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流出清亮的水柱，冲刷着碗碟上的油渍。若叶睦安静地清洗着，水流声和碗碟偶尔碰撞的轻响是厨房里唯一的声音。美奈美擦干了手，正要将抹布挂好，门铃响了。

　　清脆的电子音划破了室内的宁静。

　　美奈美和若叶睦的动作都顿了一下。美奈美看向女儿，若叶睦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水流依旧哗哗流淌。她关掉了水龙头，厨房瞬间只剩下水滴从水槽边缘落下的滴答声。

　　“我去开门。”美奈美说着，擦干手，走向玄关。

　　若叶睦拿起干净的布，开始擦拭洗好的碗碟。她的动作恢复了之前的流畅，但速度似乎放慢了一些，耳朵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玄关处传来门锁打开的轻响，然后是美奈美略带惊讶但温和的声音：“啊，丰川小姐。”

　　一个清晰、平稳，带着些许距离感的女声回应道：“晚上好，美奈美小姐。打扰了。睦在吗？”

　　“在的，刚吃完饭，在厨房收拾。”美奈美的声音引导着，“请进吧。”

　　脚步声由远及近。丰川祥子走进了客厅连接厨房的过道。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外套，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素雅的纸袋。她的目光越过美奈美的肩膀，直接落在了厨房里那个背对着门口、正仔细擦拭盘子的身影上。

　　“睦。”祥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惯常的穿透力。

　　若叶睦的背影似乎更挺直了一些。她将擦干的盘子轻轻放进碗柜，才转过身来。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眼神平静地迎向祥子，点了点头：“祥子。”

　　祥子走进厨房，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料理台——整齐码放的干净碗碟，水槽边沥干的锅具，以及窗台上那个装着几颗豌豆的白瓷碗。最后，她的视线落回若叶睦身上，仔细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祥子的眼神锐利，带着审视，但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顺路过来看看。”祥子将手中的纸袋放在料理台空着的一角，里面隐约可见包装精美的点心盒，“看到附近新开了一家不错的店。”

　　“谢谢。”若叶睦的目光在纸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祥子。

　　空气短暂地安静下来。厨房里还残留着晚餐的淡淡油烟味和洗涤剂的清香。美奈美站在祥子侧后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两人。

　　“最近……”祥子开口，声音比刚才略微放缓了一些，似乎在斟酌用词，“还好吗？”

　　若叶睦的视线微微低垂，落在自己还带着水汽的手指上，然后重新抬起，看向祥子，眼神里是那种祥子熟悉的、带着点疏离的平静：“嗯。还好。”

　　祥子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在若叶睦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那平静之下的真实状态。厨房的灯光下，若叶睦的脸色比祥子上次见到时似乎少了一丝挥之不去的苍白，眼神的焦点也显得更稳定。

　　“那就好。”祥子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排练的事，不用太急。等状态稳定了再说。”她的目光扫过一旁安静的美奈美，微微颔首，“美奈美小姐，辛苦你了。”

　　“哪里，应该的。”美奈美轻声回应。

　　祥子似乎没有打算久留，她的探望带着一种目的达成般的简洁。“我还有点事，”她看向若叶睦，“照顾好自己。”

　　玄关传来关门落锁的轻响。美奈美走回厨房，看到若叶睦正将最后一只洗好的玻璃杯倒扣在沥水架上。厨房里只剩下水滴从杯壁滑落、滴在沥水架上的细微声响。

　　“丰川小姐特意送来的点心，”美奈美看着纸袋，语气带着一丝放松，“说是新开的店，应该不错。现在尝尝吗？”

　　若叶睦关掉水龙头，用干布擦着手。她没有立刻去看点心袋，而是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美奈美。那眼神里不再是刚才面对祥子时的平静疏离，而是浮起了一层清晰可见的、带着困惑和难以置信的慌张。她握着抹布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妈妈……”若叶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质感，打破了厨房里刚刚恢复的宁静，“为什么……祥子会知道？”

　　美奈美脸上的那点放松瞬间凝固了。她显然没料到女儿会如此直接地问出口，眼神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避开了若叶睦直射过来的目光。她放在料理台边缘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知道……什么？”美奈美的声音有些发虚，试图含糊过去。

　　她的视线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那个白瓷碗。碗里装着几颗翠绿的豌豆。豌豆看起来圆润而安静。仿佛与厨房里汹涌的情绪隔着一层屏障。

　　又是一阵沉默。美奈美看着女儿倔强而受伤的侧脸。她的心揪得更紧了。她知道自己的解释苍白无力。

　　“睦……”她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妈妈真的……只是担心你。不想看你一个人扛着。丰川小姐她……或许能理解的……”她轻声说道。

　　若叶睦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她的指尖感觉有些发凉。她轻轻地、一颗一颗地拨弄着碗里的豌豆。

　　豌豆滚动着，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机械的专注。像是在努力抓住什么实在的东西。用来平复内心的波澜。

　　美奈美不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儿的背影。看着她近乎固执地拨弄豌豆。厨房里只剩下豌豆滚动的声音。还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若叶睦紧绷的肩膀。在豌豆规律的滚动声中。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一点点。那层尖锐的、质问般的慌张淡去了。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受伤取代。失控的闸门似乎被重新关上了。

　　她停下了拨弄豌豆的动作。指尖停留在碗沿上。她依旧没有转过身来。

　　“……点心，”她的声音很低。这是一种强行拉回的平静。听起来更加沙哑。“晚一点再吃。”她重复了之前的话。但语气里没有了淡然。只剩下回避和需要空间的感觉。

　　美奈美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此刻不能再多说什么。“……好。”她轻声应道，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若叶睦没有再看那个点心袋。她径直离开了厨房。她走向自己的房间。她的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沉重的疏离感。

　　美奈美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女儿关上了房门。那扇门隔绝了她的视线。她疲惫地靠在料理台边。目光落在祥子送来的点心袋上。那素雅的包装此刻显得无比刺眼。

　　厨房里残留的洗涤剂气味。此刻闻起来只剩下苦涩。窗台上的白瓷碗里。几颗被拨乱的豌豆静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