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的客厅里,上午的阳光倾泻而下,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炉子上的水壶兀自轻鸣,陆淮手法娴熟地将柠檬片投入杯中,热水激起一阵清新的酸香。苏晓雨靠在藤椅里,捧着温热的陶杯,小口啜饮着。
一夜的惊心动魄似乎暂时被暖意驱散了边缘的冰冷,她的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微白,但眉宇间已不见刚醒来时的仓惶与尴尬,恢复了那种工作状态下特有的、带着韧性线条的平静。她看着窗外,眼神是放空的,却并非散漫,更像是高强度运转后暂时的休整。
“……昨日深夜,在‘明州玉垒’近海区域进行技术测试的空蓝宫先进能源部门报告称,其所属一艘特种工程船在进行新技术验证时,因突发性局部强对流天气影响及技术设备临时性故障,意外触发安全保护机制,导致其停泊平台的附属风能发电单元发生非计划性结构解体部分脱落事件。该事件造成部分近海设施轻微损伤,幸无人员伤亡报告。空蓝宫随即启动了最高级别应急响应预案,第一时间疏散了可能受影响区域内的人员,并与相关部门紧密协作,确保了事态可控……”
画面里是经过精心剪辑的混乱现场远景,模糊的风机结构残骸,以及“专家”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应急预案的完善。新闻的措辞严谨而模糊,将一场惊心动魄的超常冲突彻底包裹在“技术事故”的外衣下。
“效率很高。”陆淮慢悠悠地给三人面前的茶杯续上水,“这‘安全保护机制启动’的说法倒也有几分‘技术’想象力。” 他指的是苏晓雨那精准的破叶三枪。
“官方的说法倒是省了对外解释的麻烦,”苏晓雨开口,声音不高,透着一种经历过大风浪后的沉稳,她的指尖轻轻点着陶杯的杯沿,“‘技术保护机制’……空蓝宫公关部的笔杆子,倒是给昨夜的鸡飞狗跳披了件体面外衣。” 语气里没什么嘲讽,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她把平板推向桌子中央,上面是那份冠冕堂皇的新闻稿草稿。
陆淮温和地笑了笑,将剥好的水煮蛋放在小碟里推到苏晓雨面前:“他们也需要台阶下。程瑾渝这一闹,够他们忙活了。焦点集中在‘技术事故’,对我们内部来说,反而能集中精力处理本质问题。”
“嗯。”苏晓雨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林羽阳。他坐在旁边的老沙发椅上,姿态放松,但背脊依旧挺直,眼神沉静地注视着窗外车来人往的街道,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寒刃,收敛了锋芒,内里的警觉却未曾松懈分毫。“林羽阳,”苏晓雨自然地叫了一声,“一会儿见到秦局,主要是把核心问题说清楚。程瑾渝的目的,还有那两个‘保留派’的代表,娜塔莉亚和铃木花凛,她们展现出的战力水平也值得记录。这些信息,”她加重了一点语气,“是后面要资源、搞追踪的基础。”
林羽阳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苏晓雨脸上,平静地点点头:“实战能力强,合作有一定章法,但目标明确且行事不择手段。是‘值得警惕的竞争对手’,不会主动在我们地盘上惹事。” 他把娜塔莉亚的诡异刀术和铃木花凛的凌厉剑法精准简洁地归类,言简意赅。
“这就够了。”苏晓雨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抬手想揉揉后心,动作到一半又放下,只是轻轻吸了口气。陆淮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专业:“苏组长,后背的伤口残留力量已基本驱散,生理层面以能量深度渗透的微创伤为主,类似能量场冲击后的生物效应,疲劳感和精神层面的‘空洞’是自我修复期的正常伴随反应。”
“嗯。”苏晓雨表示认可。她喝完最后一点柠檬水,放下杯子,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该去报到了。今天是工作日,正好顺路。秦局对上次的事情还有印象,看见你去他应该会挺高兴。另外,”她自然地补了一句,“总局医疗中心的深度扫描设备,正好去复查一下,你昨晚也耗了不少力气。” 这话是关心,也是基于身体状况的现实安排。
林羽阳没多说什么,站起身,动作流畅地穿上他那件偏深色的风衣。陆淮也站起来:“路上注意安全。资料库的查询接口我保持在线,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 三人之间默契的眼神交流胜过一切。
走出书斋,喧嚣而充满生活气息的城市晨光扑面而来。苏晓雨走到停在路边的黑色公务轿车旁,车身线条流畅低调,是管理局标准风格。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林羽阳绕到副驾开门坐了进去,顺手系好安全带。车子启动,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
车厢内很安静。苏晓雨专注地开车,窗外的光线在她轮廓清晰的侧脸上投下明暗变化。她偶尔会通过车载系统简洁地向调度中心确认位置:“零组Alpha-07,携顾问林羽阳,正前往总部进行行动后跟进及资料查调。”语气是日常的工作通话。林羽阳靠在座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窗外那些在晨光中苏醒的建筑物和匆忙的人群,整个人保持着一种松弛下的清醒状态。
车子驶入一片规划整齐、绿化良好的现代化办公园区。异象管理局总部大楼稳重地矗立其中,没有浮夸的造型,只有简洁有力的线条和厚重的玻璃幕墙,彰显着专业与力量。门口穿着整洁制服的安保人员看到熟悉的车牌和副驾上的人影,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抬手行了个礼,没有过多言语,只是熟练地开启了专用通道的闸口。车辆无声地滑入地下专属通道,停靠在专用区域。
下车,脚下是干净防滑的地面。两人并肩走向专用电梯区,明亮的灯光将走廊照得纤尘不染。沿途遇上几位拿着文件赶路的同事,看到苏晓雨和林羽阳,都报以点头示意或简单的“苏组”、“林顾问”的招呼,眼神里是熟悉和认可。电梯迅速而平稳地下行。
到达战略信息层的接待区,一位穿着整洁职业套装的前台人员早已微笑着等候。“苏组长,林顾问,早上好。局长现在会议还有一小会儿结束。请到3号接待室稍事休息,热茶和点心已经准备好了。”
“好的,麻烦了。”苏晓雨微微颔首,态度自然。
推开接待室的门,里面光线柔和,布置简洁舒适。靠窗的矮几上,两杯刚泡好的绿茶散发着袅袅清香,旁边配着几碟小巧精致的糕点。
苏晓雨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园区葱茏的绿意,活动了一下肩颈,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轻微呼吸,像是在释放最后一点紧绷。“总算要开始干正事了。”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决心。
林羽阳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目光落回室内。他没有多言,但那份沉静的姿态本身就透着一股支撑力。
现在,他们需要做的,就是等秦局结束他的短会,然后带着昨晚的信息和线索,正式开启对程瑾渝和那个神秘的“耶库伯盒”的系统追踪。这一天的工作核心,将从这杯清茶和一份必须详尽深入的内部简报真正开始。
接待室的门无声滑开,秦开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灰白的发丝根根分明,接近六十岁的面容刻满岁月的沟壑,宛如磐石,不动声色间自生威仪。他穿着深灰色的立领中山装,步履沉凝如山岳。
但当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苏晓雨苍白的脸色时,那份锐利深处不易察觉地化开一丝几如实质的暖意,如同严冬里骤然融化的冰棱——那是看着自小交好的苏家掌上明珠,看着几乎同自家孙女秦可卿一同长大的小辈才会流露的、真切的心疼。
“秦局。”苏晓雨立刻站起身,“您这么早就在忙了。”
紧随其后的周临川,看上去五十余岁,两鬓微霜,面容温和儒雅,戴着一副半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澄澈平和,仿佛蕴藏着浩瀚书海的静谧。他身着剪裁精良的藏青色西装,手里拿着轻薄、不断有幽蓝数据流无声闪烁的电子记事本。
看到苏晓雨,他点了点头,“晓雨,陆先生已经提前告知我了昨晚的事情,虽然诅咒解除了,但是还是要注意身体。”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林羽阳身上,同样微笑着颔首:“羽阳也在,辛苦你了。”
“秦局,周局。”林羽阳亦起身,平静颔首,态度一如既往地沉稳坦然,如山临渊,不起波澜。
“坐吧,都坐。”秦开来的声音不高,平稳如水。他在主位沙发坐下,锐利的气势收敛了几分,显出世家家主特有的、不怒自威的从容。周临川则自然地走到茶几旁,拿起温控茶壶,动作从容不迫,带着学者特有的优雅韵律,先为秦开来的杯子续上热茶,袅袅白汽升腾,又极其自然地给苏晓雨和林羽阳杯中的茶添了水。做完这些,他才在侧面的沙发落座,双腿并拢,姿态端正而放松,如同古卷般沉静,指尖轻轻搭在记事本边缘,做好了倾听的记录姿态。
苏晓雨坐下,捧着温热的水杯暖手,她立刻切入主题,语气是工作状态的沉稳干练,条理清晰:“昨晚在‘明州玉垒’,核心线索指向程瑾渝。她是空蓝宫深埋的钉子,这次行动的关键信息就是她扔出来的‘耶库伯盒’这颗炸弹。空蓝宫那边的方应洲只敢说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冒头’了,具体位置给不出答案,所以才搞了这场请君入瓮的会议,让各方势力去争这虚无缥缈的东西——保留也好,摧毁也罢,只要争起来,闹起来,流了血、死了人,也许目的就达到了。但是目前很多东西都未知,以及‘耶库伯盒’是否真实存在,也无法确认,眼下的情况还是要由林羽阳来进行补充。”
与此同时,林羽阳的声音适时插入,平静补充:“会议上现身的娜塔莉亚·罗曼诺夫隶属米高扬研究院、而铃木花凛则是隶属布莱克弗莱尔学院,一个是‘叶尼塞’的常务,一个是‘铃木集团’的继承人,能力不俗。但她们的心思全在找盒子上,目前看,没有主动挑起更大战火的苗头,优先级次之。只有那个‘代理人’程瑾渝,才是手握最直接线索、行动最不可测的头号威胁,她现在在哪儿,是破局的关键。”
秦开来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沙发扶手上轻轻摩挲,仿佛抚摸着无形的棋盘。周临川眼神专注,指尖在记事本屏幕上无声滑动,幽蓝的光映着他思索的面容。直到苏晓雨和林羽阳说完,短暂的静默笼罩了房间。
“周局已经把你的初步报告传阅过来了。”秦开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关于‘明州玉垒’的事件轮廓很清晰。空蓝宫那边,后续自然有压力传导过去。现在,”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到苏晓雨脸上,那份平静下蕴藏着一种洞悉的穿透力,“我们需要决定如何下饵,钓哪条鱼。”
“可以做两手准备,一边,正常参与这次宣战会议的常规流程,因为无论如何,最后都是要展开较量的,不论是‘保留’还是‘摧毁’,都会走到只剩下一人的局面,也许空蓝宫是想坐收渔翁之利,但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前,谁也不会得到结果,而第二手准备,就是调用我们全部的资源去搜寻‘耶库伯盒’,提前将它拿到手,然后送到封印间进行封印,解决这一切的争端。”周临川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或者......可以同步进行。”秦开来突然看向了林羽阳,他的目光里带着期许。“临川,动用‘脉轮之网’,优先锁定程瑾渝,将她过去所有痕迹统统翻出来——通讯网、资金链、人际关系——交叉筛滤,构建立体轨迹模型。另外,将‘耶库伯盒’的资料存入‘幽灵仓库’,开启‘深空探针’进行全域异常高维能量监听,蛛丝马迹都不能错过。” 他语气平稳,转向苏晓雨和林羽阳,“接下来的事,就要拜托你们了,我们会动用一切可以提供的支援。”
林羽阳和苏晓雨同时点头。公务敲定,秦开来眼神中的锐利缓和了几分,多了份世家长辈的暖意和一丝难以察觉的促狭,尤其当他目光在苏晓雨和林羽阳之间流转时:
“晓雨啊,”秦开来放缓语调,语气如同对自家子侄般温和,“事情再紧要,也得顾着身子。听伯伯一句,先去做个全面复查。你母亲上回还跟我打听你,要知道你伤了元气还不仔细瞧瞧,回头秦伯伯我都不知道怎么交代。”
随即,他目光极其自然地、带着点长辈心照不宣的笑意,落在林羽阳那张毫无波澜、仿佛冰封湖面般的侧脸上,然后才转回苏晓雨,话里话外那份弦外之音几乎要漫出来:“正好……羽阳,”他特意点了名,语气带着一种微妙感,“你就陪着晓雨跑一趟医疗中心吧。你们年轻人多相处相处……”
他刻意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似乎闪过促狭的光,“……嗯,挺好。省得我们这些老家伙瞎操心。” 最后一句“挺好”,配上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直指的不是工作配合,而是某种世家之间颇为乐见的“好事将近”。那份催婚般的潜台词,在坐的三人心知肚明。
苏晓雨的脸颊“腾”地飞起两团红云,如同熟透的蜜桃。她羞窘交加,飞快地低下头避开秦开来那看透一切的眼神,她又羞又恼地斜睨了一眼身边的林羽阳,但是林羽阳始终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平静模样,仿佛秦开来说的“多相处相处”是吩咐他去取文件一样稀松平常,一股子无处宣泄的闷气顿时堵在心口,苏晓雨气得贝齿轻咬下唇。
周临川在一旁微微侧头,以手抵唇,轻咳一声掩去笑意,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了然和一丝无奈的好笑,语气依旧温和无缝衔接:“秦局说得在理。我已经安排好医疗中心的快速通道了,不耽误时间,赶紧去吧。”
秦开来像没看到苏晓雨的窘态和林羽阳的木然,站起身,恢复了局长的沉稳:“好了,就这么定。等你们回来,零组的作战部署也该开始了。羽阳,照顾好晓雨。” 这临别前的嘱咐,更添了一丝坐实亲事的意味。说完便与周临川一同离去。
门合上,室内静了一瞬。苏晓雨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尽,气得重重哼了一声,抓起桌上那块精致的茶点,泄愤似的咬了一口,眼睛气鼓鼓地瞪着林羽阳那个木头人背景板。
林羽阳这才像是回过神,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初秋的湖面:“好,去医疗中心。抓紧时间。” 依旧是那波澜不惊的调子。
苏晓雨:“......医疗中心,零组苏晓雨携顾问林羽阳,立即进行深度状态复检。”
放下通讯器,她看也不看林羽阳,甩下一句:“还不走?” 扭头就走。
林羽阳无动于衷,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距离。走廊的光线明亮,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拖曳。前面的影子,肩膀微垮,步伐带着点被戳破心事又得不到回应的无名火;后面的影子,身姿挺拔,每一步都如尺子量过般平稳,仿佛感受不到一丝一毫身边人内心的波澜。
“苏晓雨......”林羽阳叫住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什么事?”
林羽阳站在几步之外,走廊的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看着她,目光依旧是那种穿透性的平静,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
“等体检结束,处理完零组的初步部署,”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需要去一趟你家。”
“去......去我家?!” 苏晓雨感觉到自己耳朵尖都在发烫。
秦开来刚才那番话……“多相处相处”……“挺好”……“省得我们这些老家伙瞎操心”……言犹在耳,现在,眼前这个木头,居然,直接开口说要去她家?
这……这还能是什么意思?这分明就是……就是……要去见家长啊。是要去向她父母提亲?还是……还是先探探口风?苏晓雨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巨大的羞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中夹杂的莫名悸动。她看着林羽阳那张依旧毫无表情的脸,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林羽阳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她反应的不对劲。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困惑的光芒。他微微蹙了下眉,仿佛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思考自己哪里说错了,然后才用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公事公办、仿佛在解释任务目标的语气补充道:
“我想借一下苏家的‘逝水’。”
空气瞬间凝固了。
“逝……逝水?” 苏晓雨脸上的红晕骤然僵住,如同被瞬间冻结的浪潮。那双瞪大的眼眸里,刚才翻腾的震惊、羞窘、难以置信和那点隐秘的悸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只剩下一片茫然和……巨大的问号。
逝水?
不是提亲?不是见家长?不是“多相处相处”?
是去借剑?借她家那把供奉在祠堂深处、据说是太古时期流传下来的,用天外云铁打成的,剑出若沧海逆流、剑隐如时光逝水,轻易不示人的传家宝——“逝水”?
巨大的落差感如同冰水当头浇下,刚才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穿着正装的林羽阳、严肃紧张的苏家父母、尴尬又庄重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至极的羞耻。
一股炽热的、混合着尴尬、恼火和被“戏耍”的愤怒的情绪猛地冲上她的脸颊,这次不再是羞怯的红晕,而是如同火焰般燃烧的恼怒,她感觉自己像个自以为在舞台上倾情演绎独角戏的小丑,而唯一的观众——林羽阳,根本没看懂她的剧本,甚至可能连舞台都没注意到。
“你......你。”苏晓雨的手指倏地抬起,直直指向林羽阳那张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合理困惑的俊脸,气得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林、羽、阳!”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蹦出他的名字,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尖锐,“说话能、不能、说、全、了?!借东西就借东西!非要先说来‘去我家’?!你想吓死谁啊!还是你觉得这样显得你很幽默?!”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副样子像极了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想想刚才自己那瞬间脑补出的惊天动地的“见家长”场面,再对比眼前这个人一本正经说着“借逝水”,她现在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把自己埋起来。
“......”林羽阳眉头蹙得更深了,眼中的困惑也加深了些许,似乎在认真思考苏晓雨的质问。他看着苏晓雨气得通红的脸颊和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终于像是理解了她的愤怒点。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平静无波的调子,但这次稍微解释了一下语境:“‘去你家’是地点,‘借逝水’是目的。要想赢过娜塔莉亚和铃木花凛,光靠驳冥和黄泉还不够,逝水对上她们有决定性的优势,再说了,你也不用剑,放在那里也是放在那里,借给我,我让它发挥最大的作用。” 他像是在说明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因果关系,完全没意识到“去你家”三个字在先前的特定情境下蕴含的巨大歧义和杀伤力。
“......”苏晓雨被他这份理所当然的“解释”给噎住了。她看着他,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是了,这就是林羽阳。他的世界里,只有目标、路径、方法、资源。去苏家借“逝水”剑,就是一个逻辑清晰的行动步骤,没有任何弦外之音。可笑的是她居然.......
她深吸一口气,又猛地吐出,像是要把胸口的浊气和那丢人到极点的羞愤感都排出去。脸上那恼怒的红晕还在,但眼神里已经只剩下了工作模式下的冰冷和一丝强压下去的疲惫:
“‘逝水’是苏家传家宝,我无权擅自允诺,需要跟我父亲商量。等完事了,我会问一声的。”她的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僵硬,像在交代公事。
说完,她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在这个走廊、对着这个人多待一秒,猛地转身,几乎是用跑的冲向了电梯的方向,脚步急促而带着逃离的意味。
林羽阳看着苏晓雨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似乎还是有点不太理解她的情绪为什么像过山车一样变化。他摇了摇头,像是决定不再思考这个复杂的人类情绪问题,也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只是他的步伐,永远都保持着比气冲冲的苏晓雨落后那么一步的固定距离。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狭小的空间里。苏晓雨死死盯着前面闪烁的楼层数字,紧紧抿着嘴,后槽牙咬得生疼,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同时在心里把那句“去你家”骂了无数遍。而林羽阳,安静地站在她斜后方,目光落在电梯壁上自己的倒影,想着逝水能在他的手中发挥出多大的用处。
电梯门滑开,苏晓雨几乎是第一个冲了出来,直奔位于同一层的医疗中心特殊检查区。林羽阳依旧落后她一步。
整个检查过程高效而略显沉闷,林羽阳配合得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苏晓雨则全程冷着一张脸,偶尔回答医生问题时也言简意赅得近乎冷淡。那层因误会而起的羞恼薄冰,尚未完全消融。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苏晓雨站在通道口的阴影下,掏出了通讯器,背对着林羽阳,手指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通话很快被接起。
“爸,”苏晓雨的声音刻意放平,像是在汇报工作,“嗯,刚在医疗中心查过了,处理得很干净,没什么事了……就是身体有点虚……哦,对了,林羽阳……” 她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度,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硬邦邦的感觉,“……他需要借用家里的‘逝水’。”
电话那头似乎沉默了片刻。苏晓雨没有继续解释原因,只是在等待着父亲的回应。几秒后,她的表情似乎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平淡:“……嗯?去家里说吗?” 她似乎有点意外于父亲的安排,但很快接受了,“……行吧。知道了。”
她切断通讯,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这才转过身看向林羽阳。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平静,但眼神深处还是掠过一丝复杂,毕竟刚刚经历了那么大的误会乌龙。
“我爸说……”苏晓雨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我只是传话”的生硬,“……‘逝水’的事,请你晚上去家里一趟,当面谈。他……邀请你参加家宴。”
她说完,微微偏过头,目光看向通道外葱郁的绿化带,故意避开了林羽阳可能的视线接触。“……地点你知道,苏园。七点。” 语气里努力想撇清关系。“……你自己过去就行。” 她特意强调了“你自己”,再次明确表示不想跟他同行。
林羽阳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她打完电话,听完她的转述。当听到“邀请你去家里当面谈”、“参加家宴”这几个字时,他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涟漪,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收到信息:
“嗯。” 语气平稳一如往常,仿佛去苏家赴宴,和他接下来要去零组开会性质相同。
看着他那副毫无反应的样子,苏晓雨心中那点残存的因被调侃而起的窘迫感,瞬间被“果然如此”的闷气取代。这个木头!她用力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尴尬挤出去,不再理会林羽阳,拿出通讯器接通零组指挥中心:
“我马上到指挥室。通知零组战术核心小队线上待命,准备进行行动简报会。会议资料同步到我的指挥终端。”
她干脆利落地部署完工作事务,找回掌控感。然后,她最后瞥了一眼身边人:“我先去开会了。” 说完,利落转身,步履如风般朝着零组专属电梯快步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带着明显的、想要远离他的急切。
林羽阳站在原地,目送着苏晓雨的背影消失。他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去苏家,是借用那把名为“逝水”的剑,这是既定步骤。他需要这把剑去应对娜塔莉亚和铃木花凛可能的威胁,至于家宴,只是一个达成目标所需的、必须履行的社交程序。宝剑在苏园深处由苏世守护,他必须亲自去取,别无他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