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紧张,看向塔露拉。
塔露拉抱着手臂,站在几步开外的一棵枯树下,赤金色的眼眸在灰暗的光线下如同两点燃烧的寒冰,牢牢锁定着他。
“跟我过来一下。”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说完,她转身便向树林深处走去,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阿丽娜担忧地看了一眼无根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道:“去吧,别怕,好好说。”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鼓励。
无根生点点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算计,努力让脸上维持着那种“被强大首领单独召见”的忐忑不安。
他放下手中硬邦邦的食物,裹紧了毛毡,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塔露拉身后,走进了那片光线更加昏暗、枝桠如同鬼爪般张牙舞爪的枯树林。
塔露拉在一处相对开阔的、被积雪覆盖的林间空地停下。她转过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完全挡住了无根生前方的光线,投下沉重的阴影。
冰冷的赤金色瞳孔如同两柄利剑,自上而下地审视着他,带着洞穿一切的力量感。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昨天的火,是怎么回事?”塔露拉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声音冷得像冻原上的石头。她甚至没有提“源石技艺”这个词,直接点出了那场异变的源头。
无根生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像是被她的气势所慑。他低下头,避开那锐利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破旧的毛毡边缘,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不确定的颤抖:“我……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当时约翰大叔咳得太厉害,大家都很害怕…很绝望…我感觉自己也要冻僵了。然后,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里突然就烧起来了,很烫…但又不疼……就是…很累……”
他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努力表现出一个“意外觉醒者”的混乱记忆和心有余悸。
“源石技艺。”塔露拉冷冷地替他下了定义,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以前,从未发现自己有这种能力?”
致命的问题来了!
无根生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被触及伤痛的迷茫和痛苦。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委屈和悲愤:“以前?我不记得以前了!我只记得,只记得很黑……很痛……然后就是在雪地里,快要冻死了!阿丽娜姐姐救了我,以前的事情……什么都想不起来!一片空白!”
他激动地挥舞了一下手臂,随即又因为“虚弱”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塔露拉沉默地看着他表演,赤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如同捕猎前的猛兽在评估猎物的虚实。
她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骤然增大:“失忆?真是方便的答案。那你这身衣服呢?还有你的口音,绝不是乌萨斯人。告诉我,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会穿着这种……像是医院病号服的衣服,独自出现在这片能冻死磐蟹的冰原上?”她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刮过他单薄病号服的每一个细节。
无根生停止了咳嗽,身体却抖得更厉害了。他慢慢直起身,脸上那激动的红晕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悲伤。
他抬起眼,看向塔露拉,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茫然无措,而是带着一种被强行揭开伤疤的痛苦和麻木。
“我可能是炎国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艰难地抠出来,“我脑子里…有时候会闪过一些碎片,很热的地方,红色的灯笼,还有……我父母的声音,他们说话,像炎国的口音。”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拼凑那些模糊的碎片,脸上露出真实的痛苦之色:“他们……好像是来乌萨斯做生意的?具体做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破产了。
欠了很多钱,很多很多……被追债。”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眼圈微微发红,“他们带着我逃,逃进了冰原,想躲起来…但是…太冷了……迷路了…食物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绝望的窒息感:“我病倒了…很重,身上……长出了……那种灰色的石头…父母为了救我,把最后一点吃的和药…都给了我,他们……他们……”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齿缝里挤出,泪水(这次是真的,被寒风刺激加上情绪调动)大颗大颗地砸落在雪地上,融出小小的坑洞。
“他们都死了,冻死了。就在我眼前……我穿着医院的衣服,是他们……最后从城里一家小诊所给我偷来的……他们说穿着这个,也许有人会可怜我……”他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拖着病,想爬出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是阿丽娜姐姐在喂我喝水……”
无根生抬起头,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眼神里充满了失去一切的巨大悲痛和对自身存在的迷茫:“源石技艺,我以前真的不知道…”他看向塔露拉,眼神里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
“塔露拉…姐姐?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只想……只想活下去……求求你……别赶我走……我能干活……我什么都愿意做……”他身体一软,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蜷缩着,肩膀依旧在无助地颤抖。
枯树林里一片死寂。只有无根生压抑的抽泣声和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塔露拉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上那个蜷缩的、哭泣的少年。他讲述的故事充满了漏洞——一个破产的炎国商人家庭,逃入乌萨斯冰原?还穿着病号服?失忆?巧合的源石技艺觉醒?这一切都太过于……戏剧化,太像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然而,少年脸上那真实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巨大悲痛,那被寒风冻得通红却依旧止不住泪水的眼睛,那脖颈处若隐若现的源石结晶,还有他身上那件与冻原格格不入、确实像是某种制式病号服的衣物……这些细节又构成了一个看似逻辑闭环的悲惨身世。
尤其是那份悲痛,不似作伪。塔露拉见过太多绝望的眼神,她能分辨出什么是表演,什么是真正被命运碾碎后的麻木。
这个自称常山阴的少年眼中的痛苦,沉重得让她那磐石般的心防也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动摇。
塔露拉锐利如刀的审视光芒,在无根生悲痛的哭泣声中,终究是缓缓收敛了一些。
警惕依旧存在,如同冰层下的暗流,但至少,那迫人的杀意暂时隐去了。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
“起来,跟上队伍。”
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带有之前那种刺骨的压迫感。
说完,她不再看瘫坐在雪地上的无根生,转身,深色大衣的下摆扫过积雪,率先向林外走去。黑色的龙角在灰白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冷硬的轨迹。
无根生埋在臂弯里的脸上,泪水瞬间止住,只剩下冰冷的雪水和一丝微不可察的、计谋得逞的弧度。
“她居然真的相信了。”
炎国遗孤,父母双亡,破产躲债,身患矿石病,医院偷来的病号服,冻原濒死失忆,绝望中觉醒源石技艺……这个身份,这个剧本,终于完整地抛了出去。虽然粗糙,但胜在悲惨、合理(在泰拉大陆的背景下),且暂时无法证伪。
他扶着冰冷的树干,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冰凉的泪痕,眼神迅速恢复了那种带着一丝麻木的顺从,踉跄着,跟上了塔露拉那高大而孤独的背影。
枯树林的阴影在他身后拉长,如同蛰伏的兽。空窍中,火衣蛊安静地悬浮着,散发着恒定的暖意。
希望蛊的光芒在角落里微弱闪烁。而那个冰冷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似乎又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意义不明的低语。
活下去的路,还很漫长。谎言只是第一步。他需要力量,需要真正能在塔露拉眼皮底下、在这片残酷冰原上攫取资源、壮大自身蛊道的力量。
下一个目标,已经在冰冷的算计中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