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空感,宛如身体与灵魂分离。
路明非的视角拉高,仿佛又坐在电脑前打起了星际,只是屏幕里不再是神族人族或是虫族,而是他自己的身体与一位刚认识的美少女。
但拉高并没有就此停止,高度还在上升,越过赛尼尔卡,越过这颗星球,路明非甚至看见了停留在轨道上的星穹列车,以及在虚空中和虫族厮杀的无名客们。
下一刻,他的感官被扭曲,仿佛过去了永恒,又仿佛只是过去一瞬,等路明非再恢复意识,他的面前便是繁星如海的银河,以及——
两条各异的通天大道。
路明非绷紧全身肌肉,使出吃奶的劲,即使这个状态下的他其实没有肌肉一说,但这种用劲反而能调动起灵魂的力量。
费尽力气,路明非终于将视线从第二条道路上挪开,心底也浮现了那个名词。
「命途」。
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做到这么……呃,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可视化?
他还以为命途这种哲学理念的结晶就跟老子的道德经一样,道可道非常道,是很模糊晦涩的东西。
也没人告诉他会看见这么明显的两条大道啊?
黯淡的,应该是「开拓」吧,路明非听云心讲过,「开拓」已死,但开拓还在传承,并将传到他的手里,再传到他开拓过的世界里。
至于另一条,光是看着就仿佛要被全部吸入的命途,只能是「虚无」了。
也难怪云心和格兰霍姆都反复强调,不要再在「虚无」的道路上前进,像这种上来就要拐卖人的就跟传销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是自己的错觉吗?
路明非眨了眨眼。
现在的他,是一脚踏在开拓,另一脚踏在虚无上,可以看作是脚踏两只船,可那句老话也这样说,千里之行始于脚下。
无论哪条道路,路明非都只迈出去一步。
可他却在那条深邃的命途里恍惚了一瞬,在深得多的远方看见了一道背影。
那是什么?
他向来不是个很执着的家伙,有着恐怖片主角没有的优秀素质,从不头铁,该怂就怂,主打的就是一个信邪听劝。
既然不能看,那就不看了呗。
路明非光棍转身,往身后看去,因为莉莉安娜提了一句“行迹是你的来时路”,他猜不来哑谜,更搞不明白哲学,不如顺着纸面意思去看看。
来时路嘛,肯定在屁股后面不是吗?
可还是什么都没有,既没有所谓的锚点,也没有引路的灯塔。
不应该啊。
路明非百思不得其解,只好一屁股坐在虚空里,撑着下巴开始烧脑。
好不容易才进到这里,要是什么都捞不出来就出去,也太丢脸了。
铛——
路明非的耳朵动了动。
响亮而空灵,像是隐在山野的寺庙结束了一日的修行,撞起那口铜铸的大钟。
钟声?
这里为什么会有钟声?
按智库里的资料,这是独属于路明非自己的「命途狭间」,除了他自己,以及名为「星神」的伟大存在,就不应该再有什么东西能闯进来了啊?
星神里也没谁喜欢敲钟啊,总不能是自己被阿哈盯上了吧?
不行,这种时候就该不听不看不问!好奇心害死猫,而他路明非的战斗力在星神、命途这种东西面前也没比猫好哪里去!
没来得及闭眼塞耳,璀璨的银河就退开来,连两条命途都隐在繁星间,路明非眼前换了景色。
淅淅沥沥的雨声粗暴起来,砸在石砖垒成的建筑上,从透彩的雕花玻璃往外看去,外面像是入了夜,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是不知何时出现在路明非手中的提灯,火苗摇曳,似乎随时都会被吹灭。
路明非稍微提起手中灯,微弱温暖的光乖巧往前流淌,倒映在路明非的眼中,双瞳被柔光点亮。
看装饰的摆搭与风格,这似乎是一间教堂,提灯只能照亮五步内的范围,那水一样的光再往前就被纯粹的黑吞没,可路明非心底却没什么害怕的,反而平静到连他自己都有些奇怪。
仿佛这里就是他旅途的终点,他的应许之地。
他提着灯,风尘仆仆,像从一场踏遍全世界的旅行中归来。
没有犹豫也没有挣扎,路明非迈开了腿,往教堂深处走去,提灯的光也跟上他的脚步,一点点将这座幽暗教堂深处的景色点亮。
最后,路明非停了下来。
真奇怪啊。
他想。
这种血淋淋的场景,自己见了竟然没叫出来。
见鬼,自己的人设是这样的吗?不应该鬼叫出来手上提灯直接砸地上再往后一蹦三尺远把在场的其他人护在身前?
叹气是什么装逼犯的行为啊,这跟名叫路明非的死小孩一点不搭好不好,就像碇真嗣突然变成了热血的笨蛋,大喊着因为我们是妖精的尾巴啊就把使徒全部创飞一样,画风不对啊。
路明非顿了一下。
再往前一步,让手里的灯能将前方的祭坛彻底照亮。
祭坛周遭镌刻着各式复杂的铭文符号,路明非不认识,却能感受到强大的力量,这股力量连绵缠绕,最后交织到祭坛的中央,在那里,庄严的十字架肃立,黄金打造的圣枪贯穿着受罚者的心脏,华贵的金被染上猩红血色。
若这圣枪扎的是撒旦或是路西法,羊角恶魔或是堕落天使,路明非都能理解,毕竟这阵仗就是用来封印魔鬼的,他们狡诈他们狠毒他们穷凶极恶,对他们用再多手段都是天经地义。
可并不是这样。
被锁在十字架上,被圣枪贯穿了身体的,是一个长得乖乖的男孩,东方面孔,像个中国人。
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并不能遮盖他的精致,无论是放在什么家庭里,这孩子都会被当做宝物对待吧,就像那位衔玉而生的贾家公子,他生来就象征着祥瑞,又怎么会被镇邪的圣枪钉在教堂深处的十字架上?
男孩抬起了头,睁开眼睛,是瑰丽的黄金瞳,耀眼到让人畏惧,神情却是那么可怜,像是已认了你气息的小猫,带着舔舐的依赖。
他看着路明非的眼睛,再次轻声说。
“哥哥,你还是来看我啦。”
哥哥?这是在喊我吗?
路明非看着男孩的眼睛,不太明白,但那副孤单的神情,却让他说不出否定的话。
要把这把圣枪拔下来吗?
他想,手却先脑子一步落在黄金圣枪的枪柄上。
拔?还是不拔?
可没等路明非做出决定,教堂玻璃外忽的亮起来了,外面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冰原,大雨还在下,可每一滴水珠都是鲜红的,连它们的来处都是浓郁如血的红色,
天地被血雨连接,路明非的视线看不出很远,却能在雨声里听见震天的欢呼声,还有铁锥敲到什么硬物的声音。
血雨的那头,冰原的那头,发生了什么?
路明非下意识去摸燧发枪,却摸了个空,他这才发现自己连装扮都变了,不是运动装也不是赛尔尼卡的服饰,而是一身他觉得自己根本没见过的打扮。
记忆忽然如开闸洪水,淹没了路明非的世界。
他的眼前有无数画面闪过,却在闪回后又被忘记,像是焚烧的走马灯,或是醒后的夜梦,最后落得一个空空荡荡,只有惆怅的情感还留在其中。
“哥哥,不用害怕,也不要逃避。”
“重临王座。”
路明非猛地睁眼,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一千米,但浑身流淌的都是冷汗,心跳跳动的声音仿佛带动着世界一并颤动。
“明非先生!你终于醒了!”
醒……
我刚刚不是还在教堂里……等等……
“我晕过去了多久?”
“半个标准时,要是再醒不过来,我就要去喊人了。”
半个小时……有这么久?
路明非揉着额头,只觉头疼欲裂,画面再次闪回,他却什么都捕捉不到,倒是有流曳的金光从他捂住额头的指缝间漏出。
他感觉自己的血在沸腾,灵魂在战栗,不是恐惧也不是痛苦,而是兴奋与激动,如同被拘禁了千万年的犯人脱下了沉重的枷锁,一切都起了变化。
灼烧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路明非松开手,眼睛又回到了往常的深褐色,可他却能明确感受到,脑子里多出了个类似开关的玩意。
以及……
好饿!
他从没有这么饿过,以前学金色的鱼钩,路明非拿自己为了省网费而少吃的饥饿感去想象老班长,就已经肃然起敬。
他就饿两顿就已经承受不住,要连连求饶,老班长却还能跟上大半长征,能带着兵们继续向前,这就是先烈值得尊敬的地方。
可现在,路明非感觉自己有资格说他能和老班长感同身受了。
“莉莉安娜……”
“明非先生,还是不舒服吗?稍等,我这就带你去就医!”
“不……”
“没事的!我带你去老师那里,那里有赛尔尼卡最好的医生!”
“其实……”
“所以你一定会没事的!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想问的是,我们什么时候开饭?”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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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手中满盘的食物一口吞下,路明非终于打了一个满足的嗝。
他的左手坐着莉莉安娜,眼里的神情从一开始的担忧,逐渐变成呆滞,最后演变成了死鱼眼模式。
老板娘走到莉莉安娜身边,凑在耳边开口。
“小安娜,你这个朋友的胃口可真大啊,我们店的平日储备都快被吃完了,他要是还不满足,我们就得提前启用为庆典准备的食材了。”
“明非先生,你还要吗?”
路明非闭着眼,身体里的那种空虚感总算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困乏。
“嗯,我好了。”
他睁开眼,这才注意到自己右手堆叠起来的盘子,思考良久,缓缓举手。
“我能洗盘子还债吗?”
最后还是没有走到卖身还债的地步,莉莉安娜出手,帮路明非结清了所有的账单。
走在黄昏下的街道边,路明非诚心实意低头,双手合十。
“女侠的救命之恩,我路某人只能做牛做马来报答了。”
“哪有到那种程度啊,倒是明非先生,你这是锚定了有关身体素质的行迹吗?忽然需要补充这么多能量。”
“说起这个……”
路明非将之前在命途狭间里的见闻告诉了莉莉安娜,可后面那座教堂还有那个男孩的部分,他却没有说出口。
“什么都感受不到吗?”
莉莉安娜眨了眨眼。
命途行者的数量罕见,连赛尔尼卡也只能靠传承下来的资料以及先行者的言传身教进行指导,再加上涉及到自己的理念这种极为私人的事物,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摸索。
像路明非这种情况,她也没什么头绪。
“说起来,行迹到底是什么啊?”
路明非有些垂头丧气,这就像你在网上下了个游戏资源,人家写好了安装说明书,一步一步保姆级教学,你跟着做下去,却在某一步骤然发现:
你比说明书多了一步。
那不就爆炸了吗?
可唯有这一次,莉莉安娜没有正面回答路明非的问题。
“明非先生,竟然这么大胆吗?”
“这可是女孩子的秘密,想知道的话,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