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单纯的虚数能量团凝成的弹丸,并未对裂界狮造成什么像样的伤害。
即使每一发都点在了一半燃烧、一半冻结的狮子头上,也不能把这玩意做成红烧狮子头。
可路明非要的也不是什么杀伤。
一口气清空弹匣的他丝毫不留恋,木翼伸展,直接将路明非拔升至高天之上。
而射出的弹丸以最朴实无华的方式将虚数能转化。
爆炸。
先是光与热,在裂界狮燃烧冻结的瞳孔里点亮,随后是高压刮起的狂风,压在狮子撑起的屏障上,挤出让人牙酸的吱呀碎声。
是路明非所知晓的,最能代表死亡与毁灭的景象。
一道狮吼。
光热风火尽数停歇,名为「毁灭」的概念落在了这些现象上,将其平息,或者说,彻底毁灭。
路明非眼角抽了抽,对云心讲解的某件事情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若是同行于命途者之间起了纷争,甚至要以命相搏,分出一个生死高下,那么有哪些因素可以左右这场死斗的胜负呢?
首先要确定一个前提条件。
便是两位命途行者的「量级」不能相差太多,就像体育运动里的拳击和举重,不同的重量级能展现出来的上限截然不同。
而在尚不能引起质变的「量级」区间内,就要比拼谁对自己的理念践行更深、谁对命途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谁在命途上留下了更多自己的「行迹」。
强至已经执掌命途的星神,渺若最懵懂的行者,在量级相近时,最先碰撞的反而是自己的「概念」。
路明非对这句话的理解很简单:就像EVA里的AT力场一样,那个片场里你越自闭就越强,别人再怎么开炮都打不碎你的防御。
就像打力天使那场,人类三台机子轮流上阵,被秒一台、自爆一台,可直到碇真嗣开的初号机暴走前,力天使连根毛都没被烧掉。
而放到自己现在呆着的这片银河里,就是你自己坚持的事物和别人坚持的事物先来上一场。
他手上那台手机甚至有着类似龙珠里战斗力探测仪的功能,所以路明非知道,在量级上,自己和那头狮子其实没多大的差距。
在「概念」的层面上一碰就碎。
可这一瞬,对另一位还在蓄力,且在自己的信念上也能和裂界狮相碰撞的命途行者来说,无疑是一个完美的时机。
弦矢再度脱手,却没有之前那锐利的尖啸,反而是格外的平静,平静得像是死神轻轻敲响房门,邀请你走上祂的马车,来一场终会到来的小小旅行。
那道箭矢带着月光的清冷柔和,直直没入了裂界狮还没来得及闭合的大嘴里。
没有爆炸也没有狂风,没有骇人的声势也没有末日般的景象。
同样带着「毁灭」的力量,莉莉安娜展现出来的事物与裂界狮展露出来的那部分毁灭,拥有着截然不同的区别。
路明非从空中看下去,只有薄淡的光缓缓从裂界狮体内渗出,为它带来一场安稳且不会结束的沉眠。
他操纵着木翼飞下去,站在莉莉安娜身旁,正想开口问问有没有事,却看见少女面白如纸,猛然一晃,就往一边倒去。
来不及思考,路明非伸手把莉莉安娜扯了回来,发力撑住,直到这时他才惊觉自己的反应速度似乎又变快了。
要知道,他向来被人觉得干什么要慢上半拍,要说有什么能快人一步的,也就只有打游戏的时候很快。
现在倒是像面对游戏时的反应速度一并走进了现实。
“喂,没事吧?”
收起杂念,路明非看向身旁少女,面色确实不好看,有种熬了三天三夜没睡后又晕车晕了一个长途旅程的美。
这种情况,还能飞吗?
莉莉安娜摇头,气息有些微弱,近乎透支的代价正化作头疼肆虐她的大脑,体内已经剩不下几点命途力量,甚至因为过载提取能量而导致全身都有被灼烧的痛感。
“我还好……但是…要麻烦明非先生带我回去了……”
“行,你先别说话了,歇着,我这就带你回去。”
其实他还有几个问题想问莉莉安娜的,比如说要是自己没有开枪帮她拖延那一瞬间,让那狮子真的咬了下去,那她该怎么办?
可现在见少女虚弱成这样,他也问不出口,只能用滑稽的动作去揽住莉莉安娜,却总觉得这样的姿势很别扭,用不上力,路明非怕飞到半路自己没抓住,岂不是要把少女从空中落下去。
背后有木翼,都不说背个人会不会对性能有影响,光是硌着就很难受了吧。
那选择不就只剩下最后一种了吗?
他挠挠头,有些迟疑。
莉莉安娜看出他的困扰,勉强露出笑容。
“明非先生,随您方便来就好……不用顾及我……”
行吧,正主都这样说了。
路明非扎好马步,伸出手去。
一声小小的轻呼。
本能的挣扎晃得路明非马步不稳,他只好无奈开口。
没什么经验——第一次公主抱,路某人没有说出这个事实。
轻轻将少女往怀中一拢,他在心底嘟囔,好轻啊。
“……嗯。”
莉莉安娜将脸掩在路明非那算不得宽阔的胸膛里,将自己的表情藏了起来。
两人之间又是一段沉默。
路明非只好故作深沉咳嗽一声,意识引动着木翼起飞。
考虑到怀中有个伤患的缘故,他并没有全力飞行,那种极速带给感官的刺激就没有之前那么强烈。
反而让怀中的感觉更为明显,像是被装了放大镜一样。
热。
这是路明非最直观的感受。
仿佛火焰要熊熊燃烧的热度,自双臂与胸腹的接触处传来。
她这是发烧了吗?
路明非胡思乱想,连木翼的平衡都颤动了几分,他连忙把心神收敛回来,以免创下三天坠机三次的开拓传说。
可那股火热感反而变本加厉,甚至隐隐到了出现幻痛的程度,让路明非都以为自己怀中其实抱着一块亮红的碳,而不是声柔体娇易推倒的美少女。
这火热感像是在草原上燃起的野火,自接触处蔓延开,搞得路明非感觉自己也一并要烧起来。
木翼又开始摇摇晃晃。
妈的,没出息的家伙!
他咬牙,心底骂着自己,语气里带着狠厉,甚至一不做二不休,无声咬了自己的舌头,脸直接被疼皱成了一团,还好莉莉安娜埋着头,看不到路明非的动作。
铁锈的味道在唇舌间流转,路明非反而无声笑了起来。
这不就好了。
他偶尔也想做个帅气绅士的家伙啊,哪怕代价是要稍微发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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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尔尼卡。
路明非直接飞回了高塔,要是这座城里有什么高空管制法,那他也算得上是一位法外狂徒。
不过现在的路明非完全没心思思考那些,他抱着莉莉安娜,从高塔顶的入口冲进去,一路狂奔至莉莉安娜的房间,将她轻轻放在吊床上,这才有空取下木翼。
“要我去喊医生吗?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啊!医院在哪?我去喊人!”
他本想着抵达了据点,应该能松一口气的,可是看到莉莉安娜脸色没有丝毫好转,甚至还染上了不健康的红润,路明非心里又是咯噔一声。
这不对啊!
也是,这又不是游戏,回趟城或者去旅馆睡一晚就能状态全恢复。
得找医生!再不济也得把伊莉丝喊过来!
这样想着,路明非转身要跑,却被伸出的手紧紧攥住手腕。
“我没事……只是正常脱力……休息一阵就好了。”
“不用麻烦医生……”
“更…绝对绝对不要告诉姐姐……”
路明非心说脱力吗,你看起来像是40度烧熟了,这还嘴硬着不要医生和姐姐真的大丈夫?
一双迷离的眸子无声注视着路明非,带着自己的倔强和意志。
“行,我不叫,你先把我松开,我去给你倒点水总行了吧。”
翠绿眸子眨了眨,仿佛在说“真的?”,路明非点点头,撂下一句。
“骗你是小狗。”
那火热而带着巨力的手才缓缓松开路明非手腕。
一声细小的“好吧。”,几乎微不可闻,路明非往门口走去,拉开门,身后却有被火燎着般的声音追上来。
“可不可以快点回来……”
路明非顿了片刻。
“嗯。”
随后,木门缓缓关上。
少女躺在熟悉的吊床里,看着熟悉的木纹天花板,意识在虚弱的火热中有些恍惚。
燃烧之后,便是冰冷。
她缩成一团,像个婴儿,想让自己暖和起来,却只是无用功。
好冷。
小时候生病,姐姐会守在床边,轻轻哼唱着柔软的曲子。
但现在,不能麻烦姐姐。
好安静。
安静到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突兀的推门声,有些刺耳,让莉莉安娜一惊,这才发现自己冷汗打湿了后背。
“我也不知道你们这灶怎么用的,只有常温的水喝了。”
模糊的视线里,人影缓缓靠近,一手端着盈满一半果汁的杯子,另一个则是提着果汁桶作为备用。
路明非扯过来两张凳子,一张自己坐,一张放杯子。
“要我扶你起来喝水吗?”
得到同意后,路明非才伸手,将莉莉安娜撑起,杯子递到她的手中。
他注意到少女背后已经湿透,但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口。
这事就不适合他做,要不是莉莉安娜强烈要求,他就应该把伊莉丝叫回来,自己则是跑出去避嫌。
咕噜咕噜的喝水声中,路明非不自觉去看少女的咽喉,莹白透粉,沁着几滴汗珠。
他移开了视线。
莉莉安娜喝完后,顺手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路明非想着添水,提起桶来。
“明非先生。”
“嗯?”
“能不能陪我聊聊天?”
路明非一愣,下意识点头答应,可反应过来,他才耸肩。
“聊些什么呢?”
“我都行。”
都行才是最难找的话题啊。
路明非无声叹口气,从脑子里搜刮起话题来,可他又有什么话题能和女孩子谈呢?打游戏?捉弄表弟?还是对自己未来能变得牛逼哄哄的幻想?
别逗了,女生们想听的可不是这些。
可看着莉莉安娜那期许的眼神,路明非也不能一直沉默。
半晌,他才提问。
“那头狮子冲过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躲呢?要是我没有开枪,岂不是……”
要出人命?
莉莉安娜微微一笑。
她吸气,又轻轻一叹。
“不过,还好今天是明非先生陪着我一起去的呢。”
路明非低头玩着自己的指甲。
“我什么都没干,靠你c,我是躺赢狗。”
“哪有的事,要是我自己一个人,就算干掉那头狮子,身体的情况也只会比现在更糟糕吧。”
“而且,没有明非先生,我就回不来了,只能在裂界里待到恢复,很可能会死在里面呢。”
“所以,谢谢你,明非先生。”
路明非扭开脸,“没有的事。”
片刻,他又转回来,语气软化了不少。
“为什么要这么逞强呢?告诉伊莉丝,我们一起去打那头狮子,不是更稳妥吗?”
莉莉安娜摇摇头。
“姐姐已经很忙了,要收集情报、探测敌情、制定计划、验收方案。”
“身为城主接班人的她,精力已经被压榨到极限了。”
“这种事,我来处理就好,毕竟,我也是一位命途行者嘛。”
路明非沉默,又说。
“这么逞强,总有天会逞不下去的。”
少女吐了吐舌头,露出狡黠的笑容。
“那时候再请姐姐帮忙吧?而且,现在不是还有明非先生帮我吗?”
已经烧糊涂了吗?路明非心想。
之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直到莉莉安娜眼皮开始打架。
路明非注视着她睡去,再取来一层被子,替她掖好,心里难得的平静。
他又坐回到椅子上,玩起手机,不打算离开,却听见一声梦呓。
“明非先生,谢谢你陪着我啦。”
路明非垂下眼帘。
他发烧的时候,就希望能有人一直陪着自己。
但是那时候没有。
睁开眼睛时的无助,路明非没有告诉过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