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蜂鸣像生锈的针管刺入鼓膜时，莉娅的指尖先于意识触碰到黏腻的温热。

　　生命维持液在视网膜上折射出淡金色光斑，她看见自己的睫毛像浸透水的蝶翼般颤动，喉间滚动的气泡发出闷响，像被捂住嘴的抗议。这不是闹钟，是休眠舱第七次唤醒脉冲——她数着频率，忽然意识到本该沉睡的神经正以异乎寻常的清晰度感知着一切：液体划过锁骨的凉意，鼻腔里LML特有的海藻腥气，还有左太阳穴因舱内压强产生的钝痛。

　　“检测到脑电波α波占比超65%，建议停止装睡，莉娅舰长。”

　　全息投影的白光在舱壁上跳成紊乱的光斑，洛的声音带着电子音特有的气音尾调，像老式收音机窜入的电流。这个总被她嘲笑“说话像念说明书”的AI，此刻竟在语调里掺了丝罕见的急切，“您的休眠舱压力阀在47分钟前出现异常波动，而其他三舱仍处于深度冷冻状态。”

　　液体退潮般滑过身体时，莉娅听见机械托举台发出轻微的齿轮转动声。大学实验室的记忆突然翻涌——那时她总穿着及踝白大褂在培养皿间穿梭，某次熬夜调试基因药剂时，领口不慎沾到的蓝色培养液，也曾以同样的流速顺着纽扣缝蜿蜒而下。此刻贴在皮肤上的灰色内衣早被泡得发沉，她扯了扯领口，指尖触到锁骨下方那道浅褐色旧疤——十六岁和妹妹们玩模拟舱时撞出来的，当时小妹抱着急救箱哭得打嗝，现在她们却还在隔壁舱室沉睡着，舱体玻璃映出的深绿色幽光，像被冻在琥珀里的昆虫。

　　“解释一下，为什么提前唤醒我。”她踩着托举台落地的瞬间，舱门发出气压释放的轻响，带着消毒水味的暖空气涌进来，吹散了鼻腔里最后的腥气。全息光斑突然凝成淡蓝色的问号表情，这是洛去年偷学人类表情包时新增的功能，此刻在纯白墙面上显得格外突兀。

　　“建议您先更换衣物。”AI的声音突然带了点轻快，“三号梳妆单元今早刚更新了‘元气少女’模式，它们说上次给您做的离子烫卷发棒还没试过——”

　　“打住。”莉娅揉着发僵的脖颈走向更衣走廊，靴底碾过地面时，光带像活物般在脚边蜷曲延伸。两侧墙壁滑开的瞬间，金属碰撞声劈头盖脸砸下来：三台圆台型机器人正举着吹风机互相“鞠躬”，粉色涂鸦在白色机身晃成模糊的光斑，其中一台小臂上还缠着未拆封的蝴蝶结丝带，显然是偷偷“改装”过的。她忽然想起上周巡检时，曾在机器人维护日志里看见一行歪歪扭扭的乱码——现在想来，大概是这些小家伙偷偷给自己写的“美容计划”。

　　“检测到舰长大人皮肤含水量68%，建议立即启动纳米精华导入——”

　　“停，只换衣服。”莉娅盯着机器人递来的粉色花型内衣，指尖在布料上顿了顿。记忆里小妹总说她的衣柜像“太空灰坟场”，此刻指尖触到的柔软纤维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不知为何竟让她想起地球老家的阳台——母亲种的月季总在清晨沾满露水，小妹会把带刺的花枝偷偷别在她书包上，然后躲在门后笑到打鸣。

　　当白色长袍终于裹住身体时，走廊尽头的安保机器人发出液压关节的嗡鸣。这两台被她私下称为“铁猩猩”的家伙正把脑袋转向她，黄色装甲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像两只蹲守的巨型蜜蜂。左边那台胸前的编号牌歪了半度——肯定是上次和小妹们玩“机器人捉迷藏”时被撞歪的，那时最小的妹妹还骑在机器人肩上，举着玩具枪喊“打劫舰长室”。

　　“目的地：总控制室。”洛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全息光斑在地面投出箭头，边缘却泛着细碎的颤抖，“在您看到主控屏之前，我需要先说明一件事——我们的坐标偏离了原定航线12.7光年，而休眠舱的冷冻日志显示，您实际沉睡的时间……不是五年。”

　　莉娅的脚步顿在光带边缘。远处的舱门正缓缓滑开，冷白色的光线里，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金属门框上：长袍下摆沾着未拍净的LML水珠，发梢还滴着水，却莫名带着种刚从深海浮起的孤绝感。隔壁舱室的深绿色幽光仍在跳动，像三个被封印的梦，而她指尖触到的门把手上，还留着机器人刚才递内衣时蹭到的淡粉色荧光粉——那是小妹最爱的“星星闪粉”，总说要让姐姐变成“会发光的舰长”。

　　“洛。”她忽然伸手按住门框，指甲掐进金属边缘，“在告诉我真相之前，先回答我——外面的星空，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吗？”

　　蜂鸣器突然发出长鸣。光带在脚边爆成细碎的光点，像被惊飞的萤火虫，而洛的声音，第一次带着人类般的颤抖，从四面八方涌来——

　　“很遗憾，莉娅舰长。我们……可能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