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EDOM HURTS.”
熟悉的四叠半。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挣扎又没有什么进展。在这样低落的晚上，他的嘴里又一次开始呢喃起疯话来。
于是真奈掀开被子，立起身来，看着他。
他沉默着。
“我知道你没睡。你不说梦话。还在想事情，对吧？”
真奈脸上摆起坏笑，将脸贴的极近，呼气吹着他的睫毛。
“你～睡～着～啦～？”
他苦笑出来，只得睁开眼睛，挠着自己的头。
“不好意思啊。明明知道对健康不好，但我就是焦虑嘛。”
“没关系，我能理解的。毕竟，我也睡不着。”
真奈脸上也扯起一丝惨淡的笑。
她向他的方向离得近了些，侧躺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告诉我吧？那是什么意思？”
月光被窗帘打成细碎的星点，散落在二人的对视里。
“嗯。要解释这个概念需要绕一点远路。我们还是先从轻小说说起来吧。通常那种异世界转生的小说，你有了解过吗？”
“看过一两本吧，之前做偶像的时候好像和一些事业所联动过，还当过声优呢。”真奈回忆起来。
“嗯。这些内容，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讲：主角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家伙。他的生活要么是很不容易，被家里人和学校，公司欺压，处处不如意；亦或是一个小透明，没有人在意他，父母也早就远行，一般大众调侃的无敌之人，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什么人际关系。总而言之，转生前的生活沉闷，无聊，压抑，痛苦，废柴，无感......”
“然后是他转生后的情况了。这就不用说了吧。他肯定开了挂，对不对？他要么有来自现代世界的知识和分析，在中世纪魔法世界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要么就是拥有了系统，超级的能力，例如可以看到对手状态栏这样很基础的设定。”
“确实如此。”真奈点头同意。
“对，然后他就杀恶霸，怪物，古龙，四天王，然后是魔王，邪神，甚至还能有世界意志，即把他转生转过来的家伙。到最后，他在旅途中认识了许多漂亮的女孩子，人际关系比大排档的泔水还乱，下面更是长了根骨头，金枪不倒。最后的美好结局就是成为世界的神，英雄，拯救者，巴拉巴拉。”
“作为一个轻小说爱好者本身，我就不对这一套剧情本身做太多的批判了。毕竟有市场，大家喜欢，这就够了。只要屁股是正的就行。”
“那个，屁股正是什么意思？”
“哦不好意思，忘了，你们这地儿没有这种说法。中国人说屁股决定脑袋，所以，屁股指的是你所坐的位置，即你的基础立场，三观，叙事类型等东西。举例来说，如果一个主角四处开后宫还用温柔做挡箭牌，纠结到底选哪个，一天到晚在修罗场漩涡里面来回，这算是轻微的屁股歪。如果一个主角对了一个种族实施灭绝却仅仅因为是其中一个人惹了他或者挑逗，问候了他的一个后宫之类的，这就是屁股歪没了。”
“啊，三观啊！我明白了！”
“嗯。我们继续。不过，大多数读者，或者作者本身也忽略掉的一个事实就是，从现实生活转向幻想生活中这一段的内容。”
他伸出左右手，把他们合到了一起。
“这个【转变】本身，你会发现，大多数是痛苦的。为了取得在异世界的自由，你需要在本世界付出剧烈的代价：被卡车撞死，宅死，磕绊撞破头，谋财害命，误食，精神衰竭......”
他掰着自己的手指。
“确实是如此。我配音的那个，好像是....在楼上散心，结果被大风，还是什么幕后黑手吹下了楼来着？”
“当然，这个代价对于读者和作者来说都被弱化了。对于读者，甚至主角这个受众来说，现实生活本就是枯燥无趣，不值得去活的。这个短暂而立刻的剧烈痛苦，完全是大家可以承受的。对于作者来说，这个死亡一般也不会有太多的伏笔，最多起到一个传送门的作用。代价就此成功付出了。然后，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舒爽之路的开始了。”
他把手放了下来。
“但现实生活不是这样运作的。轻小说里【自由的痛苦】可能只会持续一小段时间，而对于现实生活来说，【自由的痛苦】会持续非常，非常，非常久。这是一个从A生活中获得解脱，进入B生活的过程。在这之间，会有诸多阻挠和挫折。”
“我们拿个人和社会来举例子。以个人来说，有个黑心公司的人想要取得幸福，获得自由，从日常繁重的劳役中解脱。这很好，但他为什么迟迟不做？理由有很多：他可能能力不足，没法跳槽到情况更好的公司，可能他的主动辞职或被动开除会被纳入一个隐性黑名单造成求职困难，有可能他的父母认为他现在的工作很体面，有舆论的压力.....
“离开现在的工作后，他又该如何养活自己？新的稳定收入的来源在哪里？思考和实践解决的方案，都很困难。【自由的痛苦】并不是说自由本身不可贵，而是说，自由是一个很稀有，很需要诸多努力去达成的事物，不是什么一蹴而就，一句呼号就能加到身上的光环。”
“拿社会来说，照样如此。你了解过英国近代化的历史吗？我曾经在那里读书的时候听过。以封建社会转入资本主义社会的农民工为例。为了增加城市的自由劳动力，资本家们发起圈地运动，通过契约，强买强卖等方式强行驱赶了与土地紧密绑定着的农民，促使着他们流浪，无家可归，只得进入城市定居，进入工厂，成为新的奴隶。资本主义对封建社会的破坏是毁灭性的。
“但是我们必须要看到，被土地主们剥削的奴隶们获得了自由，但只是暂时的自由，进入工厂成为新奴隶的自由。这种转变是有进步性在其中的，但也是不够彻底的。事物的发展是螺旋上升的，所以自由的实现，必然带来巨大，强烈，持续的抵抗与挫折的。就好像，你要将维持你生命的，同时也在吸收你营养的管子割断一样。与你的茧决裂，这就是【自由的痛苦】。”
“哇....你知道的好多！”
听完这一番叙述，真奈的眼睛亮起来。
“不至于。中国义务教育阶段高中历史书也会讲这个。”他挠挠头。
“所以，我才会如此念叨。FREEDOM HURTS.自由是会伤人的。难道，我们还没有被真相害的足够深吗？”
“说的是呢......”完全理解了他意思的真奈低着头，低落道。
“只有被逼到了极点的人才会选择反抗吧。毕竟，拥有美好生活的话，谁会随便反抗呢？当你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时候，反抗能为你带来的损失，就只有手上的锁链了。我们被逼到了极点啊。”
他看着窗帘外的星星。
“反抗必定会带来痛苦。在这痛苦前，退缩，回退，甚至漠视，也可谓合情合理，人性之举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真奈靠的更近了些，盯着他浑浊的眼珠。
“我吗......如果在这次【】前，我大概还能有些信心，因为我本以为无数次抵达的美好结局，一定能在她们的心中留下些什么。但这次【】过后，她们不是都彻底失忆了吗？一切都回到零点了，我们也没有无限次的尝试机会。现在，我没法信心满满地回答你这个问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