努力化解着椎名的火药味。
她知道立希的脾气,也知道她对音乐的坚持有多深。
而相比起她们两人,三角初华就平静许多了:
“技术是表达的基础。但最终打动人的不是‘炫技’,是音乐里的情感和思考……我相信今晚的观众感受到了。”
第三个记者来自一个主打粉丝互动的平台,问题明显更偏向个人八卦。
“初华小姐的声音真的很有故事感!听说你和丰川领队是老朋友?还有椎名小姐,以前听说你和丰川小姐曾经组过乐队?这次乐队有没有特别的……”
三角初华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诶?”
她有些错愕。
为什么会有人知道这些?尤其是关于自己的事。
好在接受采访的并非只有她一个人,还有队友在。
“关于音乐的问题我们很乐意回答。”
椎名立希直接打断,身体微微前倾,像护住什么似的挡了挡三角初华的方向,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拒斥和反感,
“私人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气氛一下变得很糟糕,见状,祐天寺若麦立刻笑着打圆场。
“哎呀!今天主要是聊音乐啦!大家对我们新编曲里的萨克斯solo有没有什么想问?冬马前辈吹得超棒对不对?”
记者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十分钟一到,七草日花准时出现送客,三位记者收起各自的设备离开。
椎名立希长长吐了口气,靠进椅背。
“……累死了。”
作为话最多的选手,采访结束后祐天寺若麦揉着笑僵的脸颊抱怨,尽管刚才她是最积极的,
“比打鼓还累……我脸都要抽筋了!”
三角初华轻轻说了声:“谢谢。”声音很低,是对椎名说的。
椎名立希别开脸。
“……没什么。”
这段话说得硬邦邦的,但却反倒是能显示出她在遮掩的内心柔软,以及轻微的手足无措。
与此同时,100Pro事务所顶层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一头坐着十王星南,她的金发一丝不乱束在脑后,学生制服外套着件挺括的浅灰色西装马甲,手里的一支钢笔正轻轻点在摊开的企划书上。
她在等待。
没多久,门被推开。
朝衡带着丰川祥子和八幡海铃进来。
“久等。”
朝衡拉开椅子。
“刚到五分钟。”
十王星南抬眼,目光先是落在朝衡身上,随后又扫过他身后略显拘谨的两人,
“辛苦了,首演的直播数据很好。”
她把三份复印文件推过去,
“《ガクマスタイマズ》决定改版,配合音乐科企划增设专门的乐队专题板块。”
丰川祥子拿起文件迅速翻阅,八幡海铃也拿了一份,并安静地站在她斜后方半步。
至于朝衡,100Pro在这之前已经向他提前说明过,因此他只是把十王星南推过来的文件摆在面前,没有翻看。
“照片拍摄在隔壁。”
十王星南指向侧门,
“采访现在开始?问题大纲提前发过,主要是围绕乐队定位、首演体验以及未来半年企划方向。”
她示意立在墙角的摄像机和录音器,以及工作人员,随后又看向面前的两位后辈,
“放轻松,像聊天一样回答就好。”
对这些事情没有异议,朝衡只是在一旁点头:
“按你们的流程。”
不一会,几人移步到隔壁房间,采访开始。
负责采访的编辑是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女性,气质干练却不失亲和力。
“第一个问题给丰川同学。”
她翻开笔记本,
“首先再次祝贺S altatio Musica今晚震撼的首演,能谈谈‘Oblivionis’这个概念和其他代号的深层含义吗?它似乎贯穿了你们的音乐和舞台剧叙事。”
丰川祥子接过话筒,舞台下的她话语不多,但表达流畅准确,
“‘Oblivionis’……拉丁语意为‘遗忘’或‘湮灭’,乐队成员的代号象征着我们试图在音乐中探索的状态——那些被忽视的情感碎片、记忆角落里的回响……我们想用声音将它们重新连接、赋予形态。”
话语很平静却有种内在的力量,让人愿意去倾听,在简单的解释后她又进行了补充道:
“就像今晚的演出,有些旋律或许会在某个瞬间让观众想起模糊的过去或者未曾察觉的情绪,我们想捕捉的就是这种‘共鸣’。”
“那么,作为S altatio Musica领队兼键盘手,这次演出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记者接着提问。
“……平衡。”
这个回答丰川祥子花了一点时间思考,
“个人表达与团队律动,尤其在Overture to Homecoming结尾部,需要让萨克斯的倾诉感不被节奏组压垮。”
平衡不仅是音乐上的,也是她作为领队的责任……虽然她和部分成员的沟通一直不是特别流畅,很多时候需要第三方转述。
记者旁边的工作人员正在飞速记录。
在丰川祥子的两个提问结束后,工作人员又将话筒转向八幡海铃:
“八幡同学呢?贝斯线在Neon Alley Rain里的放克转换非常惊艳!”
轮到自己,八幡海铃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面对着记者,
“练习的时候花了不少时间。”
相比起丰川祥子,八幡海铃的回答要更随和些,但也不缺少正式感,
“不过主要还是丰川同学的指挥得当。”
丰川祥子微微颔首。
编辑转向朝衡。
“朝衡先生,离开100Pro创立283后首次深度合作就是S altatio Musica,磨合顺利吗?”
“……十王会长前期梳理好了框架。”
不喜欢媒体采访,也不喜欢面对镜头,因此在被提问的时候,朝衡看向一旁的金发少女,
“283只负责把团队打磨得更契合了一些而已。”
多少有些敷衍,但十王星南早就已经习惯制作人不喜欢接受采访这件事,因此只是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他,没多说什么。
记者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没有再多追问。
“看来两位合作无间!最后问丰川同学:对‘归途’这个主题的个人理解是?”
再次被提问,丰川祥子沉默了几秒。
自从制作人离开后,乐队的曲子基本都是她们自己写的了,100Pro那边也认为应当由乐队自行创作,这样更好进行宣传,还能省不少成本。
“…不是回到某个地方。”
她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显得要安静,或者说孤寂,
“是找到能继续走下去的…共振,哪怕分离、重组。”
采访结束得干脆利落,紧接着便是拍摄环节。
编辑收拾设备离开前笑着提醒:
“摄影棚准备好了哦!”
四人起身再次转移场地。
摄影棚白亮得炫目,背景是纯黑绒布,已经等候着的摄影师在他们就位后立刻进行了指挥:
“丰川同学站中间!八幡同学左后方侧身…对!贝斯抱起来!…十王会长?”
他看向抱臂站在监视器旁的少女。
十王星南摇头。
“我监棚,这是音乐科的刊物,照片里主角们就好。”
于是,镜头对准两人。
“丰川同学表情放松点!想象刚完成一场完美演出!”
听到摄影师的提醒,丰川祥子试图弯起嘴角,弧度却显得很是僵硬,没什么笑意。
仔细回想,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深呼吸,大概几秒钟之后,丰川祥子重新做出了表情,这一次的笑容很柔和。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确实做到了。
在镜头前展现出了令人在意的可塑性。
在拍了一张私服照片后,摄影师又让丰川祥子和八幡海铃各自换了一套衣物。
丰川祥子是剪裁独特的米白色不对称设计感上衣搭配垂感阔腿裤,她随意地倚靠在布景阶梯上,按照摄影师的要求低头向下,眼镜透出沉静内省的疏离感。
灯光师不断调整着主光和轮廓光的角度,试图捕捉她眼中的神采。
八幡海铃则更富活力一些。
一套街头感十足的做旧牛仔夹克内搭印花T恤和工装裤,对着镜头露出带点狡黠的笑容。
摄影师让她尝试了几个带有动感的姿势,
“对!海铃酱!看这里!带点那种刚刚在舞台上炸完场子下来的劲儿!”
快门声密集如雨点。
朝衡和十王星南站在一旁看着摄影的过程。
“祥子的镜头感……真是天生的。”
十王星南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专业人士纯粹的欣赏。
那是一种见证璞玉成长为宝石,终于绽放耀眼光芒时的微妙距离感带来的复杂心情。
朝衡的目光落在丰川祥子那张在强光下的面孔上。
“嗯。”
他只是应了一声,随后想起那些高压训练的日子,以及那副沉默又倔强的表情。
那个少女本来就不是璞玉,原本应该拥有比这更闪耀的光。
只不过往日不再,基于原本环境才能散发的光芒已不再闪耀,其本身的特质也在磨损改变。
拍摄接近尾声时,造型师递给八幡海铃最后一件用于摄影的配饰。
带有铆钉装饰的皮质choker项链。
海铃对着镜子调整位置时小声嘀咕了一句:
“……有点紧。”
“尽快吧,早点拍完就能回去休息了。”
朝衡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是,制作人。”
八幡海铃回应,随后忍了忍返回了摄影师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