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在沈默的眼皮底下跳跃着,一行行冰冷复杂的代码瀑布般流淌而过,映着他脸上那层熬夜熬出的、病态的油光。办公室的空气像是久置的死水,弥漫着咖啡残渣的焦苦、外卖盒里的冷油凝结后的腻味,还有一股属于电子元件永不消散的、隐约的灼热气息。他用力按了按发胀酸痛的太阳穴,指尖的冰冷甚至无法刺激早已麻木的神经。
窗外,一道惨白色的闪电无声地撕开墨汁般浓稠的夜空,短暂的强光瞬间充满了办公室,让所有物品拉出扭曲而凌厉的长影,旋即被更深沉的黑吞没。几秒后,轰隆的闷雷才迟钝地滚过城市的上空,震得落地玻璃窗嗡嗡作响。
雨点开始疯狂砸落。
沈默的视线控制不住地模糊了一下。屏幕上绿色的代码行和桌面角落开着明日方舟游戏小窗里的战场界面,奇异地、带着重影地叠在了一起。凛冬冷酷坚毅的脸庞似乎隔着一层荡漾的水波,下一秒就要从那虚拟的战场跃入现实。他烦躁地甩了甩头,试图赶走这熬夜过度带来的幻觉和越来越尖锐的耳鸣。胃里空荡荡的难受,下午对付的廉价盒饭此刻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梗在心口。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钉死在面前的逻辑迷宫上,手指敲击键盘的声响,在雨声和死寂办公室里机械而孤独地回荡着。
“叮!”
右下角,那个熟悉又烦人的弹窗信息准时跳了出来,鲜红的感叹号像滴垂的血珠:
【检测到‘博士’状态严重偏离健康基线,执行强制维护协议……】
沈默甚至没力气去骂一句娘,只是疲惫地伸手点向那个该死的红叉。光标悬停在上面,却像生锈了一样卡住,纹丝不动。他的指尖在那抹刺眼的猩红上用力戳了几下,无效。
紧接着,整个屏幕猛地一黑!
“操!” 沈默脱口而出。不是程序崩溃那种常见的小故障,是整个显示器的光,被一股力量强硬地瞬间扼杀,仿佛连物理层面的发光机制都被强制中断。办公室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机箱风扇还在徒劳地嗡嗡作响。就在这绝对的黑幕里,一行怪诞的、散发出微弱幽蓝色荧光的文字,无比清晰地悬浮在他视线的正中心。字体粗犷带着锯齿般的边缘,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霸道:
【系统植入许可……请求已授权!】
“什么玩意儿?” 沈默的后背瞬间爬上冰冷的寒意,鸡皮疙瘩顺着脊椎蔓延开。一股莫名的巨大惊悚感攫住了他,这诡异的现象根本无法用他所知的任何计算机原理去解释!他本能地想要往后退,离开那张禁锢了他无数个夜晚的工学椅。
然而,来不及了。
仿佛一柄无形的重锤,裹挟着十万伏特的强电流,狠狠凿进了他的颅骨。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超越了所有感官承受的极限,像开颅手术忘了打麻药,冰冷的器械粗暴地搅拌着他的脑髓。每一根神经纤维都在被拉紧、绷断,视野瞬间翻红充血,随后就是彻底的漆黑淹没。他甚至连叫喊都发不出,整个身体被钉死在椅子上,像一具等待解剖的标本。最后的念头只有一个——完蛋,这次加班费没结清……
彻底失去意识前,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带着极其轻微电磁噪音的声音在他意识最深处的深渊响起,断断续续:“错误……权限……检测……尝试加载……数据碎片识别……%#@&*…… 匹配成功……加载剩余核心包……43%……传输中断……外部……干扰……” 随即,一切沉入无意识的深黑泥沼。
…………
意识像是在粘稠冰冷、布满荆棘的沥青中艰难游动。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感知率先挣扎着回归。
凉。
钻心的凉意紧贴在身体上,从后背蔓延到腰臀和大腿外侧。不是空调的冷气,更不是衣料摩擦的触感……是一种陌生的,被某种坚硬、冰冷、光洁的固体彻底包围的触感。沈默猛地一个激灵,某种巨大的惊悚感瞬间冲散了残余的麻木,他倏地睁开眼!
眼前一片朦胧模糊,像是蒙着一层黏腻的白雾。他用力眨了眨眼,带着生理性的泪水涌出些许,才勉强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光洁得能当镜子的白色瓷砖地板。冰冷的触感正是来自于此。他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这是……办公室的洗手间?狭小的隔间,水龙头滴着水,熟悉的消毒水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混杂的怪味。
视线下意识扫过自己撑在冰冷瓷砖地上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但明显小了一圈,完全不是他常年敲键盘留下薄茧的那双大手!再往下……
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银色的发丝,柔软细密,从额前垂落,拂过视线,带着一种陌生滑腻的冰凉触感。几缕发丝垂落,像月光织就的瀑布。视线惊疑不定地向下移去。
映入眼帘的,是覆盖在冰冷瓷砖上的裙裾褶皱。那是一种他绝对无法想象的样式——柔软的面料上点缀着复杂的暗色纹路,边缘收束精巧,勾勒出纤细得惊人的腰肢弧度。视线越过腰肢,定格在胸前。柔韧挺拔的隆起被衣料妥帖地包裹,弧度圆润优雅。
沈默像是被冻僵的石像,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迅速冷却冰冻。一股冰冷的麻木感从脚底瞬间爬满全身。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扑向紧闭的隔间门,慌乱得踉踉跄跄。光滑的金属门把手有些冰凉刺骨。
他猛地拉开了隔间的门,几乎是撞到了对面的洗手池前。巨大的整面镜子在惨白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将一切都残忍地映照得纤毫毕现。
镜中,站着一个……少女。
银色的长发流泻肩头,在灯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精致得如同人偶师呕心沥血雕琢而成的五官,眉眼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却又因此刻巨大的惊恐而被拉扯得几乎崩溃。然而,那双瞳孔,那才是最诡异的——虹膜边缘的深红如同凝固的血线,包裹着中央仿佛浸透了碎金的琥珀。一种妖异与惊惧混合的强烈震撼从镜中人深红的眼底喷涌而出,直直刺入他本人的脑海。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颈。
光滑,紧致,没有一丝喉结的起伏轮廓。
“呃……” 一丝极其微弱、纤细、甚至带着点奇异的沙哑感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那小巧玲珑、线条柔和的嘴唇缝隙中泄露出来。这根本不是他记忆中的任何声音!连声音都……
沈默猛地后退一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凉的隔间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镜中的少女踉跄了一下,银发拂过苍白的脸颊,那双深红泛金的眼瞳瞪得更大了,里面写满了濒临失控的惊恐和歇斯底里的崩溃边缘。他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反胃和窒息,胃里残余的廉价盒饭混合物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猛地捂住了嘴,强压下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破碎而怪异的抽噎声。
这具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
【核心协议载入完毕。身份:DOCTOR(博士)。】
【身份特征已重置(适配性调整)。当前形态:萨卡兹/黎博利混合频谱(稳定态)。】
【任务:存活。】
【请探索,DOCTOR。您的‘干员’技能库正在加载……初始资源点已开放(随机)。】
冰冷的、毫无感情波动的、如同电子合成的金属质感女音在沈默死寂一片的脑海中炸响!没有来源,没有方向,是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的声音,带着极强的强制性力量,瞬间扼住了他因为身体异变而濒临崩溃的混乱思绪。
沈默死死地盯着镜中那个银发红瞳的少女形象,后背渗出层层叠叠的冷汗,整个人微微发抖,牙关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萨卡兹?黎博利?混合频谱?他玩过这个游戏,知道那些都是游戏里的种族设定!DOCTOR(博士)?那个游戏里玩家的身份?这他妈是什么新型的整蛊节目还是该死的元宇宙病毒?!
“滚……滚出我的脑子!” 沈默几乎是凭着最后的意志力嘶吼出声,尽管出口的声音清脆却又虚弱颤抖。巨大的惊悚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逃开这面照妖镜,逃开这个洗手间!
脚步发软地撞开洗手间的门,踉跄着冲向外面的办公区。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消防通道那冰冷沉重的金属门把手时——
“砰!!!”
一声沉重的钝响从窗外猛地传来,力道之大连带着整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如同一个无声的信号,紧接着,尖利得能撕裂耳膜的汽车警报声骤然响起。一辆,两辆,然后是一片,从远近高低不同的位置同时炸开!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划破空气,伴随着一声沉闷得让人心悸的“咚!”,随即是更多的警报器疯狂地合奏!
沈默的身体瞬间僵住,刚碰到门把的手像被灼烫了一般猛地缩回。几乎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他缩在冰冷的消防门板后,小心翼翼地、缓缓地将脸颊贴在门扇侧面的高强度玻璃条上,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向外窥去。
视线穿透玻璃门,落到下方那混乱不堪的城市马路上。
暴雨如注!惨白的天光被阴沉的雨幕切割得破碎不堪。一辆失控的、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正疯狂地逆行,在湿滑的路面上扭着危险的S型,重重地撞在一辆横在路中央的出租车上!后面又有急刹不及的车辆连锁追尾……
混乱!彻底的混乱!
但更吸引沈默目光的,是路边。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站立,姿态极其怪异。他背对着沈默的方向,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雨水冲刷着他深色西装的后背,浸染开一大片不规则的、被冲淡后依旧刺目的暗红。是血!沈默的瞳孔剧烈收缩。
另一个西装革履,像是从附近金融街逃出来的男人,满脸惊恐地朝着那僵硬的身影跑去,似乎在着急地呼喊询问情况。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那奔跑的人距离血衣男人还有不到三米的瞬间——
僵硬的身影猛地回头!
一张惨白的、布满网状青黑色血管的脸!嘴角咧开到一个非人的角度,下巴诡异地向下耷拉着,露出染血的牙齿和牙床!
“吼!!!!”
一声绝对不是人类所能发出的、沙哑暴戾的咆哮透过暴雨模糊地传来!
那个赶来关心的男人脸上的焦急瞬间被极度的、凝固的惊骇取代!他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回头的身影就以超乎常理的速度猛扑上去!
画面如同被按下了恐怖的慢放键。
扑咬!疯狂的,野兽般的扑咬!
那个被扑倒的男人凄厉地惨叫起来,手脚徒劳地在地上蹬踹挣扎,鲜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迅速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又被瓢泼的雨水飞快地冲散。
袭击者血衣男子死死啃噬着对方脖颈的伤口,抬起头时,那张破碎扭曲的脸上沾满了血浆和某种粘稠组织……
沈默触电般地猛地从消防门玻璃上缩回头,身体沿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去。视觉和听觉带来的双重冲击让他几近窒息,胃部抽搐痉挛,喉头发紧。一股腥甜的气味似乎穿透了门缝,直冲他的鼻腔。丧尸?!真的是……那种东西?!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源石技艺残余污染扩散及生物寄生畸变爆发(异世界级)。判定:末日级灾难降临。】
【DOCTOR,您的探索区域‘建筑内部(含办公室公共区域)’检测为一级相对安全区(时限预估:<1小时)。】
【请DOCTOR立即行动,寻找并收集必要生存物资。初始资源点建议位置指引:负一层‘快益达生活超市’。】
脑海中那冰冷的、带着不容置疑命令口吻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强行将他从极度的恐惧和混乱中惊醒!
安全时限……小于一小时?超市?!去那里?
沈默猛地喘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是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炸裂的恐慌!跑!必须跑!这个办公室绝不是久留之地!他手脚并用地挣扎着站起来,透过消防门的小窗玻璃,再次看向外面混乱的修罗场——那个被咬的男人,扭曲着,也正在地上抽搐着爬起,动作僵硬如同第一个袭击者,摇摇晃晃地、毫无目标地开始移动……而更远处,类似的情况似乎正在越来越多地上演!凄厉的惨叫声如同鬼魅般穿透雨幕。
消防通道!下行的楼梯!目标:地下超市!
一个极其清晰而恐惧的念头占据了所有思维。他甚至没顾上再看一眼自己异变成少女的身体,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砰”地一声拉开沉重的消防通道门,冰冷、带着一股淡淡霉味和尘埃的楼梯间空气涌来。楼道里的应急灯发出昏暗惨绿的光芒,在光滑的水泥台阶上投下模糊的晃动光晕。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下冲去!
身上那套精致的带着复杂纹路的裙装成为了巨大障碍。裙裾束缚着双腿的动作,踩在湿滑台阶(有人携带雨水进来)上的靴子(?他甚至不知道脚上什么时候穿了这样一双带点跟的皮靴)更是让他接连打滑。好几次差点直接摔下楼梯。
“该死!” 一声压低了的咒骂从银发少女柔软的唇瓣里溢出,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急。
不知下了多少层,转过一个楼梯平台。前方通往下一层的楼道防火门虚掩着。
“……呃……呃啊啊……”
一阵极其压抑、如同喉咙被撕裂后、带着浓重气音的非人嘶吼,还有指甲疯狂刮挠金属门板的刺耳声……从门后隐约传来!
沈默的脚步瞬间钉死在原地,血液如同被冻结!防火门上那磨砂玻璃的观察小窗外,一个扭曲的黑影正疯狂地晃动、拍打!
有东西在那扇门后面!
冷汗顺着沈默(或者说是镜中少女)光洁的额头流下,后背瞬间湿透。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后退,动作轻得如同漂浮的羽毛,死死盯着那扇不断传出撞击和抓挠噪音的门,冷汗浸透了他的脊背。不能再往下走了!这个楼梯不通了!
怎么办?哪里还有路?!安全通道不通,电梯此刻绝对是死亡陷阱……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感即将将他淹没时——
【生存资源点识别成功:‘快益达生活超市’(路径变更)。】
【当前层空间结构扫描...识别出备用连接通道:本层东侧安全出口 → 商场内部 → 天顶花园 → 下行扶梯直达目标区(路线规划生成)。】
【路径威胁评估:低(未检测大型集群)但分布散乱。】
脑海中系统的冰冷声音如同指路明灯!天顶花园!扶梯下去!
沈默几乎是循着本能的指引,拔腿就朝着系统指引的方向跌跌撞撞冲去。东侧的消防门是打开的,外面正是商场内部。昔日光鲜亮丽的购物中心此刻已沦为地狱图景。
破碎的玻璃橱窗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商品狼藉散落满地。墙壁上泼洒着大片的、甚至已经暗红发黑的血迹。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体,有些穿着店员制服,有些是顾客装扮,姿态扭曲僵硬。偶尔能看到一个挣扎着爬起来的身影,动作僵硬蹒跚,皮肤在应急灯和穿透穹顶落地窗的惨淡天光下透出死气沉沉的青灰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排泄物的恶臭和一种……诡异的、带着淡淡金属腥甜的怪异味道混杂在一起。
他贴着墙壁,像一尾误入绝境的银色小鱼,在倾倒的货架和废弃车辆的混乱阴影中穿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气,每一次心跳都重如擂鼓。能跑就跑,跑不过就缩在障碍物后面喘口气。那双深红泛金的眼眸里,只剩下紧张到极致的警觉,死死盯着每一个可疑的黑影方向。所幸,那些缓慢移动的、被病毒(或者说“源石技艺污染”?)控制的躯体似乎主要被远处持续不断的噪音和活动所吸引。
前方,穿过另一扇破裂的旋转门,豁然开朗!正是连接商场主体与写字楼的巨大穹顶天顶花园。此刻被暴风雨笼罩,植物倒伏,桌椅散乱飞溅。他冲进了瓢泼的冷雨之中,密集冰冷的雨点瞬间将他单薄的衣衫(那套怪异的裙装)淋透。雨水模糊了视线,刺骨的寒意透过湿透的衣服猛烈地钻进骨头缝里。
雨幕之中,一道长长的下行电动扶梯出现在眼前!通往幽暗的地下一层——正是‘快益达生活超市’所在!
沈默心中猛地一紧!顾不上冰冷的雨水和脚下湿滑,他手脚并用地朝着扶梯口冲去!
就在他踏上静止(大概早已断电)的扶梯金属带,顺着往下跑时,脚下突然被什么沉重又湿滑的东西狠狠绊了一下!
“啊!” 一声惊呼被压死在喉咙里。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扑倒在金属的阶梯上!膝盖和手掌传来尖锐的剧痛。低头看去,缠住脚踝的赫然是一段被什么东西扯断的、油腻发黑的肠状物!连着半凝固的暗红粘稠组织!
强烈的恶心感和剧痛几乎让他再次窒息!
【检测到DOCTOR受到轻微创伤(皮外伤)。生存状态扫描...确认无畸变感染体征(源石抵抗激活状态)。】
【请继续任务。】
“呕……” 无法抑制的干呕让他蜷缩在冰冷污秽的扶梯上猛烈地抽搐了一下。系统那冰冷的声音在这一刻几乎带着某种嘲弄般的无情。
超市入口!就在下方!厚重的感应玻璃门碎了一地,尖锐的玻璃碎片在应急灯和外界透入的光线下泛着冷酷的微光。超市内部一片混乱,货架倒塌,商品倾覆,警报器尖锐地啸叫着,像濒死者的呜咽。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身影正在离入口不远处的杂货区疯狂地撞击着收银台的玻璃挡板,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咚!咚!咚!”,对背后的巨大动静置若罔闻。
沈默强忍着眩晕、恶心和身体上的疼痛,挣扎着爬起,贴着冰冷的扶梯壁,小心地绕过那个疯狂撞击的保安丧尸,踮起脚尖,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溜进超市入口。
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不再是外面那种稀释过的腥臭,是集中营般的刺激!腐肉的甜腻,粪便的恶臭,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还有食物腐烂变质发酵的酸馊气味。胃里刚刚平息的翻涌再次猛烈地反扑!
不能吐!绝对不能在这里发出声音!
超市内部的应急灯似乎损坏得更多,光线更加昏暗,大片区域被货架倒塌后的沉重阴影覆盖。他像幽灵一般,小心翼翼地在货架倒塌形成的狭窄通道里移动,目标异常清晰——压缩饼干、瓶装水、高能量糖果……所有能维持生命的东西!还有最最重要的!角落里有工具!
一个倒下的沉重米粮货架后面,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消防器材柜!红色的柜门虚掩着!沈默的心猛地一跳!他拨开散落的大米袋子,伸手进去摸索!
冰冷的金属触感!
他心中一阵狂喜!费力地将那东西拖了出来——是一把沉重的消防尖斧!暗红色,虽然比不上专业砍刀,但比赤手空拳强太多了!他刚将斧头塞进身后(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紧贴着腰身的……一个小腰包?似乎系统配套给了基础装备),目光扫过旁边地上一个倾倒的小推车,眼睛一亮!
一个金属外壳、上面印着卡通小熊图案的小保温壶!他迅速将其捡起,拧开壶盖晃了晃,空的!刚好!
他立刻扑向附近的瓶装水货架(虽然倒塌了大半),抄起两瓶500ml的纯净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自己半瓶(冰凉的水划过喉咙,让他剧烈的心跳稍缓)。然后快速把剩下的一瓶半倒入保温壶,盖上盖子,塞进腰包!保温壶材质轻便,保温是次要,关键是可以作为应急储水容器!
腰包不大,塞进保温壶、一袋压缩饼干和几块巧克力之后就所剩无几。他快速弯腰,将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塞进短靴内侧。
就在他准备沿着倒塌货架的另一侧阴影往回撤出超市时——
轰!!!
一声极其沉重的撞击闷响!
就在他侧面不远处!伴随着塑料货架发出的不堪重负的脆响!还有几声绝望低沉的惊叫!
“快……顶住!别让它们进来!!”
一个竭力压着嗓音、带着巨大恐惧的男声!这声音……
熟悉!带着点傻气的固执音调,直直钻进沈默的耳朵深处!
是陆晨!
那个小时候用毛毛虫吓哭他、高中运动会跑得像头野驴、明明考上了一流大学偏偏脑子一抽要去当健身教练、前段时间还吵着要他帮忙写训练打卡小程序的人!那张傻笑着的、棱角分明的脸瞬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沈默混乱的脑海。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默的动作瞬间僵住!一股说不清是焦急还是荒谬的热流猛地冲上大脑,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循着声音来源猛地扭过头去!
视线穿过倾倒的饮料货架缝隙。
十几米外,靠墙的一个角落!那里本来是精品水果礼盒区,靠着收银台的位置,临时用几个承重最强的金属促销货架垒了起来,形成了一道临时的、不到一人高的“矮墙”。此刻,那道矮墙正在剧烈地摇晃!
墙外!至少十几个扭曲的身影在疯狂地推搡、捶打!青灰色的手臂越过摇晃的货架顶端,胡乱地抓着!一个穿着员工马甲的家伙甚至半身都爬到了矮墙上,狰狞地扭动着要往里扑!
墙内!最前方,死死用肩膀和后背顶住一个货架支撑柱的,不是别人!正是陆晨!汗水混着血污沾满了他健硕的脸和脖子。他穿着的蓝色运动背心已经被撕开几道口子,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此刻绷紧得像石块!他死死顶着那根关键的柱子,牙齿紧咬,脖子上青筋暴起,低吼着:“别挤别挤!顶住了!”
他身边,另外三四个幸存者,有男有女,也都拼命地抵着摇晃的货架,脸上是灰败的绝望和歇斯底里的惊恐。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吓得脚都软了,全靠别人拉扯才没瘫下去。他们和那些嗜血的怪物之间,只剩下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只要再翻进来一个,或者外面的力量再大上一成,整个壁垒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其中一个试图爬上货架的丧尸似乎比其他几个更加躁动。它穿着破烂的西装,喉咙发出咯咯的怪响,青黑色指甲深深抠进了货架纸箱的缝隙里,那张溃烂的下巴一张一合,浑浊带血的口涎滴落。它半个身子已探入矮墙上方,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直接锁定了下方离它最近的……正是那个因为恐惧几乎脱力、死死抓着陆晨胳膊的女收银员!
它的身体猛地朝下一探!腐烂腥臭的气息罩向那个完全僵住了的女孩!
陆晨眼角余光瞥到这夺命的一幕,巨大的惊骇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他想去拉那女孩,但他的身体正死死顶着那根维系着整个“矮墙”稳定的柱子!一旦松力,整面墙都会塌!所有人瞬间就会被淹没!
“不——!”绝望的低吼刚从他喉咙里挤压出半个音节!
就在这千钧一发!
在陆晨惊骇欲绝、在矮墙内所有幸存者心胆俱裂、看着那腐烂头颅即将扑咬下去的瞬间——
“滚开!!!!”
一声极度暴怒的狂吼,如同被压抑到极限的火山轰然爆发,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猛地炸裂在整个庞大而空旷的超市空间之中,如同实质的音波瞬间横扫而过!
声音的源头——那个不知何时已冲过倒塌的货架,站在超市中央光线稍亮些的区域的身影!
银发在昏暗的应急灯下骤然像被无形的疾风吹起,向后狂舞!如同瞬间炸裂的月光丝线!她身上那套本应优雅的暗纹衣裙,也被这爆发的声波气流掀起了裙摆下沿!那双深红如血的瞳仁里,迸射出毫不掩饰的、近乎要将一切阻碍彻底碾碎的狂暴怒火!
嗡!!!!
紧随其后的是足以刺破耳膜的玻璃集体哀鸣!
环绕着整个超市内部高处墙壁的、用于防爆和分隔的整面钢化玻璃幕墙!!!
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下!
无数蛛网状的白色裂纹刹那间布满了每一寸玻璃表面!随即,整个超市仿佛成了碎裂的万花筒,那沉重如瀑的幕墙玻璃,如同一整块被砸塌的巨型冰面,在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咔嚓”声中,分崩离析!
大块大块带着锋利断口的钢化玻璃如同死亡的冰雹般,裹挟着尖锐的呼啸轰然砸落!
哗啦啦啦——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凝滞。
矮墙内外,所有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那风暴的中央!
震碎玻璃的瞬间,银发少女似乎也承受了某种可怕的反冲力,瘦削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脚下不稳,单膝猛地跪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细密的汗珠瞬间涌出额角,顺着湿透的银发滑落。她单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纤细的肩膀在克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而那砸落下来的玻璃碎块,一大片密集地砸向了矮墙外聚集最为密集的区域!劈头盖脑!虽然钢化玻璃破碎后多呈钝角颗粒,但如此巨大的冲击力和碎裂后的体积,仍造成了可怕的杀伤!
噗嗤!砰!
钝器砸肉的沉闷声响和骨骼碎裂的声音密集响起!至少有七八个挤在矮墙外围的丧尸被砸了个正着!当场被巨大的碎片砸趴在地,脑袋破碎开花的,颈椎明显折断的,更是不在少数!尤其是那个即将扑下啃咬女收银员的西装丧尸,更是被一大块尖锐的碎片狠狠切开了半个脑袋!腥臭的黑血喷溅!
被玻璃幕墙倒塌的巨响和同伴被“屠杀”的景象所惊扰,其他还能动的丧尸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和混乱。施加在矮墙上的力量顿时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松懈!
矮墙内部。陆晨和他身边的几个幸存者,被这惊天动地的巨变彻底震懵了。
他们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外面的一片狼藉和那些被玻璃雨砸倒的怪物,又齐刷刷地、带着难以言喻的惊骇和茫然扭过头,死死地望向那个跪在中央过道里剧烈喘息、如同刚刚被抽干所有力气的银发少女。碎裂的玻璃在她脚边铺了一圈尖锐的碎屑,在应急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点,如同为她铺就的危险光环。
陆晨脸上混杂的汗水和血污掩盖不住他那双瞪大到几乎要裂开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巨浪!
震惊、难以置信、巨大的困惑、劫后余生的惊悸……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凝固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死死锁定那个陌生少女背影的凝视。超市顶端残存的应急灯光正好打在她身上,纤细的脊背、飞扬后垂落的银发、和那双深红泛金的眼瞳在昏暗背景中勾勒出一个既脆弱又极度危险的剪影。这感觉……莫名地熟悉?还有那个声音……
那银发少女似乎终于缓过了一口气,强撑着从地上站起。但陆晨的瞳孔却再次猛地一缩!他注意到那少女纤长白皙的手指,似乎下意识地、极其不自然地攥紧了……裙子的边角?那是一个紧张、局促又带着点懊恼的细小动作。
这个细节像一根针,瞬间刺穿了陆晨混乱的记忆屏障!
无数相似的画面在他眼前飞速掠过:小学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同桌的沈默偷偷在桌下把作业本边角都揉烂成一团球;高二篮球赛,他错失了关键三分球后,默默转身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运动短裤的裤缝……一模一样!那细微的动作习惯!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迷雾!陆晨感觉自己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刻都绷紧了,血管里的血轰地冲上头顶!那个名字如同滚烫的烙铁,在他舌根下灼烧,几乎要冲破喉咙喷薄而出!不,不可能!那个是男生!
然而,就在陆晨内心掀起惊涛骇浪,意识几乎无法承接这石破天惊的念头之时——
嗡————
一阵突兀的、巨大而沉闷的轰鸣声穿透了城市密集建筑层层叠叠的阻隔,由远及近,粗暴地碾过超市上空,最终悬停在附近!
军用级别的多旋翼重型直升机!钢铁旋翼高速切割雨幕和空气发出的狂暴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