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生的意念如同冰冷的刀锋,在意识深处那由神秘声音灌入的、浩如烟海却又支离破碎的蛊道知识中反复搜寻、推演、排除。
最终,一个名字如同冰冷的月华,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意识核心:【月光蛊】
一转蛊虫,所需材料相对简单:宿主精血为引,清冷月华为材,孤寂意念为炉。
“宿主精血”他自身便有。“清冷月华”……需要等待一个晴朗且有月亮的夜晚。“孤寂意念”……这支被整个世界抛弃、在绝望中踽踽独行的队伍里,每一个灵魂深处都沉淀着厚重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孤寂。这正是最佳的燃料!
最关键的是其效果——“牵引月华,凝成无形月刃,迅疾锋锐,专破血肉!”
虽无法硬撼钢铁重甲或坚固骨骼,但足以对血肉之躯造成致命的切割伤,这正是他目前最迫切需要的攻伐手段!
不是为了所谓的整合运动,甚至不是为了阿丽娜,仅仅是为了在下次死神挥舞镰刀时,他能拥有反击之力,而非只能像羔羊般引颈待戮。
“就是它了!”无根生心中定计,冰冷的决心如同淬火的钢。
炼制月光蛊需要特定的月光环境,且其能量波动相对内敛,不易被察觉(尤其是对比火衣蛊的火焰升腾)。
他必须耐心等待一个“自然”的、有月光的夜晚,一个情绪足够浓烈的契机。
机会,在数日后的一个夜晚,以一种猝不及防的、充满血腥的方式降临。
队伍沿着一条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古老的干涸河床艰难前行。
河床相对平坦,两侧是高耸的、覆盖着晶莹冰壳和垂挂冰凌的陡峭河岸断崖,如同两道沉默而冰冷的巨大屏风,将灰暗的天空挤压成一条狭窄的缝隙。
在东方的天际,一弯清冷、纤细、近乎透明的月牙,已经悄然悬挂在逐渐加深的靛蓝色天幕上,散发着微弱却纯净的寒光,与下方河床里的绝望队伍形成了冰冷而诡异的对照。
疲惫像沉重的铅块,拖拽着每一个人的脚步。队伍行进的速度极其缓慢,压抑的喘息声、拖橇摩擦冰雪发出的刺耳吱嘎声、以及老约翰那撕心裂肺、仿佛永无止境的咳嗽声,构成了黄昏行进曲中唯一的主旋律。
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连风似乎都暂时停歇了,只有冰冷的空气凝固在四周。
无根生正和另外两个同样沉默寡言的感染者一起,在队伍侧后方约十几米远的地方,试图从一片紧贴着河岸崖壁根部、早已被冻得如同生铁般坚硬的低矮灌木丛中,再榨取出一点可怜的燃料。
他背对着陡峭的断崖方向,弯着腰,费力地用一块边缘还算锋利的片状岩石,一下下地砸着一根相对粗壮、但显然已死去多时的灌木主干。
每一次砸击,都发出沉闷的“梆梆”声,震得他虎口发麻,只有零星细小的木屑崩飞出来。
另外两人也各自埋头苦干,汗水和呼出的白气在他们冻得通红的脸上凝结成霜。
就在无根生咬紧牙关,双手紧握石块,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一个关键的连接点狠狠砸下——
“咻——!”
一道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如同毒蛇吐信般,骤然撕裂了夜晚死寂的宁静!
无根生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瞬间冻结!一股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冰冷刺骨的死亡预警如同高压电流般蹿遍全身!
他甚至来不及进行任何思考,身体在本能的绝对支配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猛地向侧面、朝着旁边一块凸起的冻土块后扑倒!
“噗嗤!”
就在他身体离开原地的刹那,一支闪烁着金属寒芒、尾部带着黑色翎羽的弩箭,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腰衣襟呼啸而过!
带着冰冷的杀意和撕裂空气的锐响,狠狠钉入了他刚才站立位置前方不足半尺的冻土之中!
坚硬的冻土竟被硬生生凿开,箭杆深入大半,箭尾兀自剧烈震颤,发出令人头皮发麻、心胆俱裂的“嗡嗡”声!
“敌袭!!!纠察队!是埋伏!”塔露拉那如同熔岩爆发、又如极地寒风般冰冷刺骨的怒喝,几乎在弩箭钉入冻土的同一时间,如同惊雷般在河床上空炸响!
她的身影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极限,瞬间从队伍最前方的位置消失,化作一道燃烧着怒焰的黑色闪电,折返冲向队伍中段!
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黑色长剑已然出鞘半尺,暗红色的炽热光芒从剑鞘缝隙中迸射而出,伴随着低沉而恐怖的、如同地心熔岩涌动般的嗡鸣,一股灼热的气浪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瞬间融化了周围丈许内的积雪!
然而,袭击者显然经过了周密的计划和耐心的等待,不仅占据了居高临下的绝对地利,更是精准地选择了目标!
“放箭!放箭!给我射死这些感染者的渣滓!”
“瞄准后面的!别管那个领头的!把那些废物都给我钉死在雪地里!”
“一个也别放过!都是移动的赏金啊!哈哈哈!”
粗鲁、残忍、充满了贪婪和杀戮欲望的咆哮声,如同恶鬼的狞笑,从两侧陡峭的、被冰雪覆盖的崖壁上方滚滚传来!
紧接着,更多的弩箭如同索命的黑色冰雹,带着凄厉的尖啸,从两侧崖壁上那一个个被积雪巧妙伪装的掩体后方,居高临下地倾泻而下!
目标并非冲在最前方、气势惊人的塔露拉,而是队伍中段和后段那些惊慌失措、如同待宰羔羊般暴露在开阔河床上的普通感染者!尤其是老人、孩子和病弱者聚集的区域!
“啊——!”
“我的腿!我的腿啊!!”
“妈妈!妈妈!!”
“孩子!快躲开!躲开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绝望到极点的哭喊、惊恐到失魂的尖叫,瞬间如同火山喷发般在狭窄的河床中轰然爆发!
冰冷的空气中,骤然绽放出刺目而残忍的猩红色花朵!温热的鲜血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迅速凝结成大片大片暗红发黑的丑陋冰斑!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冰雪的凛冽,绝望和恐惧的气息不再是虚无的阴云,而是化作了粘稠的血浆,瞬间淹没了整个河床,扼住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喉咙!
无根生扑倒在冰冷的雪地上,脸颊紧贴着刺骨的雪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如同失控的战鼓,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剧烈的疼痛和眩晕。
刚才那支弩箭擦身而过的死亡触感,像冰锥般深深刺入他的骨髓,带来灭顶的后怕和一种灵魂都被冻结的冰冷!
他挣扎着抬起头,瞳孔因为极度的惊骇而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看到离他仅仅几步之遥,那个刚才还和他一起沉默砸着柴火、脸颊冻得青紫的中年感染者,被一支呼啸而至的弩箭精准地贯穿了左肩胛!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踉跄几步,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背后激射而出,在雪地上泼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扇形红痕。
中年人踉跄着倒下,痛苦地翻滚,身下的白雪迅速被染成刺目的红黑色。
他看到阿丽娜!她正不顾一切地扑向一辆倾倒的、装着少许杂物的拖橇后面,试图将剧烈咳嗽、几乎无法动弹的老约翰和一个被吓得哇哇大哭、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拖拽到相对安全的掩体之后!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眼眸中燃烧着母兽护崽般的决绝光芒!就在她刚把老约翰推到拖橇后,转身要去拉那小女孩的瞬间——
“哆!”
一支力道强劲的弩箭带着死亡的尖啸,狠狠钉在了拖橇厚重的侧板上!箭簇深深没入木头,距离阿丽娜伸出的手臂,仅仅不到半尺!
木屑纷飞!阿丽娜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但下一秒,她眼中爆发出更强烈的光芒,一把将吓傻了的小女孩拽入怀中,紧紧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对着箭矢飞来的方向。
他看到塔露拉!她已经如同燃烧的陨石般冲到了靠近左侧崖壁的下方。赤金色的眼眸中怒火滔天,黑色的长发在灼热气浪中狂舞!
她试图寻找攀爬点冲上崖壁,将那些放冷箭的**撕碎!但崖壁陡峭湿滑,覆盖着厚厚的、光滑如镜的冰壳,上方射下的箭矢又狠又准,如同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精准地封锁着她可能突进的每一条路径。
她手中的黑剑挥舞,一道道灼热如熔岩般的弧形剑气呼啸而出,将射向她和附近密集人群的弩箭凌空斩断、熔化成铁水。
暗红色的剑光在她周身交织成一片毁灭性的领域,暂时护住了附近一片区域,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和金属熔化的滋滋声!
然而,崖壁太高,敌人分散,她一时竟被这卑鄙的远程压制钉在了原地,无法立刻冲上去清除所有威胁!
愤怒的龙吼从她喉咙深处压抑地爆发出来,震得崖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如此狰狞地扑到眼前。
纠察兵嚣张的狞笑、感染者濒死的惨嚎、亲人绝望的哭喊、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鲜血喷涌的汩汩声、铁锈混合着内脏破裂的腥臭气味……这一切感官上的冲击,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铁锤,疯狂地、毫不留情地砸击着无根生的神经,但他并不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