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无光的深海,冰冷、寂静、绝对的虚无。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回忆的碎片,甚至没有“自我”的存在感。
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失去了维度。
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诡异的、仿佛连思维都能冻结的黑暗。
安提的存在,仿佛被剥离了一切感知,只剩下最原始的意识尘埃,悬浮在这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宁静之中。
直到一道如过电般的念想穿插着我的思维。
莉娜·诺瓦克。
这个名字,像一颗骤然划破永夜的流星,带着不容置疑的灼热和重量,狠狠撞入这片死寂的黑暗。
仿佛宇宙初开的大爆炸,以这个名字为核心,那凝固的、镜面般的黑暗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下一秒,它如同被巨锤击碎的玻璃,轰然崩塌,化作亿万片旋转、消散的黑色碎片。
呼——哧!
我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如同溺水者终于冲破水面!剧烈的、几乎撕裂胸腔的痛感、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的灼烧感、还有那铺天盖地的、混杂着焦糊与腐臭的刺鼻气味——
所有被深渊剥夺的知觉,如同海啸般瞬间回归,将他彻底淹没。
“呃……啊………”
一声非人的、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嘶哑痛嚎冲口而出。
仿佛这具身体不再是他的身体,而是一个被强行塞满了痛苦碎片的容器。
之前被法术粒子粉碎的骨骼、撕裂的肌肉、灼伤的皮肉,在“回溯”完成、身体“完好如初”的瞬间,那曾经承受过的极致痛楚的记忆,如同烙印般被激活。
全身的肌肉如同被无形的电流狠狠鞭挞,骤然绷紧到极限。
四肢像提线木偶般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扭曲!手臂如同被狂风撕扯的枯枝,剧烈地抖动弯曲,手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血痕也浑然不觉。
双腿肌肉高高隆起,小腿硬得像冰冷的石头,脚趾蜷缩成诡异的爪状。
整个身体向后弓起,脊背弯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无边的痛苦生生折断。
面部肌肉剧烈痉挛,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嘴巴大张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嘶哑喘息。
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盘踞的毒蛇,豆大的汗珠混合着生理性的泪水滚滚而下。
每一次细微的抽搐,都带来钻心刺骨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神经末梢反复穿刺。
我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冰冷的废墟地面上剧烈地弹动、挣扎,被这源自灵魂记忆的、回溯后的痛苦痉挛无情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那灭顶的痉挛浪潮才稍稍退去,留下如同被千军万马践踏过的、虚弱到极致的残躯。
安提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残留的幻痛。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手臂,支撑起身体。
眼前,不再是那令人安心的黑暗深渊。
是地狱。
罗德岛临时医疗点,他短暂的、充满希望与温暖的归属之地,如今已彻底沦为一片死寂的焦土。
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狰狞的骨架,指向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
焦黑的木梁和扭曲的金属框架无力地坍塌着,冒着缕缕绝望的青烟。
曾经充满消毒水和药草气息的空气,此刻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混合着皮肉焦糊与内脏腐败的浓烈恶臭。
这气味像是有生命的毒虫,钻进鼻腔,直冲大脑,瞬间在脑海中勾勒出那被烈火舔舐、碳化变形的恐怖景象。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除了火焰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再无其他声音。之前那些守卫、那些被驱赶的感染者、那些暴乱的喧嚣……仿佛从未存在过。
“安托……巴克尔……索菲亚……”
一个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我干裂的嘴唇中挤出。
一个幼稚到可悲的念头固执地在他破碎的心中燃烧。
他们还活着!一定还活着!他们那么坚强!莉娜那么厉害!她一定有办法……
这念头支撑着他,用那刚刚经历非人痛苦、还在微微颤抖的双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像一个梦游者,又像一个寻找着失落珍宝的疯子,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滚烫的灰烬和尖锐的瓦砾上,漫无目的地在这片炼狱般的废墟中游荡、翻找。
焦黑的手掌被烫伤,被尖锐物划破,鲜血混着黑灰滴落,他也毫无知觉。
他的目光空洞地扫过一片片狼藉,心中只有一个执念。
找到他们!一定要找到他们!
直到……
在一片相对空旷的、被火焰舔舐得格外彻底的区域。
几具形态各异的焦黑遗骸,如同地狱的雕塑,静静地躺在那里……
三具骸骨扭曲地纠缠在一起,在猛烈的火焰下,皮肉早已化为飞灰,只剩下森白的、被高温灼烤得发黄发脆的骨架。
它们以极其不自然的姿态交叠、折断,空洞的眼窝无神地望向天空,无声地诉说着生命被瞬间剥夺的惨烈。
而一具相对完整的焦尸被压在倒塌的半截承重墙下。
尸体蜷缩着,呈现出临死前极度痛苦的姿态。
全身的皮肤和肌肉已被烧成漆黑的焦炭,紧紧包裹在同样焦黑的骨架上,失去了所有的人类轮廓。
只有那被压扁的胸腔和扭曲的四肢,还勉强能辨认出曾经是个人形。
安提的目光扫过,心脏猛地一沉。那焦尸身下,露出一点没有被完全烧毁的东西——半截金属管,一端连着一个小小的、同样焦黑的圆盘……
“呃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嚎撕裂了死寂。
安提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踉跄着扑了过去。
他认得那东西。
那是巴克尔大叔视若珍宝、却总忘记摘掉的旧式金属听诊器。
那焦黑蜷缩的体型……那压在废墟下的姿态……那听诊器……
“巴克尔!!!”
绝望的呼喊带着血泪,在废墟上空回荡。
脑中无数画面疯狂涌现……
巴克尔大叔拄着拐杖练习包扎蝴蝶结的笨拙;他在灯下给妻儿写信时的铁汉柔情;他狼吞虎咽吃着咖喱时满足的笑容;他拍着自己肩膀说“年轻人能吃是福气”的宽厚嗓音……
还有那个约定——一起去罗德岛,一起寄出那封充满思念的信……
“我们还没……还没……”
安提跪倒在焦尸旁,泣不成声,手指颤抖着想去触碰那冰冷的听诊器碎片,却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空气中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焦糊与腐臭,此刻仿佛化作了巴克尔大叔无声的控诉,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痛苦地扭开头,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废墟的另一边。
一具明显小得多的、炭化蜷缩的孩童尸体,如同一个被烈火烤焦的玩偶。
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仿佛在生命最后的瞬间,本能地想要躲避那吞噬一切的烈焰和痛苦。焦黑干枯的四肢紧紧蜷缩在胸前,头颅低垂。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孩子……医院里的孩子……不是都出院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
不是的……一定不是……
但现实冰冷而残酷地碾碎了他最后的侥幸!
索菲亚……
那个小狼崽,她……她一直在这里……她没有离开安托……
“索……索菲亚……”
安提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那个总是气鼓鼓瞪着他、却又偷偷塞给他糖果的小狼崽;那个骄傲地宣布“安托姐姐是我的”、却又别扭地允许他分享一点点的小家伙;那个在咖喱香气中眼睛亮晶晶喊着“再来一碗”的孩子……
此刻,只剩下一团蜷缩的焦炭。
极致的悲恸如同巨浪,瞬间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精神堤坝。
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他的面前……
为什么?为什么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安托……
这个名字如同最后的、也是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刺穿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一个比死亡本身更恐怖的念头攫住了他。
不要找到她!求求你!不要让我找到她!
他像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疯狂地扑向更深的废墟。
那双笨拙的、沾满血污和黑灰的胖手,此刻爆发出惊人的蛮力,不顾一切地掀开燃烧过的焦木,搬开滚烫的碎石,刨开滚烫的灰烬。
不要……不要!!!!
心中只有一个歇斯底里的念头在咆哮。
她不在!她不在这里!她一定逃出去了!她那么聪明!她一定在安全的地方等我!
指甲翻裂,鲜血淋漓,他毫无所觉。高温的灰烬烫伤了皮肤,他置若罔闻。
我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挖掘机器,在绝望中疯狂地寻找着那不可能的希望。
但……
我的动作,骤然僵住。
目光,死死地钉在废墟的一个角落。
一具焦黑枯槁的尸体。
它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半倚在倒塌的药柜旁。
尸体全身的皮肤因极致的焚烧而变得乌黑、干瘪、皲裂,如同被烈火烤干的枯木,失去了所有的生机和水分。
原本如月光般流淌的银色长发,此刻大半被烧得焦糊蜷曲,粘连在同样焦黑的头皮上,只有几缕残存的发丝,在带着腐臭的微风中,无力地飘动,透出令人心碎的灰败。
左肩的位置,一块尚未被火焰完全吞噬的、边缘焦黑的布片,死死地粘连在焦炭般的皮肉上。
那上面,一个熟悉的、黑色棋子般的标识,虽然被烟熏火燎得模糊不清,但那独特的轮廓——
罗德岛的徽章。
——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安提的视网膜上。
“不……不是……不是她……”
安提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和自我欺骗的嘶哑。
“是……是别的干员……别的……罗德岛……”
他拼命地摇头,试图驱散那个恐怖的认知。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具焦尸紧握着的、一只同样被烧得焦黑变形的手上。
那只手,死死地攥着一根东西。
一根约莫小臂长短、顶端镶嵌着一颗黯淡无光、布满裂纹施术单元的……法杖。
法杖的握柄部分已经碳化,但它的形状,它的长度,它顶端那颗安提无比熟悉的、曾经无数次散发出柔和治愈银光源石技艺的……
那是安托从不离身的施术媒介……
是她作为罗德岛医疗干员的象征……
是她无数次救死扶伤时紧握的力量之源……
嗡————……………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欺骗,都在这一刻被这根焦黑的法杖彻底击得粉碎……
眼前的焦黑枯槁,那残留的银发,那罗德岛的标识,那紧握的法杖……每一个细节,都在无情地、冰冷地宣告着一个他无法承受的事实……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个现实。
我是害死他们的凶手……
眼前景物开始扭曲。那些熟悉的面容正缓慢塌陷,眼眶里渗出暗红的雾气,而我耳畔却响起从未存在过的低语。
起初是细碎的呢喃,像是从破碎瓷器间漏出的风声,巴克尔的声音渐渐交织成尖利的利剑。
为什么只有你活了下来,我们就都该死吗?
胆小鬼,早知你只剩这张嘴会喊,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信任你。
我捂住耳朵的掌心传来灼痛,仿佛每道咒骂都是烧红的铁针,刺穿颅骨直抵记忆深处。
旁边那个总突然龇牙的小索菲亚……如今满是余烬的嘴唇,嗓音粗粝得像砂纸……
你不是说会带我找爸爸妈妈吗?骗子。
而他身旁的少女正用空洞眼眶瞪着我,银白发梢缠绕的血丝在空中不肯坠落。
声音开口时,我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咔哒一声。那像是肋骨断裂的钝响,又像是锁住理智的锁链彻底崩裂——那是安托的声音……
是你害的,全部都是害的。
为什么不是你死了?
你不是说要永远陪伴我吗?
『不是的……不是的……』
『安托……为什么……为什么』
他深爱的莉娜……
就这样死了……
死在了这片由他亲手引来的、名为“希望”的毁灭之火中。
死在了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地方。
死得……如此惨烈,如此……面目全非。
明明在之前,他们还约好要一起约会……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安提的身形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傀儡,瞬间僵立在原地。
他的面庞扭曲成一个极度惊恐与绝望的图腾,双眼瞪大到极限,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恐怖血丝,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
那不再是眼睛,而是两个深不见底、盛满了无边痛苦和死寂的绝望深渊。
泪水,不再是流淌,而是如同决堤的岩浆,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毁灭一切的力量,汹涌澎湃地从那血红的深渊中喷薄而出。
它们沿着他因极致的痛苦而深深扭曲、褶皱的面颊疯狂滚落,砸在脚下滚烫的灰烬里,发出“嗤嗤”的轻响,溅起混合着血泪与死亡的泥泞。
每一滴泪,都仿佛是他被彻底碾碎的灵魂碎片。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全力在吞咽烧红的刀子,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破碎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呜咽,透着能将灵魂都冻僵的酸楚和窒息感。
紧接着,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猛地向后踉跄一步,重重跌坐在滚烫的灰烬里!尘土飞扬。
他仿佛感觉不到灼烫,双手如同濒死的溺水者,死死地抓挠着自己胸口的衣物,布料被撕裂,皮肤被指甲划出道道血痕。
他疯狂地撕扯着,捶打着,仿佛要将那颗被绝望和痛苦撑爆的心脏,连同那无法呼吸的窒息感,从胸腔里硬生生地掏出来。
然后,那积蓄到顶点的、足以撕裂灵魂的悲恸,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束缚!
“啊……啊………啊…………”
“莉娜……莉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仿佛用尽生命所有力气的嘶吼,如同受伤孤狼在月夜下的绝唱,又如同世界崩毁前最后的哀鸣,猛地炸响在死寂的废墟之上。
那声音,低沉喑哑却又蕴含着穿透一切的恐怖力量,带着一种能将空气都凝固的极致悲恸!它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灵魂被活生生撕裂时发出的、最原始的嚎叫。
每一个扭曲的音符,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地剜割着这片死寂的空间,让废墟中残存的火焰都仿佛为之颤抖。
这绝望的嘶吼在空旷的焦土上回荡、盘旋,仿佛凝聚成了实质的黑暗,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吞噬了所有残存的希望。
它宣告着一个世界的彻底终结,一颗心灵的彻底死亡。
安提蜷缩在安托焦黑的遗体旁,身体因剧烈的抽泣和无法宣泄的痛苦而蜷缩成一团,如同一个被遗弃在宇宙尽头的、破碎的玩偶。
他失去了所有,包括活下去的意义。只剩下这无边的黑暗、刺骨的冰冷,以及那深入骨髓、永世无法磨灭的……
绝望……
“安托……安托………”
此时周围的声音,只剩下了他独自抱头痛哭的可悲的哭泣声……
沃伦姆德另一端:
与此同时,沃伦姆德在燃烧,在哀嚎。议事厅的民兵团,那些由塔佳娜带领的、怀揣着最后一丝守护信念的人们,在绝对的数量碾压和疯狂的破坏欲面前,如同脆弱的堤坝,瞬间被冲垮。
死伤枕藉,幸存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群被仇恨彻底点燃的暴徒,如同失控的兽群,在毕德曼——那个他们曾经唾弃、如今却奉为复仇领袖的天灾信使——的指挥下,冲向城镇的核心。
也许有一天,沃伦姆德也会扩建成为一座移动城邦,也许有一天,沃伦姆德会就此消亡......
这曾经充满可能的未来,此刻只剩下一个注定的终点——毁灭。
当暴徒们终于看到那庞然巨物——沃伦姆德移动城镇的心脏,动力炉时,一种病态的狂热席卷了他们。
那巨大的锅炉轰鸣着,喷吐着灼热的蒸汽,驱动着这座伤痕累累的方舟向未知的、寒冷的北方驶去。
它是力量的象征,是生存的依托,但在毕德曼扭曲的解读和煽动下,它成了贵族将他们驱赶向死亡坟墓的枷锁。
那澎湃的热力,那不可阻挡的轰鸣,此刻只激起了更深的破坏欲。
“毁了它!”
毕德曼的声音嘶哑而亢奋,眼中燃烧着毁灭的快意。
“砸碎这该死的枷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看看我们的力量!”
施术的光芒亮起,简陋的爆炸物被投掷,铁锤和撬棍疯狂地砸向精密的管道和阀门。
奸诈的小子,一个外人,一个被沃伦姆德抛弃的天灾信使,此刻正指挥着毁灭它的最后一步。
那个曾经征服荒野、承载着无数人希望与家园的动力核心,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金属扭曲的哀鸣中,彻底停止了运转。
澎湃的动力消失了,轰鸣归于死寂。
沃伦姆德,这座移动城镇,像一个被斩断了双腿的巨人,在绝望的余烬中,彻底停了下来。
毕德曼看着眼前这片由他亲手点燃的毁灭盛宴,看着那些暴徒在废墟上欢呼嚎叫,一股前所未有的、扭曲的满足感充斥着他的胸膛。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被唾弃的可怜虫,而是掌握着力量、决定着命运的主宰者!
下一步,托尔瓦尔德承诺的,将是更大的舞台……
他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走向与托尔约定的地点,一个相对隐蔽的废墟角落。
心中盘算着如何利用这股力量,如何在托尔的“新秩序”中占据一席之地。
“托尔,动力炉已经……”
但毕德曼的话音未落,一股冰冷、锐利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他后颈下方猛地刺入!
“呃——!”
毕德曼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得意瞬间冻结。
刀锋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喉咙,在他气管和颈动脉上划开一道致命的裂口!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踹在他的背上!
“噗通!”
毕德曼像一袋破麻袋般向前扑倒在地。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如同开闸的洪水,
从他破碎的喉咙里汹涌喷出。他本能地用双手死死捂住脖子,但那滚烫的生命力正以无法阻挡的速度从指缝间流逝。
他无法呼吸,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嗬……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漏气声。
他艰难地、用尽最后的力气扭过头,充满被彻底背叛的、难以置信的、极致的愤怒和恐惧的眼睛,死死瞪向那个站在阴影中的身影——
托尔瓦尔德。
对方脸上不再是伪装的无奈或冷酷的算计,而是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待垃圾般的轻蔑和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
托尔瓦尔德蹲下身,凑近毕德曼耳边,声音如同毒蛇的嘶嘶声,清晰地穿透毕德曼濒死的喘息。
“我早就说过,事成之后,你可能会死……哈哈哈……”
他轻笑一声,冰冷刺骨。
“你做得太完美了,知道得也太多了。”
“所以,你不能活下去。”
“防止以后……你哪一天会暴露我的计划,或者……成为新的麻烦。”
“托…!尔……瓦……尔!……德!!!”
毕德曼的喉咙里爆发出最后一声非人的、充满了所有怨毒和不甘的嘶吼!
鲜血随着这绝望的咆哮喷溅而出。他沾满自己鲜血的双手,如同地狱伸出的鬼爪,疯狂地、徒劳地抓向托尔瓦尔德的脚踝,想要将这个出卖者一同拖入地狱!
托尔瓦尔德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抬手,源石技艺瞬间发动!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数根尖锐、冰冷的冰锥!
噗嗤!噗嗤!噗嗤!
冰锥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地贯穿了毕德曼伸出的手臂、肩膀和胸膛!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毕德曼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熄灭。
那双充满无尽恨意的眼睛,最终凝固在死不瞑目的状态,死死地盯着托尔瓦尔德的方向。
鲜血浸透了他身下的土地,与他曾经梦想的“赎罪”和“新生”一起,彻底冷却。
“拖走。”
托尔瓦尔德站起身,嫌恶地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语气冰冷地吩咐阴影中走出的手下。
“扔到废墟旁,那台留声机附近。烧干净点,别留痕迹。”
他需要这个“棋子”的尸体出现在一个“合理”的地方,为下一步计划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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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世界只剩下灰烬、焦臭和无边的死寂。
莉娜……不,安托,她那焦黑的残骸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那根熟悉的法杖像一把烧红的匕首,永远地钉死了我所有的希望。
巴克尔大叔蜷缩在废墟下的轮廓,索菲亚那小小的、蜷成一团的焦炭……这些画面在我眼前疯狂旋转、重叠,每一次呼吸都吸入了他们的骨灰,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敲打一口灌满了绝望的丧钟。
我蜷缩在安托身边,感觉不到地面的滚烫,感觉不到指甲翻裂的疼痛,只有一种灵魂被彻底抽空、被碾碎成粉末的虚无。
我为什么还活着?
为什么这该死的、诅咒般的能力……
不让我和他们一起化为灰烬?
心死。
真正的心死。
比身体被撕碎一万次还要彻底的死寂。
我瘫在安托焦黑的遗体旁,连哭泣的力气都已耗尽。
世界是灰色的,声音是模糊的,只有那刺鼻的焦臭和绝望如同实质的墙壁将我围困。
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几个如同融入阴影般的、戴着防源石尘面具的黑衣身影,正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向我逼近。
直到——
砰!
后脑传来一阵沉闷、剧烈的钝痛,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砸中。
眼前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朝着更深的虚无坠落。
最后的感觉,是身体重重砸在冰冷、混杂着灰烬和血污的地面上。
过了很久,似乎自己恢复了一些知觉。
我能感觉到身体被冰冷的枷锁束缚着,动弹不得,可又像是漂浮在虚空中。
脑海中不断闪过曾经的画面:安托在月光下微笑的侧脸,索菲亚气鼓鼓又偷偷塞糖的小手,巴克尔大叔写信时笨拙又温柔的神情……
然后,是爆炸的红光,冲天的火焰,焦黑的残骸,毕德曼那张伪善又冷酷的脸……
那些痛苦的回忆、对逝去之人的思念、对未来的彻底绝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勒紧。
我的意识在这黑暗的漩涡中徒劳地挣扎、下沉,抗拒着即将到来的无意识状态,但又无可奈何地任由自己被吞噬,沉入永恒的冰河……
哗啦——!
刺骨的冰寒如同千万根钢针,猛地扎穿了我的意识!
冰冷刺骨的水,带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或某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粗暴地浇在我的脸上、脖子上,肆意流淌,像无数把冰刀在皮肤上刮过,直刺骨髓。
“呃——咳咳!”
我猛地一个激灵,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闷哼。
沉重的眼皮被强行撬开,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光,刺得眼睛生疼。
冰冷的水还在顺着脸颊、头发往下淌,冻得我牙齿咯咯打颤。
我发现自己被牢牢地捆绑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手腕、脚踝被粗糙的绳索或冰冷的金属镣铐勒得生疼。
彻骨的寒冷和束缚感让我如坠冰窟。
耳边传来模糊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嗤笑声和毫不掩饰的恶意交谈。
我努力聚焦视线,看到几个戴着漆黑防源石尘面具的身影站在我面前,从他们头顶的鹿角特征判断,是埃拉菲亚人。
“你……你们……是谁……?”
我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这个问题如此可笑,如此无力,仿佛溺水者抓住的一根稻草。
短暂的寂静后,是爆发般的、充满嘲弄和残忍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他问我们是谁?”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死到临头了还没搞清楚状况!”
“既然如此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
但是想象中熟悉的反派交代计划时刻并没有出现。
“哈哈哈哈!还告诉你?让你知道我们是谁,好让你以后变成厉鬼来找我们索命吗?还是让你的罗德岛主子来报仇?”
“别做梦了!哈哈哈哈!”
“(莱塔尼亚粗口)!真是个无能的废物!”
领头的黑衣人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他猛地一步上前,手中寒光一闪!
噗嗤!
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凶狠地刺入了我的心脏!紧接着,刀锋猛地向上一划!
嘶啦——!
冰冷的金属割开了我的喉咙!滚烫的液体我的血如同决堤般涌出。
窒息感、濒死的冰冷感、还有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我的大脑。
我无法思考,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身体在束缚中疯狂地痉挛、挣扎。
视线被血水模糊,但那个声音……旁边那些黑衣人的声音,我认出来了……
就是那个在医院驻扎守卫中,语气总是带着不屑和阴冷的家伙……是他……是他们!一切都是他们策划的!
是他们杀了安托!杀了巴克尔!杀了索菲亚!毁了一切!
为什么?!
为什么我当时没有深究那些守卫的异常?!
为什么我被那短暂的温暖蒙蔽了双眼?!
为什么我沉浸在可笑的恋情中,把所有的警惕和疑心都抛到了脑后?!
我的愚蠢!我的天真!害死了他们所有人!
黑暗再次降临,死亡的冰冷拥抱了我。
然后,如同最恶毒的诅咒,那该死的“回溯”再次发动。
破碎的心脏愈合,撕裂的喉咙闭合。我猛地倒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如同从溺毙中惊醒!
“呃啊——!”
剧烈的、源自死亡记忆的幻痛瞬间席卷全身!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又松开,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过,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服。
“真的怎么都死不了啊……”
领头的黑衣人俯视着我,面具后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杀不死的沙袋……真是个好东西,不知道能卖多少钱啊……”
旁边另一个黑衣人发出贪婪的笑声。
“老大,这可是座宝山!源源不断的‘万能药’啊!”
领头的黑衣人沉吟了一下,随即发出更加狂热的声音。
“卖掉?不!太短视了!只要有了你的血……我们就能掌控沃伦姆德!”
“不!我们能用它作为武器,作为筹码!振兴沃伦姆德算什么?我们甚至可以征服整个莱塔尼亚!”
“让沃伦姆德成为压死那些该死贵族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混蛋,跪下来舔我们的靴子!”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他猛地转身,从一个冷藏箱里拿出一支粗大的针管,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他粗暴地撕开我胸前的破烂衣物,冰凉的酒精棉胡乱擦了一下,然后,那粗大的针头,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力量,狠狠地、几乎要将我钉在墙上般,刺入了我的心脏!
“啊——!”
难以言喻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身体剧烈抽搐。
他粗暴地、缓慢地抽动着活塞,贪婪地抽取着我那被诅咒的血液。
暗红色的液体迅速充满了针管。抽完后,他拔出针管,再也没有人,为我按压止血点,只是任由鲜血从我胸口的小洞汩汩流出。
他走到旁边一个放着几块源石碎片的托盘前,毫不犹豫地将针管里温热的血液,喷洒在一块源石碎片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块碎片。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源石碎片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是表面多了一层暗红色的、正在缓慢凝固的我的血液。
“……?”
领头黑衣人愣住了。
“这不可能!”
旁边的手下失声叫道。
“怎么会?他的血不是能抑制矿石病吗?!”
“难道说……失效了?!”
领头黑衣人猛地转身,眼中充满了暴怒和难以置信。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粗暴地撕扯着我身上仅存的破烂衣物,粗糙的手在我冰冷的皮肤上疯狂地摸索、按压,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线索。
“找!给我仔细找!他身上一定有东西!”
“或者……他本身出了问题!”
他的手粗暴地抓起我的四肢,试图掰开我紧握的拳头。就在这时,他动作猛地一顿。
“这……这是……?!”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右手手背。
在那里,一块硬币大小、边缘异常圆润光滑、呈现出诡异半透明质感的源石结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正静静地嵌在我的皮肤之下。
它不像普通感染者身上那种狰狞、尖锐、带有棱角的源石,反而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冰冷的宝石,散发着微弱而诡异的幽光。
“(莱塔尼亚粗口)!!!你被感染了?!”
领头黑衣人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被愚弄的暴怒,他死死掐住我手腕,指甲几乎要嵌入我的皮肉。
“什么时候?!怎么会?!你的血……你的血废了?!”
被绑住四肢的我,如同一个被玩坏后丢弃的破旧人偶,空洞地悬挂在冰冷的墙壁上。
头无力地垂着,眼神涣散,没有任何焦点,对他们的暴怒、质问、甚至那枚结晶本身,都毫无反应。
感染了?呵……是啊,被感染了又怎么样?
我的血失效了?哈哈……
我活着,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意义了。
莉娜死了,索菲亚死了,巴克尔大叔死了……
我珍视的一切都化为了灰烬。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直接杀了我?
为什么这诅咒的能力还要让我一次次活过来,承受这无休止的、比死亡痛苦万倍的绝望?
为什么不让我像他们一样,在爆炸中、在烈火里,干干净净地死去?
我的沉默和空洞,似乎彻底激怒了领头的黑衣人。
他眼中的贪婪和狂热被一种恼羞成怒的杀意取代。
“嘁……呵……”
他发出一声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嗤笑。
“看来你真的已经是一块没用的废料了。不过……废物利用,帮我们最后一个忙吧。”
他的话音未落,我只看到一个黑影带着风声,朝着我的太阳穴狠狠挥来!
砰!
世界再次陷入黑暗。比前几次更沉、更冷。
最后的感知,是头上被粗暴地套上了一个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粗糙布袋,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
紧接着,一股深入骨髓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寒,瞬间包裹了我的四肢。
是源石技艺的冰霜。
它们像活物一样缠绕上来,迅速冻结了我的手臂和双腿,将我与身下的冰冷地面焊死在一起。
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无尽的黑暗,刺骨的寒冷,以及那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如同永恒的棺椁,将我彻底封存。
我被剥夺了视觉、听觉、触觉,只剩下这无边的虚无和冰冷。
身体像一块等待处理的冻肉,意识则沉没在永恒的冰海深处,任由命运的屠刀,将我带向未知的、但注定黑暗的终局。
任人宰割,如同屠宰场里一头早已放弃挣扎、等待放血的死猪。
沃伦姆德的薄暮,于我而言,已是永恒的、绝望的长夜。
我,什么都没能守护……
她的篝火,她的火种……呵……
我还是那个废物,从来都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