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从未听过的锐响骤然刺破苍穹。
那声音像是熔化的青铜与冰冷河水碰撞，又像一支中队的号手同时吹响号角。此处河湾沙索河河水静静流淌所形成的寂静骤然被伟力击破，三艘黑灰色大船的船首撞开初冬河面上零零碎碎的薄冰，飞转着明轮拖着长长黑烟奔驰而来，径直闯入了彼得罗夫的视线。
“呜——嗡——！”
第二声汽笛撕裂云层。比第一声更悠长、更响亮，震得山岗上的松针簌簌坠落。公爵的耳膜嗡嗡作响，他猛地抓过瞭望镜——
为首第一艘石头大船刹住明轮，在已经战成一团的国民军环形阵地后方河边缓缓停下，只见几个身穿蓝灰色军装的水兵在船头一处圆形露台上猛转绞盘，登时便转过来了一根修长的银灰色铁管，把黑洞洞的管口对准了河岸边正如潮水般汹涌向前冲锋的联军步兵。
那是一种武器，一种远程打击武器。
彼得罗夫心底刚刚浮现出这个想法……然后他便听到了炮声呼啸。
第一发舰炮怒吼时，天地失声。
第一轮炮弹并非砸向前沿的剑盾兵潮，而是精准轰在联军人海后方几队密集列阵的轻装弓手。爆炸的焰浪在人群中如花盛放，弓手的皮甲在炮击攻击下脆如薄纸，每次轰击都能带走一片数十人的性命，威力毫不次于星耀异端的火流星。
但火流星可射不了这么快！
彼得罗夫端着瞭望镜愕然盯着那正强势介入战场的福塔雷萨战船，只见它船头的银灰色铁管每隔不到十息就要喷出一道火流，随着第二艘和第三艘战船依次停在岸边加入战局，整支舰队在一刹那间能够投射的打击火力迅速超过了岸边壕沟中驻扎的星耀异端分队，当场用连续不断的弹雨在绵延数千米长的岸边泥地中途炸出了一连串腾起的尘柱，几乎遮断了整个战场。
联军步兵汹涌的人浪撞上了一道轰然落下的铁幕。
这道铁幕所过之处，炮弹爆炸掀起的淤泥混着血肉断肢冲上数米空中，每次命中都几乎扫过百步范围，正举盾冲锋的剑盾兵群被拦腰截断，镶铁皮的橡木盾混着铁剑一同被火焰与气浪撕开，步兵们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齐刷刷地成片倒地。
冲锋中的联军步兵瞬间在炮击中轰然崩溃。
他们大多只是彼得罗夫从埃里温西境的市镇中征召而来的平民步兵，为了可以肆意劫掠异国城镇的许诺而随同贵族骑士们发起西征，战斗意志本就不能同福塔雷萨的国民军相比较，更不是磕了药就无惧生死的怪物，受到伤亡后很容易成建制溃逃——这也是为什么彼得罗夫没有拿他们直接冲击国民军的火枪阵地，而是在贵族骑兵们已经冲溃外围防御后再叫他们集体上前意图凭借数量优势压死敌人。
他明明已经计算好了一切。
为了压死福塔雷萨国民军这支千人左右的先锋军，彼得罗夫已把联军在整个荆棘关战区甚至整个迎光省内所有能用的机动部队尽数调来，投入了自己手中所拥有的全部筹码，但最终……
“公爵大人，前线部队开始溃散了！”
副官惊慌的叫声响在耳旁。
“我看到了！”彼得罗夫大叫一声，恍然无措地摇了摇头。“我都看到了！”
他看到了，但他无能为力。
视野之中，原本如海潮般波浪冲锋的联军步兵们在福塔雷萨战船某种诡异武器连续不断攻击下正变得混乱不堪，不少“浪头”已然破碎，肢解成了细小的“浪花”向后回旋。
自己该怎么办才能止住这些正在崩溃的部下？自己又该怎么办才能解决掉那些正靠在岸边不断攻击的石头大船？
没有办法。
于是他只能热切地把瞭望镜调转方向看向了远处河岸边福塔雷萨人的环形阵地——从刚刚开始至少有上千名己方骑兵和步兵在这些该死的石头船遮断战场之前冲进了福塔雷萨人的壕沟和坑道，而那阵地之中只有不到千名残余守军，
在刀对刀的肉搏战中，两军士兵几乎紧贴在一起，那福塔雷萨石头战船船头的武器虽然威力巨大，却也不可能直接轰炸壕沟，那只能把所有人一起杀死——埃里温勇士们还有机会凭借勇气和数量将这支福塔雷萨国民军的千人偏师击溃在此地，如果那样，那么他仍然有一丝胜利的期望能了。
这是最后的期望了。
彼得罗夫这样妄想着，直到一群又一群同样抱着上了刺刀火枪的灰衣国民军士兵出现在石船甲板之上，纷纷悍不畏死地从甲板上直接跳下，在齐腰深的河水中趟出通路，很快便重冲上滩头加入了战斗。
由于战场中路已被福塔雷萨舰队的炮火截断，冲入阵地正与国民军士兵们贴身肉搏的联军士兵已经没有后援，于是此时随着那支舰队运载的新一批国民军火枪兵加入战斗，立刻稳住了本来已经摇摇欲坠的阵线。
荒原大公瞭望镜的视野中，一面已经在福塔雷萨人那环形防御阵地中央地带上空飘扬了许久的金鹰雷鸟军旗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始终没有倾倒，仍傲然挺立于长空之下。
胜利的天平再一次向国民军方向倾倒。
彼得罗夫哀叹一声，最终放下了手中已无意义的瞭望镜，掉头看向了已然面色苍白的副官。
“公爵大人……”副官低哼道：“这看起来……”
“我们撤退。”
荒原大公话音未落，一声嘹亮的军号便在远方炸开。
他僵硬地转过头来。
只见得到增援的福塔雷萨国民军在击溃冲进阵地内的少数联军士兵后，居然在高亢的军号声中跳出阵地向联军方面发起了反冲击——密密麻麻的刺刀刀锋折射着初冬阳光闪闪发亮，几乎晃得彼得罗夫有些看不清他们的数量。
“……不好！”
——
一场血战之后，瓦尔高从舰队旗舰“晨光”号的甲板上跳下，踏上了河岸边已被鲜血腥味和硝烟味完全浸染的土地。
由蒸汽水泥明轮船组成的苏区舰队在他身后喷吐余烟，冬日傍晚的阳光稀稀落落从天边洒下，将满地断矛残甲照得如同地狱的展台。
“我的朋友，你终于来了。”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笑，瓦尔高挑了挑眉，正看到国民军第一火枪军团的军团长，坎尔奇•贝耶将军迈开大步走了过来。
比起不久前瓦尔高印象中那个还显斯文的军官形象，此时的坎尔奇更像个纯粹的战士：将军左臂的绷带已被血浸透，染血的佩剑倒提在手，剑尖还在滴落暗红的液珠，右脸一道新添的刀伤深可见骨，灰眼睛里却全是得意，身上的伤势完全没有干扰到他对胜利已经捏在手心的快乐。。
“你受伤了，看起来被人砍了。”瓦尔高撇了撇嘴，把视线放低凝在了坎尔奇滴血的佩剑上。“嗯，看起来也砍了不少人。”
“嗨！那帮埃里温杂种，就是欠砍。”
坎尔奇扬了扬手中剑锋染红的佩剑，嘿嘿笑道。
“说起来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我得感谢你们，要是像平常那个时间晚一点，我和我的这些弟兄们说不定就真被这些杂种用人海淹死了。”
“你军团中的星耀法师两个小时前用秘光发来了求援信号。”瓦尔高平静答道：“舰队平时巡航的速度并不是最高航速，只要加足量的煤，那么蒸汽船可以跑的更快……而且今天是个好天气，没有逆风。”
“那这很好。”坎尔奇抹了抹额头溅上的鲜血，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胜利属于我们。”
“对，胜利属于我们。”
两人交谈间，有全副武装的国民军士兵押上了一名银亮的身影——那是个年轻的埃里温骑士，虽然胸甲已经沾满尘土和血污，家族纹章披风碎成布条，但下巴仍倨傲地扬起。
“将军，这里有个有身份的俘虏需要您来处理。”
“哦？”
那埃里温骑士看到身穿将军制服的坎尔奇立刻叫了起来。
“我是夏米尔•萨赫曼勋爵，埃里温西境金枫堡城主提尔•萨赫曼伯爵的长子。”年轻骑士毫无畏惧地大声叫道：“我要求得到符合我贵族身份的良好待遇！”
“伯爵的儿子？”坎尔奇眯起眼睛轻哼一声。“你在埃里温军中担任什么职务？”
“我是一名骑兵军官。”夏米尔勋爵皱着眉抖了抖被粗麻绳捆住的双手。“福塔雷萨的将军，我承认你击败了我们，但是……”
“迎光的民众可从来没有得到什么“良好的待遇”。”坎尔奇冷冷地扫了勋爵一眼，抬手指了指国民军防御阵地前散落的尸体。“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是谁下的命令抓来无辜平民逼他们吃下邪药当做炮灰的吗？又是谁执行的？”
年轻的骑士沉默了，十几秒内都没有再吭声。
“你为什么不回答？”
坎尔奇的面色更冷了。
“你不知道吗？那你完全可以回答“我不清楚。””
“我……”勋爵张了张嘴。“那些只是……没有身份的平民……”
他低声辩解起来，但立刻意识到这没有意义，于是再次闭上了嘴巴，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
“是……”
最后，骑士犹豫着咕哝了一声。
“是彼得罗夫公爵大人下的命令……”
瓦尔高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场审问，他已经大概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而他也非常好奇坎尔奇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这位身上仍然带着流血伤口的国民军将军沉闷地哼了一声，颇有些恼火地伸出手来抓了抓脑袋，思考数秒，最终坚定地挥了挥手。
“带下去吧……当做阵亡处理。”
“什么？！你不能……”
瓦尔高颇为意外地看了坎尔奇一眼。
“这是个双手沾满血腥的罪犯，你想要处死他是很正常的想法。”红.军指挥官斟酌着语气开口道：“但我记得，国民军的军纪并不允许私自处决俘虏，或许可以经过审判再……”
“我的朋友，这件事情很复杂。”坎尔奇低声说道：“按照规定我确实应该把他安置起来上交到统帅部那边审判，但那样这个家伙很有可能就死不了了，为了这几千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的无辜民众……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瓦尔高盯着坎尔奇看了两秒，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