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4 P.M. 天气 阴
莱塔尼亚境内,移动城镇沃伦姆德 议事厅内
沉重的空气几乎凝滞。亚叶小心翼翼地将铃兰失去灵魂的躯体放在沙发上,那空洞的眼神像针一样刺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塞弗林面无表情地将五花大绑、仍在昏迷中的安提粗暴地扔进角落临时加固的囚禁室,铁链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情况就是这样。”
塞弗林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他简要复述了亚叶目睹的安提“死亡”、灵魂震荡爆发、铃兰受创以及安提诡异复活的经过。
他的目光扫过罗德岛的干员们——卡达、灰喉,还有刚刚赶到的断崖。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凝重,即使是为铃兰的遭遇而心痛不已,作为专业人士,他们都清楚事件的诡异和危险性已远超预期。
卡达,扎拉克女孩,摆弄着手中先进法杖,眉头紧锁。
“哎......这感觉好像不太妙呀......从分子层面打碎还能重组?这能力也太邪门了……”
“还有小丽萨的状态......”
但卡达似乎不愿看到铃兰这种死于非命的样子,她紧闭自己的双眼,忍住喉咙中快要爆发的呜咽,悄悄地,充满悲伤地走出了会议室,没有一丝声响。
塞弗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关于另一个“邪门”存在的思绪——那个此刻正在外面某个阴影里搅动风云的名字。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危机上。
“——那么,还有什么问题吗?当务之急是控制局势,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并弄清安提能力的本质。”
灰喉,黎博利少女,冷静地放下手中的制式弓弩。
“以防万一,我想请问塞弗林长官,七具遗体的身份......是如何确认的?”
她的目光锐利,带着职业性的探究。
塞弗林语气平稳,目光却不易察觉地微微避开灰喉的直视。
“体型,性别,大致年龄,以及镇内的失踪名单。现场状况...很惨烈,辨认难度极大。”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在说服他人。
“...但现在不是讨论那场火灾的时候,眼下有更紧急的问题!安提的危险性,那女孩的状态,暴徒的动向,都刻不容缓!”
灰喉:“我不否认铃兰的状况紧急,但是...”
她坚持着,“据我们接触的整合运动战俘所说,他们在火灾中丧生的感染者人数是‘两名’。”
塞弗林眉头猛地一跳,声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我们有必要在意敌人的话吗?整合运动的话不可信!”
灰喉似乎毫不退缩。
“恕我直言,这完全有必要,‘在意’和‘信任’是两回事。双方存在误会的可能性很大。”
“数字对不上,或许意味着火灾的真相并非我们最初所想,甚至可能...存在第三方刻意引导。”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
塞弗林感到一阵烦躁和不安,他几乎能感觉到“托尔瓦尔德”这个名字在空气中无声地浮现。他必须阻止这个方向。
“我依旧不觉得深究这个能解决眼前的问题!我甚至觉得...就算揭开了火灾的真相,也制止不了事情变得更坏!沃伦姆德现在像座马上喷发的火山。”
亚叶从铃兰身边抬起头,声音因悲伤和愤怒而沙哑。
“...但对我们罗德岛而言,有意义!安托...丽萨…他们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她的目光扫过囚禁室里的安提,又痛苦地回到铃兰身上。
塞弗林看向亚叶,眼神复杂。他理解她的痛苦,但她的执着此刻像一把可能刺向他软肋的刀。他必须强硬起来,既是职责所在,也是...保护那个秘密
“...那也恕我直言,亚叶小姐,”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从中途开始,你的表现都显得有些过于主观了!被仇恨驱使会蒙蔽你的双眼。”
亚叶:“但你必须——”
塞弗林猛地打断,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宪兵队长的威严,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父亲般的恐惧。
“我只会为了沃伦姆德而战,这是我的职责。所以我对各位的‘正义心’...并不感兴趣。”
“我有必要为了真相而对罗德岛负责,但并不因你的复仇欲负责。”
亚叶被塞弗林突如其来的严厉和潜台词噎住,脸色煞白,她看着塞弗林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看铃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袭来
“你——”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肩膀垮了下来。
“——不,你说得对...我去冷静一下...塔佳娜在照顾伤员,我...我去帮她。”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议事厅,背影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塞弗林看着亚叶离开,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疲惫取代。
他转向剩下的人,声音恢复了刻板的公事公办。
“那么,结论已定。无论如何,将以收复十二音街区为最优先。全面开战不可避免。”
他快速布置任务:“罗德岛的各位,请着力于自律施术单元的争夺,以及,密切监视那队有萨卡兹佣兵在内的武装分子。正面控制暴徒的任务,交给我们宪兵队。”
旁边的断崖,卡特斯男子,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只是抱着他的非制式刀刃,微微点了点头,眼神若有所思。
塞弗林看着断崖的反应,又想起刚才对亚叶的态度,内心涌起一丝愧疚和不安。
“呃,嗯......刚才话是不是说太重了?”
这声低语更像是自言自语。
灰喉看着塞弗林,她的绿眸依旧冷静,但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探究。
“...不,塞弗林长官。那座街道里的叛乱分子,门外的那些愤怒的镇民,你从他们眼里看到了什么?”
她不等回答,继续说道——
“是狂热,是失去理智的仇恨。如果连我们——维持秩序的最后力量——也被冲昏了头脑,沃伦姆德就已经宣告灭亡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沉重的忧虑。
“...而且无论真相如何,‘整合运动再度出现并摧毁了莱塔尼亚的一座城镇’,这种事情...在经历过那么多牺牲和分别之后,我不想再看见一次。”
她的话意有所指,似乎在提醒塞弗林,也似乎在表达自己的决心。
“...断崖,联络卡达,汇合时间到了。我去看看那些感染者战俘的情况。”
灰喉转身离开,步伐坚定。
塔佳娜走了进来。
“长官?我看到亚叶小姐已经走出门了,会议结束了吗?”
塞弗林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嗯,辛苦。准备行动吧。”
“是。长官...您脸色不太好。”
塞弗林摆了摆手。
“...没事。”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群情激愤的镇民,听着震耳欲聋的“我们要战斗!”的呼喊,低声道——
“...真大声啊,外面的家伙们。”
『托尔...你煽动起来的这把火,最终会烧毁一切,包括你自己吗?而我...我又该如何...』
亚叶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外面镇民的怒吼声浪让她心烦意乱。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刚来沃伦姆德时,和铃兰一起在临时安置点工作的情景... 铃兰那温暖治愈的光芒,感染者的抱怨,还有...那位老冬灵人的话。
(回忆:老冬灵人):“...其他老家伙都被塞弗林挨个解决掉了,那家伙是个狠角色,从不手软。但是...听说他会陪着将死的敌人,一起抽一支烟...”
(回忆:铃兰):“...发号施令的人的确是毕德曼...”
(回忆:老冬灵人):“...看着毕德曼...带着那些感染者们,施术,破坏,动力炉毁于一旦的时候,我好无力啊...”
(回忆:铃兰):“亚叶姐姐...你都听到了?我们一直在和什么东西兜圈子?”
(回忆:亚叶):“一个本以为死了的天灾信使,却在指挥暴徒?毕德曼...是吧...”
亚叶痛苦地闭上眼。毕德曼...塞弗林队长确确实实地确认了在废墟中发现了他的尸体。
这说明,毕德曼在暴乱达到高峰后确实死了。
那么,是谁在毕德曼死后接手了指挥?
是谁真正引爆了动力炉?
是谁...设计了这一切?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囚禁室的方向。安提蜷缩在阴影里,像一头待宰的、却又杀不死的困兽。
“事情...确实没那么简单。”
亚叶喃喃自语,心中的恨意并未消失,却被一层更深的迷雾和无力感笼罩。
这个叫安提的怪人,他可能是被利用的棋子,甚至可能是另一个陷阱的诱饵。
他所犯下的“罪行”——导致安托等人死亡、铃兰灵魂受创——无论是否出于本意,都是铁一般的事实,无法抹去。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必须被罗德岛严格收监,既是为了防止他那可怕的能力失控伤人,也是为了...
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也不会浮出水面的、更黑暗的真相。
而塞弗林队长...他那反常的强硬和对火灾真相的回避...亚叶心中隐隐升起一丝疑虑,却又被她强行压下——
他肩负着整座城镇的存亡……他的压力,他的考量,或许远超她的想象……
冰冷,坚硬,带着铁锈味的触感紧贴着我的脸颊。在被塞弗林狠狠地扔进囚笼时,我蜷缩在囚笼最深的阴影里,像一团被丢弃的、散发着腐臭的垃圾。
议事厅里压抑的争论声、外面镇民狂热的呼喊,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水传来,模糊而遥远。只有一种感觉是清晰的,是刻在骨头缝里、流淌在每一滴血液里的——
恶心。
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泵出粘稠的、名为绝望的毒液,腐蚀着五脏六腑。
铃兰……小丽萨……那双总是盛着温柔和希望的翠绿色眼睛……
此刻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的样子,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反复烫在我的视网膜上,滋滋作响。
是我害的……又是我……
喉咙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我死死咬着牙,不让那痛苦的呜咽泄出半分。
右手手背上,那块东西……
那块光滑、冰冷、黑暗到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源石结晶,像一只恶毒的眼睛,死死地嵌在我的皮肉里,嘲笑着我的无能。
都是它……都是它!
指甲,早已在无意识的抠挖中劈裂、翻卷,带着暗红的血污。
我感受不到痛,只有一种病态的、疯狂的冲动——
抠下来!
把它从我的身体里抠出来!
挖掉这块腐烂的根!
只要它消失,这一切是不是就能结束?
安托他们是不是就能回来?
铃兰是不是就能睁开那双温暖的眼睛?
指尖再次狠狠刺入那块结晶周围的皮肤,更深,更用力。
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是血?还是这鬼东西渗出的污秽?
我不知道!我只想把它撕下来!哪怕连着我的骨头,我的肉!
“呃……啊啊……”
压抑的嘶吼终于从齿缝中挤出,像受伤野兽的哀鸣。
没用……抠不掉……它仿佛已经和我的灵魂长在了一起,比我更顽强,更恶毒。
视野开始扭曲,囚笼的栅栏仿佛变成了蠕动的、流淌着粘稠黑血的巨大脉管。
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在意识深处炸响,带着亵渎的回音。
『深渊使者系统运行中……』
『魂祭冷却中……』
『检测到宿主剧烈精神波动……建议稳定……』
闭嘴!闭嘴!闭嘴!
我猛地用头撞向冰冷的石墙!咚!沉闷的响声在颅骨内回荡,带来短暂的眩晕。
不够!再来!
咚!咚!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这该死的深渊!这该死的力量!
都是它!是它把我拖进这个地狱!什么游戏世界?这里是炼狱!
是专门为我打造的、永无止境的刑场!
它赋予我这恶心的、扭曲的“祝福”——
看着所爱之人化为焦骸的祝福?
死后化作毁灭风暴、撕碎无辜者灵魂的祝福?
一次次从地狱爬回来,背负更深罪孽的祝福?!
恶心!好恶心!
连灵魂都觉得好恶心!
“呕——!”
胃部一阵剧烈痉挛,我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没有人会懂……没有人……
在亚叶眼里,我是杀害安托、害惨铃兰的凶手。
在塞弗林眼里,我是必须被控制、被利用的危险怪物。
在那些愤怒的镇民眼里,我是该被千刀万剐的贵族走狗。
在毕德曼、黑衣人那些真正的恶魔眼里,我大概只是一枚愚蠢又好用的棋子……
视线……好多视线……
即使隔着囚笼,我也能感觉到。
罗德岛干员们警惕的审视,塔佳娜偶尔投来的复杂一瞥,还有塞弗林……他那公事公办的冰冷目光下,似乎还藏着别的、更沉重的东西……
但无论是什么,都绝不是理解,绝不是信任……
不要看我!不要再看我了!
求求你们……不要管我了!
我这副肥胖、懦弱、沾满血腥和绝望的躯壳……
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就像一幅行走的、凶神恶煞的讽刺画?一个为了苟活,不择手段释放恶魔力量的恶徒?
也许……这就是我最终的归宿。在这冰冷的铁笼里腐烂。
背负着所有莫须有的、以及真实不虚的罪名。
想死?
呵……死亡只会再次触发那该死的“魂祭”,把更多的人拖进地狱。
我只能活着,清醒地、痛苦地活着,在生死边缘无望地循环,品尝这永无止境的刑罚。
这是我应得的……我只配这个……
从一开始,从穿越到这个该死的泰拉大陆开始,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输家。
不管我怎么努力,怎么拼命想抓住一点点温暖,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命运总会用最残酷的方式碾碎它。
没有人相信我……从来就没有!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就是灾厄的源头!
都是这个东西!这个可恨的、寄生的深渊结晶!
“啊啊啊啊啊啊啊——!”
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终于冲破喉咙,化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咆哮!
我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将血肉模糊的右手狠狠砸向地面!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找上我?!
我本该……本该在原本那个平凡的世界里,有着虽然普通但安稳的生活。
也许会有烦恼,会有不如意,但绝不会是这样!绝不会失去安托……
那个在废墟中给予我第一缕微光,笨拙地为我包扎伤口,用温柔笑容融化我自卑坚冰的女孩……
我也绝不会害得铃兰,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纯净温暖的孩子……灵魂破碎!
为什么……为什么要夺走我的一切……
都是它……都是这个该死的深渊……
它吞噬了我所有的希望,把我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它让我变得……一无所有。
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咆哮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破碎的、不成调的喘息。
额头抵着冰冷肮脏的地面,泪水混合着血污,在脸上蜿蜒出冰冷的痕迹。
黑暗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蠕动的脉管幻象,淹没了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的深渊沼泽深处,唯一清晰浮现的,是安托最后看向我的眼神。
不是怨恨,不是恐惧……那里面,似乎还有一丝……来不及说出口的担忧?
安托……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安托……巴克尔……索菲亚……
我好想你们……
这无声的呼唤,是沉入深渊前,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随即,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彻底吞噬了意识。
只有右手手背上,那块深邃黑暗的源石结晶,在囚笼的阴影里,散发着微弱而恒定、如同深渊本身凝视的不祥微光。
冰冷的绝望被强行撕裂,深渊的低语如同毒蛇般再次缠绕上我的意识,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满足魂祈系统开启条件』
……
………
…………
『能力解放——』
“滚!给我滚开!你这该死的寄生虫!还想让我害死谁?!”
我在心中疯狂咆哮,指甲更深地抠进右手手背那黑暗的结晶,试图用肉体的痛苦压过这恶魔的诱惑。
『使者,你对力量是否渴求?』
力量?
这个词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无边无际的绝望泥沼中,激起了一丝连我自己都唾弃的、微弱的涟漪。
我能拥有什么力量?
复仇的力量?
毁灭的力量?
还是……改变这一切的力量?
『魂源契约——您独有的力量。』
系统的声音冰冷、无机质,却精准地刺入我最深的渴望与恐惧。
“我不信!我绝不相信你!”
我在灵魂深处嘶吼。
“你一定又想玩弄我!让我再次伤害……伤害那些……”
安托他们焦黑的残骸、铃兰空洞的眼神、亚叶惊恐凝固的脸……画面再次切割着我的神经。
就在这时——
“唉……胖哥哥……你真的要这样,一直难过下去吗?”
一个声音。
一个轻得像羽毛,却瞬间穿透了所有绝望屏障的声音。
谁?!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跳!
不可能!这声音是……?
“安提哥哥……我从来没有怪你呀……”
那声音清晰无比,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我猛地抬头!
囚笼依旧冰冷,议事厅的灯光依旧昏暗。但一切都变了!
亚叶返回会议厅后,抱着铃兰的姿势凝固了,她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却静止不动。
塞弗林站在窗边,他看向窗外愤怒镇民的眼神仿佛被冻结。
灰喉、卡达、断崖……所有人,所有动作,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褪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死寂的黑白灰,如同凝固的噩梦底片。
只有这个声音,鲜活地、清晰地,只属于我一个人。
“……索…菲…亚……”
我的嘴唇无声地颤抖,吐出这个名字,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和……一丝微弱的、不敢触碰的希望。
“是的,我是索菲亚。”
那声音温柔地回应,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可是……你不是……你不是被我……”
喉咙被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堵住,我无法说出那个词。
“……为什么……”
“因为索菲亚,要回来报答安提哥哥。”
“报答?!”
这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了我一下,我猛地摇头,蜷缩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
“我不配……我害死了你们……你最喜欢的安托姐姐、巴克尔医生……还有你自己……我怎么配得到报答……我是凶手……”
痛苦的幻觉和现实的界限在眼前模糊,自我憎恨的咒骂声在耳边回响。
“安提哥哥是安托姐姐最重要的人。”
索菲亚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笃定。
“索菲亚还知道了,在我快要被石头杀掉的时候……是胖哥哥救了我……”
“不是的!”
我急切地反驳,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只是……只是抽了一点血……现在我的血也没用了……被污染了……再也不能救人了……”
之前那些因致幻毒剂而产生的、扭曲恐怖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让我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深渊的诅咒。
“如果哥哥你真的爱安托姐姐的话……”
索菲亚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身为灵魂体的她,已经看破了一切俗世之物,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
“那就请你变得厉害起来吧……”
变得厉害起来……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刺穿了绝望的坚冰。
就在这时,我感到自己的右手,那只沾满血污、嵌着深渊结晶的右手,被一只小小的、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
冰冷的触感中,带着一丝虚幻的温暖。
我猛地低头!
在我面前,一个淡淡的、半透明的灰色灵体缓缓浮现。
轮廓纤细,依稀是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安托身后、有着鲁珀族特征的小女孩——
索菲亚!
她的灵体散发着微弱的光,脸上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悲伤的温柔。
“……索菲……亚!”
我失声喊出,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索菲亚的灵体对我露出一个浅浅的、虚幻的微笑,那只握住我右手的小手,骤然用力!
“安提哥哥……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检测到完全信任宿主的灵魂体——立即执行魂源链接。』
深渊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
“不!索菲亚!你要干什么?停下!”
我惊恐地想要抽回手,但那小小的手却像有无形的力量,牢牢地固定着。
索菲亚的灵体开始剧烈波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圈圈强烈的涟漪。
她的形体开始变得不稳定,迅速向中心收缩、凝聚!
“别担心……安提哥哥……”
她的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却带着最后的安抚。
“索菲亚不会消失的……会一直陪伴着你……”
话音未落,那凝聚的淡灰色光球,如同归巢的飞鸟,瞬间没入了我右手手背那深邃黑暗的源石结晶之中!
嗡——!
结晶猛地爆发出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深邃、都要纯粹的黑暗光芒。
一股冰凉而庞大的信息流,伴随着一种奇异的链接感,蛮横地冲入我的脑海——
『已获得——索菲亚的魂源链接』
『解锁能力——鲁珀的机警』
索菲亚的气息……消失了。
但那句“会一直陪伴着你”却如同烙印,深深地刻进了我的灵魂深处。
泪水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
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混杂着巨大悲痛、难以置信的温暖,以及一种被理解的、撕心裂肺的救赎感。
她原谅我了……她理解我……她甚至……牺牲了自己……
这感觉,像在无尽寒夜中突然触摸到了一点微弱的、真实的炭火。
像在安托离开后,第一次重新感受到……活着,似乎还有一点点意义。
眼前,深渊系统的界面无声展开。
不再是之前那令人作呕的脉管网络,而是化作了一片浩瀚的、由无数黑暗星辰和丝线构成的复杂星图。
在其中一处,一颗小小的、散发着微弱灰色光芒的星辰被点亮了——那是索菲亚的魂源。
关于“鲁珀的机警”的信息瞬间明悟于心。
那是索菲亚的天赋,一种基于气味、痕迹和直觉的、近乎本能的追踪能力。
难怪……难怪当初在矿石病急性发作、濒临死亡之际,她还能循着气味和某种模糊的直觉,找到安托的临时医疗点……
『链接结束,返回现世』
冰冷的提示音落下。凝固的黑白世界如同褪去的潮水,色彩和声音瞬间回归。
亚叶怀中的铃兰依旧无声,塞弗林依旧望着窗外,灰喉等人依旧维持着各自的姿态。
时间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仿佛刚才那灵魂的对话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幻觉。
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右手手背上,那块源石结晶深处,似乎多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恒定的灰芒,如同索菲亚最后的目光。
一股冰冷的、从未有过的火焰,取代了绝望的灰烬,在我心中熊熊燃起。
那不再是自毁的疯狂,而是……指向明确目标的、淬炼过的恨意……!
我在身上摸索着,动作不再颤抖,只有一种冰冷的急切。
手指触碰到腰腹间粗糙的布料——那是之前被暴力撕扯下来的、那身陷害我的贵族服饰的残片!
我将这沾着污渍和血痕的布片,紧紧按在了右手手背的源石结晶之上!
能力无需引导,自动发动!
嗡!
深邃的黑暗光芒再次从结晶中绽放,瞬间包裹了那块布片。
布片如同被投入强酸的纸张,无声地消融、被结晶吸收。一股冰冷而清晰的意念流,顺着那“鲁珀的机警”的链接,直接刺入我的脑海!
不再是模糊的方位,不再是零碎的线索!
一幅清晰的画面瞬间展开:远离沃伦姆德喧嚣的、积雪覆盖的山脊线上。
一个穿着考究、嘴角噙着冷漠算计笑容的身影——
“托尔瓦尔德……”
这个名字从我齿缝间挤出,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杀意。
托尔瓦尔德……他正悠闲地靠在一块岩石上,手中似乎把玩着什么东西,目光遥遥俯瞰着下方如同蚁巢般混乱的沃伦姆德,如同欣赏自己精心导演的戏剧。
他身边,隐约能看到几个气息强悍、装备精良的护卫身影。
“我看到你了……”
我低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画面锁定!气息锁定!位置锁定!
“在那片山上……就这样坐收渔翁得利……”
我缓缓抬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囚笼的栅栏,穿透了议事厅的墙壁,死死钉在了远方那山脊线的某一点上。
右手紧握成拳,黑暗的结晶在指缝间散发着不祥的微光,索菲亚那微弱的灰芒在其中隐隐流转。
“……我会让你付出死的代价的……”
这句话不是咆哮,而是最深沉、最刻骨的誓言,在寂静的囚笼中,如同来自地狱的宣告。
代价,不仅仅是我的仇恨,还有安托,巴克尔的血,索菲亚的魂,铃兰的空壳……
以及,这被彻底扭曲的命运……!!!
绝望像粘液般糊住了我的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这囚笼曾是我的棺椁,如今却成了深渊向我展示獠牙的祭坛。
那些冰冷的提示音不再是折磨的呓语,它们变得清晰、精准,带着一种找到真正主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满意”。
『魂片摄取 :您可摄取无主灵魂碎片,将其转化为自身力量,凭思维召唤灵魂态、武器、物品、法术。』
无主灵魂碎片?
呵……这死城沃伦姆德的地下,埋着多少因阴谋、矿石病、暴乱而消散的亡魂?
它们是不是都成了……我的食粮?
这念头让我胃里翻江倒海。
吞噬亡魂?
多么肮脏的力量……
但我需要它……
需要这腐肉般的力量去撕咬那个真正的恶魔!托尔瓦尔德!
他的名字像烧红的铁烙在心上。
『守护灵结契 :遇完整且极信任自己的灵魂,能结契使其成守护灵,与自身灵魂永绑定。』
索菲亚……脑海里是那小小的、淡灰色的灵体,她最后的笑容像淬毒的暖针扎进心脏。
信任……她竟还信任我?
这信任比任何诅咒都沉重,它撕开我自厌的硬壳,让名为“责任”的岩浆灼烧着灵魂的裂痕。
结契……永绑定……她成了我灵魂的一部分?
一个永恒的、活着的……见证者?
见证我如何用深渊的力量复仇?
见证我最终被这黑暗彻底同化?
这想法让我不寒而栗,却又像溺水者抓住一根带刺的浮木——至少,堕入地狱的路上,我不再是彻底的孤魂野鬼。
索菲亚……对不起,对不起把你拖进这永无明日的夜色……
『强噬风险 :对极度排斥的灵魂强噬,若使者可凭借意志,忍受该灵魂强烈的反抗,若以压制住灵魂撕裂剧痛为条件下,可暂用对方全部力量,一小时后需即刻释放,否则受副作用冲击,使者将瞬失意识。』
强噬……活生生的灵魂?
忍受被对方意志撕裂的剧痛?
这比死亡本身更亵渎……
这能力就是深渊最直截了当的暴戾……
但……托尔瓦尔德。
那个站在山巅俯瞰地狱的杂种……
一个阴暗、带着血腥味的念头疯狂滋长。
只要杀了他,就能折磨他的灵魂……
代价只是失去意识?
在复仇成功的顶点倒下?哈!
只要能把他拖进地狱,这代价……我付得起!
『您已多次死亡——您自身所产生的灵魂碎片已足够进行能力使用……』
自身灵魂碎片……
哈……哈哈哈……
多么绝妙的讽刺……我一次次死去,每一次“魂祭”爆发都像把灵魂撕下一块喂了深渊。
每一次“复活”,都是从那黑暗胃袋里爬回一块更破碎的自己。
原来,连我自身,都成了这怪物力量的柴薪!那些死亡的痛苦、绝望、被撕裂的记忆……
都成了它的养分,我活着,就是一个行走的、不断制造“魂片”的肉块工厂……
这认知让强烈的呕吐感冲上喉咙,又被我生生咽下,带着胆汁的苦涩。
脚步声彻底消失。议事厅陷入死寂,但这死寂不再是绝望的沼泽,而是风暴眼中心的低气压,酝酿着硫磺与毁灭。
我动了,不再是蜷缩的废物。
像一头被仇恨和深渊共同唤醒的、伤痕累累的困兽,从冰冷的石板上撑起肥胖而沉重的身体。
右手的结晶——那块嵌在皮肉里的黑暗之眼——冰冷地搏动着,不再是单纯的痛苦源,它是钥匙——是通往复仇深渊的、散发着不祥寒意的枢纽。
幽邃的黑暗能量在其中流淌,与索菲亚留下那点微弱却执拗的灰芒死死纠缠。
我半跪着,膝盖抵着冰冷坚硬的地面。
高抬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因用力而扭曲、颤抖。
这不是祈祷,是献祭!是向这由我自身死亡铸就的深渊,索要凶器的仪式!
武器!给我武器!只要能切开这该死的笼子!只要能让我出去!
只要能……把托尔瓦尔德的心脏扯出来……
这念头如同淬毒的箭矢,射穿了一切犹豫和恐惧的薄纱。
嗡——
掌心上方,空气诡异地塌陷、扭曲。
一团纯粹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黑暗物质凭空凝聚,跳跃着,像一簇冰冷的、不祥的黑色火焰。
手掌大小,却散发着让灵魂本能颤栗的寒意。
这就是……我自身死亡的残渣?
没有犹豫,只有决绝,我猛地合拢五指,用尽全身力气——将其一把捏碎!
轰!
并非实质声响,而是灵魂层面的、令人牙酸的碎裂感。
一股冰冷刺骨、裹挟着无数死亡瞬间记忆碎片爆炸的灼热、粒子束湮灭的虚无、灵魂撕裂的剧痛……的洪流,顺着臂膀凶猛地冲入脑海!
刀!给我一把刀!一把能切开钢铁、斩断命运的刀!
意念如同咆哮的熔岩,狠狠灌入那冰冷的死亡洪流!
嗡——!
掌心之中,黑暗物质疯狂蠕动、拉伸、定型!冰冷、坚硬、沉重的触感瞬间取代了虚握!一把刀!
它躺在掌心,毫无花哨,就是最普通、最制式的长刀模样。
但它的材质……通体漆黑,半透明,如同凝固的暗影和冻结的亡魂碎片糅合而成。
幽暗的光在其内部流淌,像深渊在无声地呼吸。
握柄冰冷刺骨,刀锋却散发着无形的、仿佛能直接切割灵魂的锐利。
我双手死死攥住这灵魂态的刀柄,剧烈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初次掌控这禁忌之力带来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惊悸与那彻骨的冰寒。
想象中沉甸甸的刀身并没有传递到肌肉之上,这把刀……甚至轻盈到不像话,难道这就是灵魂的重量吗……?
而那触感……无比真实……冰冷的金属感,刀柄上细微的纹路硌着掌心……这真实感,比任何钢铁都更令人……恐惧!
活了二十多年……我连水果刀都切不好苹果……刀法?剑术?一律狗屁不通……
熟悉的、如同跗骨之蛆的自卑瞬间噬咬。
但下一秒,就被更汹涌、更冰冷的恨意狂潮和索菲亚那点微光彻底淹没!
不需要技巧!只需要力量!只需要……把它当成劈开托尔瓦尔德头颅的利刃!
我猛地吸气,硝烟、血腥、源石粉尘的刺鼻气味灌满肺叶。
肥胖的双手十分笨拙,我用着从未握过凶器的手,用尽吃奶的力气,死死握住那冰冷刺骨的刀柄。
将全身的重量、积压的绝望、新生的仇恨、索菲亚的祈愿,连同深渊赐予的冰冷力量——毫无章法、倾尽全力地——斜砍而下!
嗤——!
没有预想中的刺耳撞击!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滚烫餐刀切入冷冻黄油的丝滑声响。
那坚硬粗壮、曾象征我无尽绝望的铁质栅栏,在这漆黑半透明的刀锋面前,脆弱得像干燥的树枝。
两道交叉的、完美的斜线瞬间烙印其上。
哐当!哗啦!被切开的沉重铁栅向内轰然倒塌,砸在地上,扬起灰尘。
通道……瞬间洞开。
但这还不够!脚踝和手腕上,沉重的镣铐冰冷地提醒着我的囚徒身份。眼中寒光一闪,双手再次握紧那幽暗的灵魂长刀。对准脚镣连接处最粗的铁环!
锵!嗤——!
同样的丝滑!同样的毫无滞涩!沉重的铁环应声而断!手腕上的镣铐紧随其后!
束缚尽去!
我握着那仍在散发不祥寒气的长刀,一步,一步,沉重地踏过倒塌的铁栅,踏过断裂的镣铐。
每一步,都像踩碎过去那个懦弱、无能、任人宰割的“安提”。
眼中,再无迷茫,再无自怜。
只剩下淬炼到极致、如同极地坚冰般的恨意,牢牢锁定着意识深处那个坐标——山脊线上,那个俯瞰一切、名为托尔瓦尔德的终点。
随手从角落扯过一件不知谁丢弃的、沾着污渍的宽大黑色风衣。
勉强裹住肥胖的身躯,遮住里面可笑的贵族服饰碎片,也暂时掩盖了右手那散发不祥光芒的结晶。
帽檐狠狠拉下,阴影吞没了大半张写满仇恨与疲惫的脸。
推开议事厅沉重的大门,地狱的景象扑面而来。
爆炸的火光撕裂天幕,法术的光焰如同死神的烟花。刀剑碰撞的铿锵、临死的惨叫、建筑物倒塌的轰鸣、疯狂的怒吼……汇成了毁灭的交响曲。
罗德岛的干员在浴血奋战——灰喉的箭矢如暴雨梨花,卡达的法杖轰鸣着凝集的能量。远处,塞弗林的声音在咆哮,指挥着残存的宪兵和民兵,用血肉之躯阻挡着暴徒的狂潮。
血腥、硝烟、源石的粉尘……浓烈得窒息。
混乱!极致的混乱!正是最好的掩护!
『就是现在……』
我像一滴融入墨汁的污血,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沸腾战场的边缘。
复仇的毒焰在胸腔冰冷燃烧,指引着唯一的方向。
灵魂态的长刀紧贴着手臂内侧,那深渊的寒意只有我能感知。
肥胖的身躯在断壁残垣和混乱人群的阴影中笨拙却迅速地穿梭,避开那些绞肉机般的战线。
目标:山脊线。
托尔瓦尔德……
这条用自身死亡碎片铸就刀刃、用亡魂契约换取力量、通往复仇深渊的血路,终于……踏出了染血的第一步。
身后的沃伦姆德在哀嚎中燃烧,而我的灵魂,已被远方山巅之上,那个等待审判的身影彻底吞噬。
每一步,都踏在深渊的边缘,也踏在复仇的刀锋之上。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