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变作狼形,换了一副身躯的体验固然特别,但莫烨此刻的注意力不在自身,而在此刻身处的更广大空间。
置身于漆黑静谧的死海中,莫烨能确切感知到四周并非真空,而就是被“黑暗”本身所填充。整日与体内流动的道影打交道,莫烨十分明确两者本质上相同,区别在于少年物质躯体内的黑潮在被驯化前充满攻击性,觉知莫烨的意识在体内活动便疯狂撕咬,而死海中的黑暗静若渊潭,不斗不争,上善若水。
“白焰,这些黑暗究竟是什么?”用狼嘴开口说话,十分别扭,莫烨便直接用意识对驾上男童传讯,对此物质世界的精深技艺,死海中的黑狼无需学习,如同婴儿出生时的各种先天反应,自然而然,“死海又究竟是什么?”
而此刻他们围绕着王者团结在一起,与一狼一童隔空对峙。
幻想乡君民都已经没有了物质的躯体,黑潮、道影、亦或者说灵魂,此刻构成了他们内在真正的模样,如水般波荡般晃出阵阵涟影。按照正常情况,这些归乡的灵魂身死瞬间,便该像杯水倒入大海般与整体融为一体,再不分彼此。但此刻死海中,一层显眼的深红色薄膜围绕在他们周围,形成隔水层,阻挡他们消散,与全体逝者归整为一。
“那隔水层就是怨念了,或者说逝者对物质世界未能了结的执念。”
也正因隔水层或者说怨念的存在,如此大团的灵魂聚拢成团,透过能量的异变在相面反侧的物质世界顶出硕大的“脓包”,也就是片刻之前莫烨与之敌对的强大怨魂。
白焰再解释道,“我们眼前的逝者们仍有执念,拒绝与死海归一,于是成为了位于灵魂相面,透过精神能量,干涉物质世界的怨魂邪物,变成了将物质世界顶出脓包的内在病因。
“那么。”顺循弟弟的比喻,莫烨问道,“如果捅破脓包,也就是直接在物质相面直接击杀那个邪物,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
“捅出大篓子,字面意义上的。”白焰说道,“小一点的脓包破溃,也就是弱小邪物被击杀,大宇宙的自发调节机制便会自行运转起来,如同白细胞和血小板的组合,弥合破溃顺便清理内外侧的异物感染。
但如果是强大到某个程度的邪物在物质相面被击杀,等于是鼓囊囊且内部严重感染的脓包被戳破,破溃将再无法自行愈合,且内在的感染将会持续流出,传染周遭表皮——直白点,我们要是把刚刚对敌的邪物直接击杀,也就将击穿相面隔阂,打开死海之门,我们置身的黑暗源源不断流入物质世界,吞噬、篡变、扩大,重复洛特城的悲剧。”
“……说得好像我们有能力击败它似的。”大黑狼眨巴眨巴眼睛,望着远处全副戒备,被怨念环绕的灵魂们,问道,“那我们有办法解决掉脓包底下的内在病因吗?”
“灵魂相面可是兄长大人你的地盘,你为啥会觉得收拾这么些个小虾米会存在难度?”白焰摊手道,“只要把你的力量限制解除,也就是你体内那头美丽银狼抽离出来,让你恢复力量全盛的黑蛇之身,一个信身摆尾就可以将眼前的弱者们全灭。”
当白焰提到“美丽银狼”时,莫烨的狼躯突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这并非是莫烨自己在抖动,而是他内在的一个人类灵魂不幸旁听到两个半神的对话,得知半神视百姓为刍狗,并且被半神发现自己在偷听时的本能恐惧反应。
但弱小的灵魂仍是压抑住全部恐惧,对莫烨付诸耳语,“阿烨,别……”
白焰一声喝止打断,“当我们兄弟对话时,凡人不要插嘴。”
心中的悸动遭到压抑进而消失,但莫烨仍是觉察到了不妙的地方,质询道,“如果我在这里恢复黑蛇之身,让死人再死一次,将他们的灵魂在死海彻底消灭,那么,后果会是什么?”
放到眼下的局面说明,你将怨魂们消灭,那么食肉王庭抑或幻想乡在阿格拉便从来没有存在过,人们在主观上不用经历人食人的悲剧,所以也自然不会从中汲取到教训。
“那种事情不要啊!”大黑狼发出歇斯底里的哀嚎,“还有其他解决方案吗?”
“很简单啊。”白焰双脚踢打莫烨的肚侧,一手扯着黑狼的耳朵,一手舞动铳剑,朗声笑道,“驾!桀桀桀,咩哈哈,兄长大人,我早就想阴阳逆位,让你给我当坐骑了。怎么样,给弟弟我当坐骑的感觉如何啊,感觉如何啊?”
尔后黑狼四肢伸张,开始奔跑,虽然灵魂相面中都是黑暗作为填充物,但只要莫烨心念所至,那么他的脚下所接触到的就是宽敞大道,支撑着他的身体对敌阵发动袭击。
死海中的对峙局面被打破,被臣民围绕在中央的君主也知晓战争跨越生死边境再度爆发,幻想乡之主与作为第一侍臣的大法官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心念闪转,军令同时间传达到每一个从属心中。
“驾!”
大王子与二王子率先出阵,朝着狼骑的方向奔跑,踩踏黑暗过程中做出翻身上马的姿势,于是黑暗拟态的两只天马得到他们生前伙伴的灵魂注入,凝聚成形,两位跨乘天马的骑士朝向莫烨与白焰发动冲锋。
“五行弹。”
白焰合上弹巢,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白黑青赤黄,五种颜色的弹药接连出膛,突如其来的远程攻击还不至于打乱两位王子的阵脚,敏锐的战斗直觉让他们执握骑枪格挡子弹,就像生前做的一般,却没想到白焰的射击比之狮派无需气力作为载体,在属性上更为纯粹。
白色子弹率先命中大王子的骑枪,陡然间数十道刀刃光影闪烁,没有来源的切割毫无阻滞地斩击在大王子身上,以至于未受攻击便已经遍体鳞伤;而后黄色子弹命中他的坐骑,以子弹落点为球心,一阵一阵的引力波持续施压,让它的身体不断坍缩受纳。
赤色子弹穿透骑枪直接命中二王子的身体,狂烈的火焰骤然爆发而出,灵魂相面没有空气也没有燃烧的基底,变作“燃烧”属性的便是黑潮本身,灼灼高温炙烤着二王子及其坐骑的灵魂;旋即青色子弹相继命中,生发的力量让火焰变得旺盛,也让灵魂所受的伤势本身直接进一步恶化。
最后一枚黑色的子弹命中两骑正中位置,剧烈的漩涡陡然升腾而起,奔涌的黑潮将顷刻间遭到重创却没能反应过来的两位王子席卷而起,而落点位置,黑狼驮运的男童已经执握铳剑,等候多时。
“兄长大人,知道《水刀》吗?”童音在莫烨耳边提示道,“炼金师们传承自原初时代的工业技术,通过超高压喷射水流的手段切割物体,而在水中加入金刚砂粒一并喷射,则可以做到无坚不摧,无物不断。”
位于灵魂相面,黑狼供应的道影源源不断汇入铳剑回路之中,流量远不是现实中能够比较,如果说现实中莫烨能够调用的资源是家用水龙头,那么在此的黑狼所用的便是消防栓。而白焰分出的光子夹藏在黑色激流中,挥剑的同时,扣动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