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11月25日的东京竞马场,被初冬凛冽的寒意紧紧裹挟。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天际,低得仿佛要将整片看台碾入冰冷的水泥地底。
空气凝固着,吸进肺腑都带着刺骨的凉意,每一次呼吸都在唇齿间凝成短暂的白雾。
巨大的环形赛场宛如一口深井,四周看台上早已汇成一片模糊而沸腾的海洋,人声、喇叭声、旗帜猎猎声混杂着,形成一股庞大而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即将踏上草皮的战士肩头。
选手通道的水泥地冰冷坚硬,寒气透过薄薄的决胜靴底直往上钻。
待兼诗歌剧静静地伫立着,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脖颈间那个小小的红色御守。
柔软的布料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紧贴着她的锁骨,几乎要灼烧皮肤——三天前,小福来前辈在宿舍走廊尽头拦住她,郑重地将这个御守按进她掌心时,那目光里的期许几乎凝成实质:
“诗歌剧,拿好。这里面缝了神社祝祷过的米,还有神田川里挑出来的、最圆润的鹅卵石。一定要让海都市前辈亲眼看看,我们关西的马娘,骨头里刻着的,是绝不向任何人低头的硬气!就算她是那颗悬在欧洲天空最亮的星辰,我们也要把她拉下来,让她瞧瞧关西的锋芒!”
御守上金线绣出的“必胜”二字,此刻正隔着衣料,传递着一种进乎心跳的搏动。
“最后确认一遍战术。”
无咎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神安定的穿透力,轻易地切开了通道内弥漫的紧张和远处传来的嘈杂。
诗歌剧倏然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他一袭玄色袍服,宽大的袖口在通道口灌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翻飞如鸦羽。
他那双总是蕴着难以言喻威压的銮金色眼眸,此刻正沉沉地倒映着通道外阴郁灰暗的天空,深邃得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前2000米,位置给我钉死在二三位,不能多,也不能少。出第三弯道,”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就是那个生死弯!必须给我牢牢卡住内道!一步都不能让!最后冲刺——” 他略一停顿,锐利的目光像刀子般剜过诗歌剧的眼底,“不是300米,是200米!听清楚,200米!把你的所有,全部给我压在那最后的200米上!早一秒,你就是找死!”
距离如此之进,诗歌剧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喉结随着话语而上下滚动,能嗅到他身上残留的、一丝极其淡雅的香茶与冷冽檀香混合的气息,这熟悉的味道在冰冷的空气中格外分明。
“训练员的手......”
诗歌剧的目光滑向他那只藏在宽大袍袖下的手,忽然伸出自己的手,坚定地按了上去。
隔着厚实的呢料,掌心下清晰地传来对方肌肉瞬间的绷紧和骤然升高的体温。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在通道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原来也会为了我发抖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更多的却是燃烧的火焰,“放心。我会让海都市前辈用她的眼睛,用她脚下的这片草皮,清清楚楚地看到,您亲手培育出来的赛马娘,绝不会比任何传奇逊色半分!”
“即使没有那些别人口中的‘独门优势’,我也照样能把她从那高高的王座上拉下来。”
无咎的手在她掌心下明显地、剧烈地振动了一下,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刺中,猛地一僵,随即缓缓却不容抗拒地将手从她的覆盖下抽回,同时向后踏出半步,拉开了那点暧昧的暖意。
他有些狼狈地偏过头,轻咳一声掩饰着瞬间的失态。
“米浴刚才过来说了,闸位抽签结果,你是5号!比海都市的3号闸更靠内道!记住!入弯!第三弯道入弯的时候,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成田大进那个外道加速狂魔一定会从外道强行超车挤压位置,她的风格就是搅局!你的眼睛给我盯死内道,一步都不能被挤开!一步都不能……”
“训练员...不,无咎。”
诗歌剧打断了他略显急促的叮嘱,向前一步,再次缩短了那点被他拉开的距离,微微仰起脸,目光直直地撞入他有些闪躲的銮金色眼眸深处。
那对琥珀色的瞳孔里,此刻仿佛盛满了流动的阳光,倒映着他们共同走过的、漫长而琐碎的日日夜夜,那些挥洒汗水的训练场,那些相互扶持的低谷,那些分享胜利的瞬间...炽热而纯粹。
“请直视你面前的这位担当。”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敲打在无咎的心上。
“我喜欢你的时间,不会比光辉和阿尔丹晚多久哟。”
通道内冰冷的空气似乎被这句直白的话语点燃了一瞬。
然而,这短暂的、几乎要凝固的瞬间,被一阵由远及进、极其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嗒”声无情地打断。
那是特制的蹄铁敲打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声音,清脆,优雅,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律感,每一步都像踏在人的心弦上,宣告着真正王者的驾临。
海都市来了。
栗子色的鬃发如同传说中神木“金苹果树”的柔韧枝条所织就的顶级绸缎,在通道口涌入的寒风中划出流畅而完美的弧线,折射着通道顶灯散落的微光。
这位早已被世界赛马协会奉为行走传奇的现役最强马娘,正以一种进乎艺术表演般的斜步,在后方的选手通道中移动。
她的步伐流畅得不可思议,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诠释着力量与优雅的完美平衡。
镶嵌在她小巧耳垂上的蓝宝石耳饰,随着她头颅微妙的摆动,不断折射出冷冽、锐利如冰锥的光芒,仿佛在切割着空气。
当她如同流动的雕塑般经过诗歌剧身侧时,那对镶钻的蹄铁顿足的声音仿佛拥有实质的力量,“嗒”的一声轻响,竟奇异地震开了通道口外本就稀薄的阳光,在阴沉的空气里凝成一片细碎闪烁的淡金色微尘,转瞬又湮灭无踪。
“连这点宝贵的赛前时间,” 一个带着清晰可辨的池袋口音、却又优雅得如同大提琴低吟的日语女声响起,声音不高,却像冰水滑过脊背,“都要花在和无咎大人的偷跑上吗?”
海都市倏然驻足,侧过那张精致得如同冰雪雕琢的脸庞,深蓝色的眼眸如同北冰洋最深的海水,平静无波地投向诗歌剧。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任由你那令人……作呕的独占欲,肆无忌惮地散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