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将半张脸埋在水面之下，看着咕噜咕噜的气泡冒起。
这算是解锁了人生成就里的第一个白金奖杯吗？他不禁这样想。
毕竟，和同龄异性一起泡温泉什么的……
“明非先生，这样很危险的哦。”
莉莉安娜裹着浴巾，坐在离路明非一个身位的泉边，只是将白嫩的双足放进泉中，在水中轻轻摇摆，随着水声荡出圈圈涟漪。
“躺三个月吗，这泉水也不像有毒啊。”
他用手舀起一捧泉水，看着带着翠玉质感的液体从指缝掌间淌落，带着浓郁的生命气息。
不说自己已经稍微泡了几分钟，光是闻着这股气味都让人觉得心旷神怡，连精神都清醒不少。
总不能是云南的特色蘑菇吧，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什么的。
“是因为药力太强了啦，就像温暖的太阳靠太近也会变成酷烈的巨大火球一样，直接喝下去的下场可不会太好。”
莉莉安娜竖起一根手指。
“说起来，上一个口服了泉水的命途行者，是裁缝店的丽莎阿姨呢，她就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那都是我和姐姐还没有出生时的事了。”
路明非一愣，想起那个气质柔和的成熟美人，那样的人儿竟然也会有这样可以算得上丢人的往事，感觉还挺奇妙的。
“至于普通人……”
莉莉安娜眼底闪过一抹哀伤。
“这份本应象征着生命的泉水，对他们来说却算得上是剧毒，别说口服，光是沾染就会夺走他们的性命。”
“不能稀释一下再用吗？就掺水什么的。”
路明非随口问了一句，其实这种方式如果有用，那赛尔尼卡人应该早就用起来了，又何必需要他来提议。
莉莉安娜只是摇头。
而伊莉丝的声音也从后传来。
概念？
这个词语只会让路明非想到命途。
伊莉丝缓步走入泉中，路明非只是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惊鸿一瞥里他看见了修长的腿与纤细的腰，大片雪白的肌肤刺得他眼睛疼。
这样来看他和伊莉丝第一次见面时下的判断没错，这个妞的身材美好有点不符合科学规律。
而且……
是比基尼。
纵使世界不同，也会演化出某些相似的事物出来吗？
路明非尽量以「开拓」的视角去看这件事。
“可对于芸芸众生而言，这份本应有利的「概念」却是不受控的毒瘤，最后的结果……”
伊莉丝释然一笑，转开了话题。
“不提这个了，跟我来。”
她招招手，示意路明非跟上，先一步游向远处的深处，莉莉安娜在一旁踢着水，看着自家姐姐走远，这才连忙贴到路明非旁边，双手合十。
“啊？”
“啊？？”
还没等路明非问清楚，伊莉丝的催促声也从前方传来。
他没办法，只好先跟上伊莉丝，大脑一片混乱。
走出两步，脚就已经没再踏地，虽说被叫做泉，实际的规模和路明非见过的湖也没差到哪儿去，好在他水性还算不错，追上伊莉丝也不算费劲。
一时间只有划水声，伊莉丝没开口说话，路明非则是不敢说话。
莉莉安娜一席话属实有些震撼小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触发了什么只能在深夜档播放的神秘剧情。
“我们到了。”
伊莉丝转过来，在水中灵活得像是条天生的人鱼，路明非注意到周围一直有气泡上浮后裂开，散出更加浓郁的生命气息，这应该是类似泉眼的位置？他这样判断。
谁能想到一周前他还是个打着星际在麦里和老唐互喷的家伙，看到小广告或是擦边杂志封面心底都会小小悸动一下，现在却能这样面对一位只穿着比基尼的美少女。
即使是装的，路明非也觉得自己很努力了。
到这时他才知道带着猴子猪和水怪取经的和尚在女儿国这一难有多备受考验，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
当时小路明非只觉得唉我草这女儿国国王怎么这么坏啊，取经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被儿女情长拦住，甚至后面要生米煮成熟饭的时候蝎子精来抢人他还觉得大快人心。
可现在想想却只觉得惋惜，再就是感叹这唐三藏也真是一条心如铁的汉子，那种情况那种场景都还能把持住，就算动了心也嘴硬到底，绝不认输。
他路明非反正做不到两眼空空也做不到紧闭双眼。
“你今天是不是和莉莉安娜去裂界里了。”
走神的路明非回神，瞪大眼睛，也来不及想其他的，开始在脑子里编织借口。
却被伊莉丝点了点额头，柔软的指头带着温热的泉水，留下湿润与凉意。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不会说谎？”
路明非心说没有诶，别人似乎都不在乎我说什么，所以随便扯些东西就应付过去了。
“放心啦，又不是来问罪的。”
伊莉丝轻轻拍打着泉水，笑容柔和。
“谢谢你。”
谢什么，路明非想，他又没做什么，就算是上午也只是单纯给莉莉安娜打下手当接应。
这样想想来到星穹列车之后听到的谢谢、加油、相信你似乎比之前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她在私下清除裂界怪物这种事，即使不调查我也心底有数，毕竟能讨伐那些怪物的战力，在赛尔尼卡屈指可数。”
路明非学着伊莉丝拍打泉水，看着被自己推开的波纹，开口问。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拦着她呢？不是很危险吗？”
就像上午，要是他没在的话，莉莉安娜现在还躺在裂界里，无法及时回来吧。
“身为姐姐，我自然会担心她，但，同样身为姐姐，我也会尊重她自己的选择。面对做出觉悟的妹妹，姐姐能做的只有为她准备好武器与同谐的祝福，祈祷她得胜归来了。”
觉悟吗？
路明非默念着这个词语，只觉得有些羡慕。
即使羡慕伊莉丝对莉莉安娜的相处方式，又羡慕那种能做出觉悟的耀眼模样。
“也不止谢谢你愿意和她并肩作战，更谢谢你能成为莉莉安娜的朋友。”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顶端的树穹，他们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这里看不到星月，他却能透过穹顶看到自己的过去。
“其实我也没啥朋友。”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和莉莉安娜算不算朋友。
到底怎样的关系才可以定义成朋友呢？路明非向来搞不明白这个话题。
他的右手忽然被握住。
“怎么露出那么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像只没人要的小狗一样。”
伊莉丝笑着，将路明非往更靠近泉眼的地方带去。
“莉莉安娜可以当你的朋友，我也可以当你的朋友，珍珠般的友谊只需要小小一步。”
“好了，稍微聊一聊，放松一下，我们也该开始「调律」了。”
“另一只手也给我。”
路明非呆呆看着那双和莉莉安娜如出一辙的翡翠眼瞳，只好听话把左手也交出去，他们两人就这样在温暖的池里四目相对。
伊莉丝的眼瞳亮了起来，「同谐」的力量自两人接触的位置一点点涌入路明非体内。
“不问问我「调律」是什么吗？”
路明非脑子还停留在刚才的交友宣言里没缓过神来，下意识接了下去。
“是什么？”
“是「同谐」的力量，依靠共鸣调整状态，能让人们走进自己最好的状态。”
最好的状态？所以就是靠这份力量来帮助自己寻找行迹吗？
路明非点点头了，表示明白。
“那么，请看着我的眼睛。”
伊莉丝这样说道，葱翠的眼睛宛若湖泊，湖底泛起阵阵涟漪，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将路明非的目光牢牢吸住。
清脆的铃声叮咚一声，路明非只觉得本就发困的眼皮沉重起来，意识逐渐模糊，却感受不到那种不动作就会沉底的感觉，而是漂浮在宇宙中，像那句古文说的一样，皆若空游无所依。
咚咚、咚咚。
一开始，路明非能听见两道不同的心跳声，一道是他的，另一道自然是伊莉丝的。
但，慢慢的，两道心跳的频率逐渐靠近、共鸣、震颤，以一种令人感到沉静的频率浑合。
路明非从未如此明澈过，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闭上眼，不再是之前需要寻思半天才能进入命途狭间的情况，而是闭眼的瞬间，那只属于他的命途狭间大门就已经为路明非打开。
依旧是两道命途，依旧有着不同的吸引力，但现在的路明非却少了几分惧怕，命途狭间上有着七色的幻影，轻轻哼唱着比摇篮曲还宁静的歌谣。
可依旧没有看见行迹的踪影。
极为难得的，路明非并没有急躁，也没有摆烂，他只是站在那里，眺望着浩瀚的银河，以自己的意志开始思考。
最初的行迹，并不是什么宏伟之物。
是小小的愿望，是炽热的憧憬，是渴求的方向。
是迈出的第一步。
既然如此的话——
他下了决心，不再停留在原地。
迈开脚，往「开拓」的道路上走出第一步。
天旋地转。
等路明非再睁开眼，方才遭遇的一切仿佛被压缩在短短一瞬间。
他的思绪已经捕捉不到刚才的那种奇妙感觉，可身体里的疲惫和困苦却全部飞走了，仿佛刚刚短暂的调律就已让他精力充沛，路明非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有活力过。
以及……
狭间里的「开拓」命途上，一枚行迹正闪着光芒，光芒中隐隐能看见列车与树城的残影，还有三位美少女的剪影。
路明非心有所感。
他缔造了属于他自己的第一枚行迹。
“原来是这样吗？”
路明非低声说。
探索、了解、建立、连结。
自穿越到星穹列车以来，路明非无时无刻不在进行这些行为，即使连他自己都有些不自知。
其实，他距离缔造行迹，也只剩下了最后一步，只看何时可以认知到一件事实。
命途行者，是以自己的意志做出选择，以自己的意志抵达结局。
路明非这段日子也逐渐想明白了自己的目标。
他想成为不让云心担心的人，想成为可以和格兰霍姆、米莎交朋友的人，想成为能够帮上对自己好的人忙的人。
但那些只是碎片化的意志，还需要路明非自己统合起来，从心底发出属于他的呐喊——
即使路明非出生以来就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所谓明心见志。
原本还需要一些时间，或者一个契机，让路明非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真正想成为的是什么，他的「真我」是什么。
但伊莉丝的「调律」，让他走了一条捷径。
原本碎片化的想法被「同谐」的力量统合共鸣，自己发出了「声音」，而这「声音」，也让路明非听到。
所以，他才会以自己的意志，选择了「开拓」的道路。
而那枚静静闪亮在命途狭间里的行迹，便是他最好的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