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阳没有丝毫迟疑,他已如同挣脱死神的猎豹,拽着程笠雪的手腕,朝着广场尽头、来时那条吞噬光线的低矮隧道入口——那幽暗地狱唯一的生路,亡命狂奔!
冰冷死寂的广场似乎在他们身后延伸出粘稠的触手。尖塔顶端那恒定幽蓝的光芒,像一只冰冷的巨眼,无悲无喜地俯瞰着两只渺小的蝼蚁在它的阴影下逃窜。程笠雪几乎是被林羽阳拖着在飞,粗糙的石板隔着鞋底传来狂奔的震动,脚下踉跄不断,肺部如同被砂纸摩擦般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绝望的味道。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本能驱使着麻木的双腿跟随前方那个如同离弦之箭般的身影。隧道入口那深邃的黑暗,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近在咫尺,又仿佛永远无法触及,就在林羽阳拽着程笠雪一头扎进隧道那浓墨般黑暗的瞬间,毫无征兆地,整个桑萨拉大厅如同被置于一个无比巨大的、由内而外崩塌的引力奇点之上!
“嗡——————!”
一种低沉到极致、却又仿佛直接撕裂灵魂本源的恐怖嗡鸣声猛然从脚下、从四壁、从虚空中轰然爆发!那不是声音,而是整个空间本身被强行扭曲、挤压、撕裂的剧痛哀嚎!
紧接着!
“咔嚓!轰隆隆隆——!”
以大厅中央那片曾经悬浮着暗金多面体的位置为核心,坚固了亿万年的岩石地面如同酥脆的薄饼般瞬间炸碎!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恐怖豁口如同地狱的疮疤猛地向下撕裂、张开!
塌陷,不是缓慢的下沉!是狂暴的空间解体。
林羽阳只感觉脚下一空!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所有方向感彻底消失!原本坚实的地面瞬间化作了恐怖的陷阱深渊!头顶上无数的巨大岩板裹挟着难以想象的重量和动能,如同崩塌的山岳般轰然砸落。
“抓紧——!!!”林羽阳的嘶吼在灭顶的轰鸣中微不可闻,他自己都不知道程笠雪是否听见!所有的反应都源于无数次濒死训练刻入骨髓的本能!他在身体失控下坠的瞬间,右手如同淬火的铁爪,猛地向侧面甩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边那同样在跌落中的模糊身影抓去!
黑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和衣帛撕裂的声响,冰冷的触感和骨骼的纤细感立刻传递回来,是程笠雪。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下坠的速度在瞬间变得极其恐怖,上方是翻滚着砸落的巨大岩石洪流,下方是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狂风卷着碎石烟尘如同剃刀般刮擦着身体!
“呀啊——!”程笠雪的尖叫声终于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充满了撕裂灵魂的惊恐!失重感和死亡的冰冷瞬间摧毁了她仅存的理智。
两人如同狂风中的两片枯叶,不受控制地在乱石流中翻滚、撞击,尖锐的石块狠狠刮过林羽阳的手臂和肩膀,留下火辣辣的刺痛!一块磨盘大的碎石带着厉啸擦着他的头顶掠过,带起的风压刮得他头皮发麻!程笠雪则更加危险,她纤细的身体好几次几乎被巨大的落石阴影笼罩!
林羽阳牙关紧咬,喉头一股腥甜涌上,被他强行咽下,他的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机器,在绝对混乱中计算着唯一可能的生路,他不再试图抵抗下落,反而利用翻滚的惯性,拼命将程笠雪拉向自己!将她尽可能护在身体的内侧,用自己的后背和手臂去承受周围翻滚撞击的碎石!
石块撞击在躯干上的闷响如同擂鼓!剧痛撕扯着神经,但他抓握的手没有丝毫松懈,程笠雪被完全禁锢在他有力的怀抱和保护圈内,剧烈的震动和撞击让她惊魂未定,眼泪和汗水混合着灰尘糊了一脸。
下坠!下坠!下坠!
无尽的黑暗!只有崩落的岩石互相撞击产生的点点火星在身侧瞬间闪耀又熄灭!冰冷的、夹杂着泥土和陈腐气息的绝望空气倒灌进鼻腔!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到一个世纪的痛苦轮回!
就在林羽阳感觉自己全身骨头都快要被震散架、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
“呖——!!!”
那声如同地狱缝合线突然断裂般的、高亢尖锐到撕裂灵魂的嘶鸣,骤然穿透了下方无尽的黑暗深渊,如同冰冷钢锥狠狠扎入耳膜!
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个庞大到遮蔽了所有视野的、带着冰冷湿滑触感的、如同皮革与黑暗本身编织而成的巨翼阴影,毫无征兆地、如同撞破次元壁障般骤然出现!
下一秒,一个巨大而厚实的、带着剧烈颠簸的接触感猛地兜住了他和怀中程笠雪的身体,撞击带来的剧痛远超被石头砸中的强度!林羽阳眼前一黑,感觉内脏都被狠狠挤压了一下,但他同时也清晰地感受到——下坠戛然而止。
惯性带来的力量被这突兀出现的生物以强横的肉体力量粗暴地抵消!程笠雪在他怀里发出痛哼。身下冰冷湿滑的触感和巨大骨骼的轮廓硌得生疼。空气被高速掀起的狂猛气流撕扯着,形成足以窒息的风压,尘土和碎石在耳畔狂乱飞舞。
就在程笠雪因极度惊恐而本能地想要抓握这唯一依靠的瞬间——
“别乱动!”
那个冰冷、熟悉到如同寒冰刺入骨髓的嗓音再次响起!清晰无比,不容置疑!
程瑾渝!她的姐姐!
她就骑跨在这恐怖生物的颈背连接处,狂风吹乱了她的黑色长发,露出她那张毫无表情、专注凝视着下方崩塌炼狱的侧脸。
夏塔克鸟在她意志的驱使下,再次爆发力量,它巨大的翼膜如同钢铁般鼓荡,卷起足以撕碎普通生物的飓风!巨大的升力强行抵消了他们原本高速下坠的动能,将他们猛地向斜上方带离。
气流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着脸颊,程笠雪下意识闭紧双眼,指甲死死抠进身下那冰凉滑腻、如同远古棺木内衬般的皮革中。她能感觉到林羽阳环抱她的手臂依旧如同钢箍,只是力道小了些许,但那稳定感从未消失。
他们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被夏塔克鸟的力量狂猛地带离那片崩塌炼狱。最后的视线里,桑萨拉遗迹最后一块尚存的轮廓,连同那冲天的尘柱和能量乱流一起,被黑暗彻底吞噬,仿佛从未存在于这片戈壁之上。整个大地似乎向下塌陷了一瞬,随即留下一个巨大、边缘如同被烧熔玻璃般焦糊的碗状深坑,如同大地上一个无法愈合的、滴血的伤口。
冲天的沙尘如同浑浊的瀑布倒灌入深坑,又缓慢地在边缘堆积,弥漫开来。刺目的天光骤然降临,刺得程笠雪眼泪直流。寒风裹挟着戈壁特有的干燥砂砾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失重的拉扯感消失了,脚下是坚实、冰冷的碎石地面。
夏塔克鸟悬停在一个相对平缓的戈壁高地上空十数米处,巨大的翼影如同一片不祥的阴云笼罩着下方渺小的二人。
“松手。” 程瑾渝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依旧维持着背对他们的姿态。
“姐姐。”程笠雪好不容易才抬起头,看向了最前面的程瑾渝,而林羽阳则是搂着她从夏塔克鸟的背上一跃而下。
“你的邀请函已经送到了,可别死在这里了,”程瑾渝并没有回头,而是开口对林羽阳说话,“对于你的朋友,我也无能为力,召唤夏塔克鸟也必须是在地面上才行。”
夏塔克鸟发出一声低沉、仿佛带着某种烦躁的嘶鸣,巨大的双翼猛地再次扇动!狂暴的气流瞬间将地面的砂石卷起,如同小型沙尘暴般劈头盖脸砸向林羽阳和程笠雪。
程笠雪下意识抬手遮挡,再次放下手臂时,视野里只剩下那巨大生物带着背上人影化作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迅疾无比地消失在天幕之下,再无踪迹可寻。仿佛刚才的惊险救援和那冰冷的话语,都只是戈壁海市蜃楼的一部分。
无边的死寂重新接管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戈壁亘古不变的呜咽风声和远处沙尘倒灌深坑发出的低沉闷响。
程笠雪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跪坐在冰冷的砂石地上。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终于彻底瓦解了她的神经堤坝。眼泪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划出两道浑浊的痕迹。她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砂纸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压抑至极的呜咽。
林羽阳的视线却没有停留在她身上。刚刚发生的那个瞬间如同被定格,在夏塔克鸟卷起的最后一股沙尘即将散尽前,一个冰冷、小而硬的东西被那只曾拉他脱险的手,几乎是硬塞进了他紧握成拳的手掌中!
他低下头,是一个信封,质地厚实、带着某种古老纸张特有的粗糙纹理。颜色是冷硬的羊皮黄,在戈壁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更刺眼的,是信封正中那枚硕大的、猩红如凝固血液的蜡封。蜡封的图案被精准地印在中央,那是一个扭曲抽象的孔状徽记——“空蓝宫”的标志。
他的手指倏然发力!那精巧而脆弱的蜡封如同被无形刀刃切割,轻而易举地发出细微的“咔哒”破裂声。甚至不等信封完全张开,里面那张折叠整齐的、质地同样特殊的纸张,便从中滑落而出!
冰冷的目光在接触到纸张边缘花体字迹的刹那便已移开,信纸连同那个被粗暴撕毁的信封,被他毫不留情地松开手指,任凭它们如同两片被抛弃的枯叶,飘飘荡荡地砸落在程笠雪身边冰冷的砂石之上,随即被风吹得翻滚了几下,沾满尘土。
他不再看那两张代表着麻烦和未了的余烬的纸片,甚至不再看远处那个正在缓慢沉降、如同巨大伤口般的深坑,他的全部意志都凝聚在眼前这个蜷缩在风沙中、因巨大冲击而濒临崩溃的女孩身上。
林羽阳俯下身,不再有任何迟疑。他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与他此刻冰冷外表不符的温和与坚定。双手稳稳地扶住程笠雪颤抖不止的双肩,稍一用力,便将如同失去骨头的她,稳稳地从砂石地上搀扶而起。程笠雪的身体还因为剧烈的抽泣而晃动,像狂风中的芦苇,但她几乎毫无意识地依靠在了林羽阳结实的臂弯里,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稳固支撑。
“站稳。”
林羽阳的声音低沉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力量。然后,他空出的右手探向脖颈处——那里挂着一条磨损得发亮的链子,末端是一枚刻满岁月痕迹的古旧怀表。
林羽阳无视怀表,仅凭触感,握着表链,让怀表主体悬垂在空中。他闭上眼,呼吸瞬间沉静下来。指尖灌注着意志与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回路轨迹,以怀表和其中的钥匙为核心点,手臂在虚空中划动。
一个复杂的、由幽蓝色能量构成的、直径约两米的完美圆形传送阵图,陡然在他和程笠雪脚下浮现,符文在其中流转跳跃,散发着空间撕裂的微鸣。传送阵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周围的沙砾如同小范围的波浪般向外滚涌扩散!光芒映亮了程笠雪失神的泪眼和她脚下那两张沾满灰尘的信函与信封的轮廓。
林羽阳没有再低头看它们一眼,甚至没有催促程笠雪。他只是坚定地搀扶着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态,护着她几乎半个身子侧靠在自己身侧。然后,他的目光沉静地直视着阵图中心那片开始缓慢旋转、如同微型星河漩涡的幽蓝核心。
两人几乎没有移动脚步。那旋转的星河仿佛具有实质的引力,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地将两人的身影吞没、覆盖。光芒猛地一盛,随即迅速黯淡、坍缩,阵图连同其中闪烁跳跃的符文如同退潮般消失无踪。戈壁滩上,只剩下呜呜的风声,卷动着一小片浮沙,覆盖上原地空荡的砂石地面,将那两张孤零零躺在尘土中的信函,连同残留的幽微能量气息,一并掩埋。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