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朱裳,执戈扬盾!”
夜色中,道人擎剑,对准了上方的邪祟。
而随着外面那盛大的合唱歌声伴随着些许乐器奏鸣发出的响动传来,小和尚那原本就很难看的脸色,愈发垮了三分。
“尔辈准备得倒是周全。”
那面具很是奇特,谈不上好看,反而颇为丑陋,上面画着的面孔多是些青面獠牙,赤发褐眼的怪物,瞧着极为狞戾。
而在这群舞者之外,还有一群五莲教众在临时客串乐师。
可以看到他们手中拿着铜锣钹铙,还有牛角、师刀之类比较少见的乐器,正随着舞者们身姿变换,脚步辗转,奏出相对应的曲调。
起初并无异常,不懂行的看着这一幕,估计只会觉得他们是在跳大神。
也就是傩舞。
“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但随着第一曲完毕,一群五莲教众齐声高颂,双手纷纷指向天空时,异象陡生。
——这个地方是与现世有所隔绝的灵境封冢。
理论上,除非找到其勾连现世的关窍,不然外面的人根本就进不来。
可就在这群五莲教众第一遍的歌声落下的同时,不管是已经在此地受困两百年的小和尚,还是五感神识都远超常人的林道士,都俱皆本能的朝着那一片篝火处望去。
有东西进来了。
不,或许用降临来称呼会更加合适。
林岳站的位置低,加上重重石塔的阻隔,因此只能冥冥感觉到什么,转头望去却看不真切。
但矗在石塔顶端的小和尚,却是一下就瞧得分明。
只见得那篝火之上空气开始扭曲,升腾的火焰混着些许烟气,翻滚变化之间,隐隐有人形轮廓于虚空中渐渐凝实。
随即。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只见得一个面目狰狞似恶鬼,獠牙突出嘴唇,顶盔贯甲全副武装,身披五彩罩袍,手持八角长锏的金甲武将竟凭空浮现而出,伴随着一干五莲教徒的歌声和乐器奏鸣,他双足稳稳的踩上了这片土地。
但这只是第一个。
随着舞蹈和音乐的继续,还有至少十好几个这样的身影在空气中扭动挣扎,仿佛是一群即将破茧的虫子一般,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突破这灵境封冢与现实世界之间的阻隔,好快些降临此地。
也不知为何,就凭这般表现而言,他们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帮饿急了的老饕。
“五猖兵马……”
小和尚喟叹一声,又转首看向地上的林岳,沉声道:
林岳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见小和尚这个反应,他也隐约感觉得到,看来是五莲教那帮人整了什么大活。
“阁下本是孽神化身降临凡世,换句话说,你的根基本就不在这阳间,又为什么一定要栈恋不去,祸害世人呢?”
道人说着,手中长剑上那本来已经黯淡下去的赤芒再次渐渐亮起,照得方圆几丈内都变得一片火红。
“罢了。”
眼见实在说不动眼前这大胡子道士,小和尚看上去也失去了继续辩论的兴致,索性一摆手:
“今天你我就以本事论个高下吧。”
他一边说,一边掐了个手诀,从口中十分富有节奏感的吐出一句佛家真言。
下一瞬。
浓雾骤起。
只见一片铅色的重雾从四周的黑暗中飞速涌出,刹那间,便将这废庙的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尽皆笼罩,半点缝隙也没留下。
而在那雾气之中,则隐隐有马蹄鸣响与兵戈之声传来。
嗖!
长箭破空而至。
也亏得道人感知敏锐,他脚下猛地一退,正好那道裹着铅灰色雾气的箭矢擦着他胸前的布料掠过。
而后只听得咔嚓一声,这根携带着巨大动能的长箭重重射到了他身侧一座石塔上,眨眼间,那看似朴实无华的铁箭头连着竹篾拼成的箭杆子,竟没进去石砖近一尺之多!
林道士侧目回望,见得一群骑兵从那雾气边缘中缓缓走出。
他们人人都骑着高头大马,身躯健壮,手持各种武器,无疑是一队精锐骁骑。
当中为首之人身披甲胄,手中擎着一把雕花大弓,腰跨长刀,正反手从箭囊中抽出箭矢,作势欲射。
刚才那一箭显然就是他的杰作。
林岳注意到了其中一个骑兵扛着的旗帜。
上面有一个大大的“崔”字。
呵,原来清河崔氏一直以来都在苦苦寻找的那一队失踪的精锐家丁,最后结果是落到了这小和尚手里,变成了他座下的失心人。
讲真,这家伙还真挺会过日子的,遇见好的素材就不浪费。
而除了这些部曲游骑,那翻卷不已的铅色浓雾中还不断有其他人影走出。
道人心中一沉。
短短不过一分钟不到的光景,林岳阖眼大略一扫,就发现光是在这个方向上,此刻便涌出了不下百余的失心人。
看着那一张张笑得五官狰狞,犹如恶鬼复生,意欲择人而噬,眼睛更是突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的面庞,道人眉目微垂,愈发理解了当年那位前辈为什么一定要把这厮封禁镇压在此。
这孽障果真是天大的祸害。
若是今日真让这“殃”脱了桎梏,使其成功逃离这灵境封冢,去到了外边的世界。
那就好比是龙入大海,虎入山林。
当真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不过还不待道人立刻对这小和尚和那些失心人动手,他的耳边便传来了一个声音:
“林真人,我来助你!”
他略一侧头,就看到那黄莲护法吴子仓飞速赶来,人还未及近,手中物事便向前一丢。
一如先前林岳所看到的纸人那般。
吴子仓抛出之物刚一脱手,迎风便涨,待到落地,就已化作了五尊拿着刀枪的纸人骑兵。
就这形象,莫说是小孩子,就是一些胆小的大人见了,也保准尿裤裆。
“杀!”
吴子仓直接下令。
这队纸人纸马也不犹疑,当即便如鬼魅一般,半跑半飘着向那雾气中的一众失心人涌去。
纸人纸马化作残影,裹挟着腥风冲入雾阵。
踏踏踏——
但听得马蹄声细碎,只见这五骑四蹄翻飞间,竟拉出了类似精锐边军骑兵攻击包线的轨迹,目标隐隐直取那为首的失心人。
马背上,纸人手中的纸剑也高高擎起。
然而对面的骑兵阵列中突然寒光乍现,一柄长枪以灵蛇出洞之势自斜地里伸出,猛地刺穿冲在最前面的纸人胸膛。
枪杆一卷一颤,中枪的纸人就连带着身下的纸马化作了漫天碎纸。
嘭!
随后,余下四骑也在触及那崔家游骑阵列的一瞬间,骤然爆裂。
灰黑色的纸浆溅在青石地板上,竟腐蚀出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孔洞。
吴子仓瞳孔骤缩,腰间师刀连连震颤,铜铃撞出刺耳声响:
“这不对!他们身上有……”
话未说完,对面那为首的崔家骑兵突然仰头发出一阵非人的嘶吼,手中雕花大弓上也浮现出道道诡异的血纹。
嗖嗖嗖!
下一秒,弓弦连响,三支箭矢接连破空而来,箭尾缠绕着的铅灰色雾气还裹挟着些许暗紫色的火焰。
林岳反应极快,抓住吴子仓的肩膀便往旁边一撤。
一如方才,三支箭矢迅疾地钉入他二人身后的石塔,溅起的碎石如同被点燃的磷火,在空中划出道道幽蓝轨迹,摔在地上铿铿作响。
也就在二人和这突然出现的失心人游骑交手的同时,他们背后传来了一阵隆隆的脚步声。
“吾等乃法主座下神将,吾主法驾到此,妖邪还不伏诛?!”
林岳扭头一看。
只见得十几个人身兽面,身高接近一丈,手持各种兵刃,周身泛着微末毫光的金甲大汉正踏入这片塔林,然后一路掀塔推墓,掀起满地飞尘,以一种十分霸蛮的姿态向这个方向涌来。
神将?
林大野飞速一瞥。
嗯,身形虽然高大凝实,但确实不像生灵。
一股淡淡的香火气息混着泥巴味钻入他鼻子里,隐隐还含着几分让他皱眉的古怪腥臭。
这是哪门子的神?
他林道人又不是没有接触过此世的神祇,远了不说,单说白天见过的那位妙香山土地婆婆,其一身清气之高洁就令他颇为印象深刻。
那就是功德圆满,凡人香火供奉愿力鼎盛,而且从未做过任何恶事的正神象征。
哪里像这帮玩意儿一样。
与其说是神将……
林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仔细一思量,便小声的笑出了声。
原来是猖兵。
没想到这个世界的玄门也有这种手段。
——说起来,这所谓的猖兵,其实正式名称应该叫五猖兵马。
而在更古老的传说中,这些猖兵猖将还是天上神仙御下的兵马部曲之一,经常巡视人间,打击不法之事。
其中的“猖”,便是有着勇猛、狂妄之义,因此这五猖兵马在根底上,也有别于那些举止庄重的正神地祇,其举止顽皮、不安分,甚至还有些乖张暴戾。
按照五猖兵马的生性、特长,他们又被分为不同的职能,可大致分为“开口五猖”“闭口五猖”“披头散发五猖”“游山捕猎五猖”等几十种兵马。
不过说来,这炼制兵马之法,虽然由于修行门槛较低,应用面广泛,因此在世间被不少人使用。
但由于这些兵马大多是由乃凶悍精怪或亡灵组成,也有着自己的脾气和禁忌,非常容易反噬施法者,还容易误伤无辜。
而且由于五猖其实只是听令行事,没有什么对善恶的判断能力。
在使用时,做法驱使他们的修行者如果自身修为低微,那么往往也需要通过“藏身藏魂”或“化身法”之类的术法隐藏自身,佩戴护身法器保护自己,有时候还需要额外请一位统兵神,以防这群家伙失控。
而在使用完毕后,还需要妥善的进行 “收猖”法式 。
否则修行者本身依然可能会面临反噬,甚至导致兵马失控脱逃,祸害周边的百姓。
更进一步,说白了就是——这帮曾经为祸一方的小混混被铁拳打服了,然后被硬按着脑袋塞进体制里干活。
没编制,没待遇,日常就是专门干各种苦活累活,狠狠的给法师大老爷当牛做马。
完事了死性不改,骨子里依然是妖魔德行,所以一不小心还会借机闹事,反咬你一口。
只能说五莲教这帮神人也是厉害,居然通过傩舞的方式,召出了这样一队供奉了不知多少年的猖兵猖将来到这灵境封冢之中助阵。
踏踏踏——
十几尊高逾丈许的五猖兵马踏地而来,每一步都能震得地面青石开裂。
那头的失心人群体也不再迟疑,见状立刻向这边冲来,为首的崔家骑兵队更是裹着铅灰色的浓重雾气冲锋在前,杀性极大。
“杀!!!”
甫一接敌,为首的金甲大汉暴喝一声,手中狼牙棒裹挟着腥风,如泰山压顶般砸向了那些失心人骑兵。
吴子仓大感振奋,腰间铜铃疯狂作响,同时手中的剪纸也开始跟不要钱似的往旁边猛丢,全力催动折纸化生之术,以配合五猖兵马的攻势。
“小小失心鬼,给某家死来!!!”
猖兵们攻势非常凶猛,十几个金甲大汉列阵而战,全身猩红毫光暴涨,所到之处,兵刃飞舞之间,大群失心人就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枯叶,被打得纷纷倒飞出去。
小和尚立于塔顶,望着下方这看似不利的战况,周身一阵阴气流转,双手则快速结出了一道法印:
“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邪兵,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然而他这边话音刚落,林道士就动了。
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