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快乐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宪治发现,【奇迹鱼油】并非是【治疗药】。
它所带来的,仅仅是【等价交换而已】。
和父亲掌握的那种名为【洛卡卡卡】的水果带来的【人体内等价交换】不同。
【鱼油】能够使得服用者和他人等价交换...那个名叫【纯田(吉良)真奈】的女孩儿,身上所发生的,便是证据。
失落,颓唐。
但也,只是一瞬罢了。
“我来做交换就好...”
身为父亲,祖父,一家之主,曾经离家出走,渡海而来,与残酷无情的大海搏斗过的,丰川分家的一家之主,很快便做出了觉悟:
丰川家,是被诅咒的家族。
我的母亲,我的亲妹妹,我可爱而可怜的侄女祥子...都和丰川祖辈代代必然出现一个的那些【女子】们一样,被丰川家的诅咒——【扭转病】,残酷地,夺取了她们年轻的生命。
子时代...【扭转病】所诅咒的,是祥子。
它会在什么时候重新到来?
降临在孙世代唯一的一条生命——宪治的孙儿小剑的身上?
宪治从乖孙呱呱坠地的那一天起,就在拥抱着襁褓中的小剑的时候,眼含热泪,思考着这个问题。
这个祥子曾经试图突破,却终究没有成功的诅咒。
终于在祥子失踪的现在,得到了【破解之法】。
【奇迹鱼油】,与他人进行的【等价交换】。
我,丰川宪治,已经完全理解了。
儿孙满堂,家产万贯的,现年53岁的我,已然度过了有拼搏,有努力,有过爱情,有着亲情,由长子继承未来,可谓无悔的一生。
如果诅咒如约到来,要带走我的孙儿。
我便用那鱼油,来和我的孙儿等价交换...
我将用我奔赴黄泉作为代价,守护住我的孙儿完整的一生。
在丰川宪治的眼中,闪烁着内里漆黑,边缘鎏金的光芒,虽有黄金二字作为点缀,但那依然是【漆黑意志】的象征。
“到此,我做好觉悟了。
谢谢你,小祥,真的很感谢你。
...大弥。”
“怎么...了?爸爸?”
“小剑有救了。
我们要得到小灯的三个女伴手中的【鱼油】。
从小灯的记忆来看,剩下的最后一瓶还在她们的手里没错。
无论花多少钱,我都一定要买到手里,那是足以解开【丰川家诅咒】的秘宝。
今天辛苦你了,到此为止吧...
我会把我的私人医生叫到家里为小灯做检查,以防破坏棋子的行为对她的身体造成深层损伤...”
宪治扭过头。
他从地上,忽地跳了起来,甚至做好了放出替身的动作。
不在了...灯从床铺上消失了。
“大弥!你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没...没有?”
“怎么回事...她凭空消失了,她的能力,我刚才还通过记忆棋子检查过,不就是【吸引物体】而已吗?
瞬间消失又是怎么一回事...?
——嗯?!”
一声爆响,是金属容器被撞开的声音,宪治卧室一边的洗浴间内,飞出了一串【男士剃须刀片】。
是灯的能力,吸引特定物品,进而让它化为飞行道具的用法。
“咕咕——嘎——”
宪治在背后不远处听到了企鹅叫声,是灯的替身的声音吗?
总之,先阻止刀片!
“大弥!躲在爸爸身后!!!”
接着,丰川宪治便唤出【替身】。
有着【锤头鲨】和【人类】双重特征的,如同拼图汇聚起来的中空人形。
虽然这【替身】的力量不强,但,对付剃须刀已经足够了,
而且,前水手长兼飞车党的身手,也还没有没有完全拉下...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滚动的蛋】只能将事物朝着那颗企鹅蛋的位置吸引,而且,一次只能吸引【一种事物】,也就是说...
飞过来的道具,都只需要挡开一次就够了!
因速度而被赋予力量,切割力惊人的刀片被尽数挡开,然而,这拼图所组成的半人鱼形替身也因此被切开了不少缺口...那些缺口即刻反应到宪治的身体之上,在他的四肢和躯干上留下数十刀切割伤。
不过...避开面部和要害,就算成功!
“大弥,离开这间屋子!保护好自己!爸爸这就用【虚名之王】来打倒发狂的小灯!”
“爸爸...错的是我们...去和灯姐姐道歉吧...她现在,失去了所有记忆,在陌生的地方醒来,肯定很害怕,所以才...”
“......”
宪治转头,望向自己抱胸含泪的次女,
“在她放下武器之后,我会的...但要先让她停下。
【虚名之王】!
对那枚企鹅蛋展开攻击...欧啦!!!”
替身一拳打出,然而...
那枚蛋,却在拳头还没到达的时候,蛋壳自行【凹陷】了下去。
就像是...这枚蛋,正在【朝着内部坍塌】一样?
“它在发动能力...它正在吸引的东西是?”
立刻就知道了,是正在咕隆咕隆向着那枚逐渐坍塌的蛋滚去的,西洋棋棋子。
失去记忆的灯,第一时间想做的,果然是找回自己的记忆...就和她之前一样,最大的本能,便是揭开自己是谁这件事的真相。
然而,还是有一点不同...
这一次,那些棋子在靠近那枚逐渐向着内部坍塌的蛋之后,就立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碎了。
一枚,又一枚。
灯为了取回自己的记忆,已经歇斯底里到了疯狂的地步。
以至于完全不顾破坏棋子取回记忆的这个过程中会对自己造成的伤害!
“灯姐姐——!住手!你会死的!——大弥会把记忆全部讲述给你...不要做傻事啊!”
叫喊并没有用,灯早就在浴室之中,就被抽掉关于大弥的记忆了。
随着灯在楼下,应该是客厅中的惨叫声变大。
【滚动的蛋】向内坍塌的程度,和吸引棋子,再将其碾碎的速度,都变得越来越大。
直到...【滚动的蛋】被巨大的,源自自身的重力,压缩成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白点,也依旧没有停止。
宪治带着大弥逃出了卧室,连带其他的家人,全部叫醒,然后,全部赶着,逃出了这件豪宅。
宪治回过头,有一种强烈的看向庞贝火山一般的既视感,在他的卧室里,透过窗户,能看到一个一拳大小,周身散发着白色光辉的,正圆形的至黑虚空。
那是重力,【滚动的蛋】的能力本质,就是对特定的物品施加朝向那枚蛋的重力!
就和宇宙间的天体现象如出一辙,当这股重力突破临界点的时候...便有可能朝着内部无限坍缩,跨过0的门扉,最后成为【负数质量】的存在。
一般来说,不可能存在这样的替身能力。
因为,替身是灵魂的形状,而人类的灵魂皆有自己处事待人的尺度和底线。
然而...当灯失去了所有记忆之后...
一无所有的她,就和在冰川中被发现之前一样。
是没有自我,过去,记忆的存在...一个人,没有任何的记忆,等于是没有任何的牵挂
,恐惧,担忧,欲求,皆不存在,没有人与人之间的链接所带来的,名为社会性的桎梏,如同野兽,或者如同婴儿,心中满溢着全能感的生命阶段,灵魂层面上可以称之为是【无上限】,【足以一切突破限制】的替身使者。
丰川宪治哀叹着自己的错误,大弥哭着要求爸爸对灯姐姐道歉,其他家人,尤其是常穗,只能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奇观——一个耀眼的【黑洞】,吞噬了小半个【丰川家别墅】,然后,在一阵天中之光的闪耀过后,骤然收缩,丰川家别墅的一角,连带着,灯本身,全部消失不见。
许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爱音用替身转化,放出来监视丰川家的【小家伙】。
以及一双始终在暗处,看着丰川家的眼睛:
“...原来如此,这才是你真正的本性,你的真面目吗?
和千早爱音的相遇...实际上,是规训了你,让你从【超人存在】成为了【区区人类】吗?
不管你曾经是丰川祥子,还是吉良吉影...当下的你,都实在让人着迷啊。
真期待与你再见呐...【丰川·灯小姐】。”
在灯消失之后。
在她破坏了所有记忆象棋,被那个黑洞吞没之后。
在相当遥远的,格洛塔灯塔附近,灯在一阵扭曲的漩涡中出现了,她只披着一条沾血的浴巾,从半米高的位置直直摔下来。
好疼…好疼…
遍体鳞伤的灯,从半空中掉下来,安静地摔打在灯塔前的草地上。
头疼得……像是已经被劈开了一样……
好多的记忆,一股脑混在里面,还有许多自相矛盾的情感。
过了…也许有十分钟吧,或许更多,灯终于能摸到草坪,感知到草坪的触觉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多少恢复到了可以翻身过来,盖着浴巾,仰面朝天的程度。
从五官流出的血液都已经干涸结痂了。
丰川家的替身使者攻击了灯……
眼睛很疼,灯看不清星空,只能看到灯塔的光柱。
被利用的感觉倒在其次,此刻的灯,更加在意的是……
她,还记得被抽走所有记忆,恢复到【冰川之中】灯状态下的自己,心中的情感和脑中的记忆,以及……那可怕的替身能力。
连灯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在她的身体中沉睡着那样的一股力量……还有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比冰川更寒冷的,在被爱音带到这个世界之前的,真实的自我。
“宪治先生…虽然他不是我想象中的大好人…
但是…他说的话是没错的…
记忆,塑造着灵魂…在被小爱音带到这个世界之前的我,和遇到小爱音之后的我…是不一样的。
那个力量…一直在我的身体之中,然而,我找不到刚刚使用它时的那种感觉……”
灯挣扎着坐了起来,用浴巾裹紧身体。
忍受着寒冷,思考着她从这场替身战中得到的新线索。
“丰川祥子,是为了揭开某种丰川家之中流传的,名为【扭转病】的诅咒,才和吉良吉影一起前往冷岸群岛的。
宪治先生的分家,似乎同样会被那种家传的诅咒影响,他并不了解丰川祥子的事情,反而是希望从我的身上找到祥子前往冷岸的目的。
最终的答案是【鱼油】,小爱音和小素世受伤的那种鱼油。
鱼油似乎就是丰川家解除诅咒的关键所在。
必须……得把这个情报告诉小爱音才行……”
灯捶打着自己酸痛到无法行走的腿,努力想要站起,又一次次摔回地面上。
这个时候,她的面前,出现了一辆车子的主灯的亮光。
那是…宪治先生的福特野马。
“呜呜……”
率先找到这里的,是丰川家。
“灯姐姐!你还活着太好了……”
大弥第一个跳下车来,灯注意到,她的眼睛不再是漆黑的,而是如其他家庭成员一般的琥珀金色,还有,她的鼻子上堵着沾血的鼻塞,似乎是受了伤……和灯一样的伤。
那是棋子被破坏之后的表现。
“我是靠着灯姐姐身上的,我的替身【派对之王】找到姐姐的位置的!
我现在就收回它…我想要和姐姐重新做朋友…我真的会反省的!从此以后,我要自己控制自己的替身,不再……”
【派对之王】被收回了大弥的背后,的确,在今晚的成长之后,她的确能稍微控制自己的替身了。
但是……
灯看着她的眼神不再含有善意,完全只剩了警惕……
灯不会原谅她的。
经过此夜的惨痛创伤,灯的心中,永远,再也不会有【我喜欢大弥】的心情出现。
【派对之王】不可能再对灯生效。
兴许是大弥真的有了成长,愧疚地哽咽了两下,她垂着头,回到了车上。
是宪治先生走上前来,将浑身都在抵抗的灯从湿冷的草地上抱起来,送回了后座位上面。
如果灯不是到了极限的话…一定会对他施展替身攻击的。
“我要向你道歉…小灯。”
“……”
灯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道歉。
“会出现这诸多的不愉快,都是我的责任。
和其他家人没有关系,都是我教唆大弥对你施展替身攻击的……因为我自私的理由。”
“……”
“小灯,你的记忆中有我必须得到的情报。
我必须这么做,我知道这么做是错误的,可我非做不可……
那【鱼油】事关我孙子的生命,为祖父的我,不是被逼到绝境,不会出此下策,用卑鄙手段盗取小灯的记忆的。
我已经把私人医生请到家中了,宅邸局部被毁,但只是餐厅和我的卧室,其他房间,包括你的阁楼都完好如初,我请求你在这里留到康复为止……只有小灯你能成为我向你的朋友们购买那种奇迹鱼油的中间人。”
“买……?”
灯对这个所谓的养父已是满心厌恶。
可是,他恳切地想要得到鱼油,他冰岛大富豪的身份,以及爱音说过的……爱音的家庭以及为了购买鱼油而倾家荡产的事情。
也许……可以用这次交易,让爱音……
经济自由?
灯疲惫的眼神,恢复了光彩,她张开干涩的嘴唇,对宪治提出她同意回到丰川家的前提。
首先是为了爱音,交易必须和小爱音,小素世当面谈,价格一定要让小爱音满意,反正,丰川家这样的大富豪最不差的就是钱。
之后,是为了灯自己。
灯还没有忘记,她来到丰川家的秘密,就是调查一定和自己有关的,丰川祥子和丰川家的真相
“宪治先生……
我可以回去,但是…
你要告诉我,关于丰川家,和丰川祥子的一切……
请不要,再欺骗我了……因为,我有【刚才的那份力量】。
如果再算计我的话...我也是会反击的。”
灯撒了个小小的谎言,实际上她根本不能自如释放刚刚的黑洞。
宪治并不了解这一带你,便真的相信了:
“我明白…小灯,我看到了。
既然我愿意让那样强大的你回到我家中居住住,就说明,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你的敌人了。
至于关于丰川家的一切...我和我父亲不同,并没有对家族历史保密的执念。
等你修养完毕之后...我宪治身为家主,而为自己建立的,记载着丰川家族的历史,以及丰川家族所拥有的所有产业和社会关系的【家主书房】,可以为你而开放。
至于周末的正式收养手续,我依然希望你能接受,只要签署完毕,在我百年之后,我们家族的财产也会有你一份,我会对你的人生负责,这一点从未说过谎。
以此为代价...我们可以和解么?你愿意为我向千早和长崎购买那种【奇迹鱼油】而牵线么?”
丰川家的情报,和稳定的住所,还有...帮小爱音解决经济危机的机会。
而且,【派对之王】也已经无法对灯生效了,如此想来...
没有不接受的理由呢。
“——嗯,和解...可以...”
两人碰了个拳,冲突姑且算是告一段落了。
然而,忽然从车前窗飞过来的一只怪鸟,打断了一切。
“爸爸!看前面!”
“唔!?鸟?!”
那似乎是鸟,但实际,是别的东西。
一个路边的减速指示牌,被折叠成了鸟的形状,像一枚导弹一样直直飞来。
是冲着车轮来的...它打算逼停这辆车。
“啧,【虚名之王】!!!
组成坡道!把车子抬起来!!!——欧啦!”
紫色的无数拼图在福特野马的车前汇聚,真的形成了一个拼图型替身所组成的特技坡道,车轮上压,让福特野马在马路上做了个飞跃特技,堪堪避开那只金属飞鸟,并在之后落地。
“很遗憾...我从日本离家出走之前,可是当过飞车党的老大。”
“爸爸,你在流血唉~!”
从眼睛和鼻子里冒出血来,和灯身上的一样,这是替身反伤的表现。
【虚名之王】的确可以组成【特技坡道】,当然,福特野马的重量必须由【虚名之王】承担,进而同步反应宪治本人的身上,造成内伤。
“小问题。”
宪治大叔用拇指抹掉鼻血,他转眼朝侧面的后视镜看去,居然发现,有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孩,正在用两条腿在马路上狂奔,追逐着正在越来越远的福特野马:
“我可是...从初中起...就是接力跑的最后一棒...”
“小爱音?!”
宪治意识到那个女孩是谁,刚才用马路指示牌变成的飞鸟,应该就是她的【天使迪斯科·爱】的能力。
这么快就找上来了么?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终究是跑不过车轮的爱音,又看到了隔着车窗望着她,念着她名字的灯。
“唔...”
宪治一狠心,踩下了刹车,福特野马的车轮发出一阵尖叫,急刹车停在了马路上。
接着,宪治打开车门锁,示意灯可以下车,毕竟,她朋友都来找她了。
“但是爸爸!如果灯姐姐再也不回来了,怎么办?!”
宪治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侧过脸,说道:
“大弥。
权责一致,即是力量。
既然是和解,以及合作,那么,灯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灯...我希望你知道,我宪治并不含着恶意。
我是为了做【正确的事情】,为了踏上【正确的道路】,才不得不从你的记忆中寻找关于祥子远行的内幕的。
现在,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也是时候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了。
回到你朋友身边去吧...
如果到周末的时候,你依然愿意在我死后,得到我的一份财产;
或者你的朋友,愿意和我做【鱼油】交易;
亦或者,你想要了解关于【丰川一族】和【丰川祥子】的真相的话。
就在周末,再来我家的宅邸的一趟。
这是【和解】,既然是【和解】,你也有【选择的权利】。”
宪治转过身,从副驾驶的位置上,拿出叠好了的,小灯的那身橙色水手服,水手帽,黑色捕鱼靴和内衬的渔网毛衣。
以及...装在小布口袋里面的,灯的石头收藏。
“你有选择的权利,这就是所谓的公平交易。”
灯思考了一下,伸出手,接过了衣服,和小石头。
没说什么话,推开车门,从路边的石滩上面,又捡起了一枚新的,尖锐的黑色小石头。
然后,灯扑倒在狂奔而来,气喘吁吁的爱音的怀中。
丰川家的轿车走远了。
只余下夜色中的两人,在灯塔的余光下,紧紧拥抱在一起,等待素世的汽车,来接她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