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金一蓝的身影从门后出来。蓝的在前,金的在后。
真奈感到自己的眼皮一沉。她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轮椅。
“爱音,请跟上。”
“好,好的!”爱音低声道。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悄悄尾随着前面的二人。
——————————
“海铃送小睦回家了呢!感觉若麦也有些改变了!”
“是啊。”祥子的表情看上去很沉重。
别这样啊,祥子。你不是都选择承担大家的生活了吗?怎么表情跟自己母亲去世了一样?比起我那个世界的祥子,你缺乏真正的觉悟啊。
真奈用冷嘲热讽给自己提着神。
眼皮越来越沉了,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你要不要回来?阁楼我一直保持着原样。要是觉得窄的话,也可以搬去其他更宽敞的地方!”
真奈的头突然一痛。
不对,不对,不对。
心中打起了鸣鼓,好像什么可怕的存在将要来临。
温度升高,黑夜压下,行人们都消失了。连树叶都沉默着收敛起自己的枝条。一切的焦点,集中在了背后即将开来的一辆庞然大物。
背后传来灯光。多缸引擎的轰鸣声。轮胎压着地面的声音。
【迈巴赫。】
“迈巴赫!”
真奈小声叫出来。
一瞬间,红与黑的液流从她的口中,眼里,耳朵,鼻子中一齐涌出来。
她又一次痉挛起来。
“纯田小姐!纯田小姐!你还好吗!”看着眼前人的样子,爱音流出了汗。
“送....送我过去....”
纯田真奈咳嗽着,大片大片的黑与红的液流从七窍流出。同时,睡意从未如此猛烈。
她看着眼前的流体。
每滴黑色的水里,少女们都在疯狂地舞动着,直到与此时此刻此地初华和祥子的影子相连。
每滴红色的水里,少女们都在打闹,欢笑,演奏着,直到此时此刻此地与自己火红色的头发相连。
液流奔涌着。
我能看到了,我能看到了。
【这一集,即将谢幕了。】
“我....!”
初华的话被接近的车辆打断。
迈巴赫停了下来。车窗摇下,一个白发的老人端坐着,看上去庄严,郑重。
“您真是无处不在呢,爷——”
祥子无奈的感叹还未结束,就断开了。
初华已经陷入了完全的呆滞,而她的爷爷,好像把目光投向了初华身旁更远的一个人。
她摇摇摆摆地走来,全身看上去充满血污。
她的步伐蹒跚,身体虚弱。
她的双臂无力地摇摆着。连衣服也看上去有些灰尘和破烂,好像刚刚跌倒一样。
她的眼神看上去颇为倦怠,好像马上就要闭合。
仿佛注意到这个情况,她伸出手,用指甲在胳膊上抓出五条血痕。
于是,血更多了。她的眼睛也睁开了。诸多血丝尖啸着鼓动,想要把这两轮澄清,透亮的夜空拉入虚无的深潭,但做不到。
她并不是什么英雄,因此,出场并不怎么帅气,完美。
但,那个眼神,那个眼神——
红色的液流滴答着,和头发一样鲜红。
人偶祥子突然感到一阵内心深处的战栗。她的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她张嘴,想要疑问,可却发现自己的声带拒绝在她面前发出振动。
十步,五步,三步,一步。
眼前的人就这样拖拽着步子,最后,趴伏在迈巴赫前,和丰川定治对峙着。
丰川定治看着她黑色的,燃烧着眼睛,皱了皱眉:“你有什么事吗?”
“告诉我......”
那个人的声音沙哑,好像是在嘶鸣。
“告诉我,这就是,你想看到的世界吗?这就是,你所渴望的吗?”
“......”在这个问题下,定治意外地陷入了沉默。但这沉默,也只持续了三秒。
“我也是迫不得已。”
“你也是迫不得已,哈哈......你也是迫不得已,你也是迫不得已!哈哈哈哈!”
疯女子先是干笑两声,然后狂笑两声,带着浑身的血污,向后倒在地上,“砰”地一声,没了生息。
她的眼睛紧闭,嘴唇闭合,看不见森森的白牙。她火红色的头发和血一起,逐渐暗淡,氧化,转黑。
黑与红的液流还在流淌。祥子颤抖着,别过头去,不去看这具濒死的尸体。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直面这具躯体的勇气。
初华依旧呆滞着,别着头,对眼前的事物好像熟视无睹。她依旧呆愣着。
那句躯体倒下时,她的眼睛闪了一下,嘴里简单呢喃了一下:“真奈...”
然后,就又是沉默。
沉默。
没有人说话,夜风吹拂着。
血冷了。
——————————
【即使没法信心满满地回答这个问题也没关系吧?人与人不就是这样的吗?一个人倒下了,另外一个人扶他起来。如果另外的人倒下了,这个人就把他再扶起来。互相搀扶,互相帮助。如果你对你所相信的失去信心的话,就告诉我吧。我会把信心带回给你的。】
【真奈.....】
眼前的男生眼睛里好像有星光闪烁。他伸出手,将自己抱入怀里。
【重置之后已经都这样了,我们都在浑浑噩噩地活着,即使如此,你也要听我说吗?】
自己轻轻扶着他颤抖着的背。
【说吧。即使有多可笑,即使离我们这么遥远。都告诉我吧。】
【好吧。】
他平稳着自己的哭腔。
【自由是痛苦的,斗争是痛苦的。但我想,这不是我们放弃的理由。不能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不能与这个世界屈服,不能与我们所面临到的痛苦,不公屈服。那种虚假的,被赋予的快乐,不是人应当去过的日子。实质上,就背叛了自己和自己所相信的,走入了死亡。】
【如果失去了怀疑,批判和反抗的能力,人就彻底成了待宰的羔羊,刀俎旁的鱼肉。如果感受到了不合理,即使再难,也应该最终选择那条最痛苦,最需要坚持的路。】
【因为那样过的生活,才是唯一值得去过的生活啊。对不起,真奈,我做不到逃走。】
【呵呵。听上去真像个大英雄呢。】
【别调侃我了。谁家英雄否定整个世界啊?】
【我家的会。】
气氛陷入了沉默。拥抱着自己的手好像颤抖起来。
【毕竟,我也是这样的人啊,不是吗?】
【是啊...你真倒霉,遇到我这样的人...】
【不。虽然确实很痛苦,但我一直觉得,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怀里的男生好像又一次哭了。
【.....真奈,我不知道将来我们会面临什么。但是,我会尽我的全力与你共同走下去的。无论是保护你,还是被你保护。我没有太多贵重的东西,所以,我只能用我自己和你发誓。用我“成正奏”所经历的,一切痛苦与不痛苦的人生,美好或不美好的经历向你发誓。】
【这就足够了,不是吗?我实际上可是一个很怕孤独的家伙。多陪陪我吧。】
【一言为定。】
——————————
丰川定治皱着眉头。刚才那个人他根本不认识。
但是,那个气氛,那个姿态,让他感到不回答就不行。
从商几十年,能威吓他的对手都很少。被这样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孩威胁了,让他有点羞恼。
“真是奇怪的家伙。”
“不管如何,初音,你给我——”
祥子的头终于别过去。思路转起来。
初音?这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祥子的思考又一次地被打断了。
她转过去的头,看到了这辈子都难以置信的事物。
地上的那具有出气没进气的尸体,硬生生地拔了起来。
是的,就是拔了起来。
先是脚的扭动,然后是腿的挣扎。
于是,腰直立起来。
双手垂着,没有任何支撑作用。
头也低垂着,脖子扭动着。
然后,膝盖摇摇晃晃地挺直。
明明已经没有红色在了。明明黑色已经笼盖其身了。
但她就这么站了起来。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纯田真奈,站了起来。
她静静地看着丰川定治和丰川祥子。
丰川祥子见到了她的眼珠。
那是完全的漆黑的眸子。一丝光亮都没有,一丝希望都没有,无法反射任何投进去的光。
然而,就是这样冰冷,死亡的眼珠,正静静地燃烧着。
稳定,愤慨,持续。
名为丰川祥子的角色没有尖叫的机会,就晕死过去。
如果光明已经烧尽,那就以黑暗为燃料吧。
漆黑色的意志,在真奈的眼中流转着。
觉悟者恒幸福。
更何况,我们的觉悟,就是要打碎这恼人的既定命运,不是吗?
真奈的嘴张开了。她没有吸气。
黑色的血鼓动着,冲向声带。
整个世界都响起了她轻声的呼唤。
风吹动起来。行人再次走起来。树叶疯狂地扭动着。连星星都疯狂地闪烁着。
【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所以,真正的死亡,就是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人都将你遗忘了吧。】
“成正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