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远的地方,一个完全封闭的梯形建筑物悄然伫立,上面已经积了厚厚的几层沉淀物,破败与明亮并存。相对狭窄那一边灯火通明,但明显可居住人口较少,而宽大的那一边则灰暗破败,只能隐约感受到几点微光闪烁。
丧钟号与球医生号一前一后飞入东都的停泊口,原本球医生号就足够某些人提心跳胆了,现在又有一艘不知名的型月机兵更是给东都的高层们紧张的吃不下睡不好。
出仓后,白幽篁,老李和琪亚娜先后下来,开始和前来试探的啥笔们扯淡。而至于尹裕,则早就金蝉脱壳混入了东都内部。当然,这也多亏了尹裕进入神州号以后就常年居住在东都基地,他们甚至还推动了初中大队的再建造,毋庸置疑,只是接着建造学校的契机给了一些构造和形象的建议。
不过,尹裕能这么轻易混入其中的原因主要还是在与东都基地如今松散至极、混乱不堪的管理制度,主要得益于市场经济的优良推动作用,仅仅十几年就将几代人苦力维持的局面给葬送掉了。
走在拥挤的人潮里,周围人几乎没有几个人衣服是完整的,甚至连脸干净的就见不到一个,气味刺鼻难忍,缺水的严重程度可见一斑。尹裕庆幸于提前找了一些破旧的衣物,这样混在人群里也不至于很显眼。
混乱的声响此起彼伏,上门催债的,多次强征税赋的,卖儿卖女的,还有乞讨的哀求之声,尹裕试着帮了两个乞丐,但马上就有更多的乞丐围了上来,无奈之下,尹裕强行突围了出去。摸了一下身上的东西,还好没有减少。回头望了一眼拥挤的人群,他们争抢着尹裕刚才给的一些金属等价物,无力感深深涌上心头,甩了一把袖子,尹裕按照原定计划前往记忆里学校。
至于尹裕这趟暗访的原因倒不复杂,白幽篁告诉了尹裕东都如今的现状,虽然白幽篁上位后改变了一些政策,但大权仍旧把持在复耳和舟行的手里。商量了一下,尹裕还是决定亲眼看一看,所以问了一下大队学校还在不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尹裕便独自动身前往了,顺带还可以搜集一些驳斥现有统治集团的证据。毕竟尹裕的身份是丧钟号指挥官,天然是这群人的上级,只要还想维护他们统治的合法性来源,他们就不能公开反对尹裕。
千回百转后,尹裕终于摸到了学校的边缘,高高的铁栏杆搭配着污浊不堪的墙壁伫立在那里,试着摸了一把,入手尽是些不知什么凝状物。尹裕有些烦躁的把手上的的污秽擦在破衣服上,开始打量有什么值得注意事物。
而就在某堵墙壁上,尹裕看到了一行被涂掉的字迹,仔细辨认了一下,大概说了这么个意思:为了夜火不被世界淘汰而奋斗(涂掉)→为了不被夜火淘汰而奋斗。尹裕不禁感慨这似乎是最能代表东都如今的思想了。
继续沿着学校的外围行走,一个雕像瞬间引动了尹裕沉闷的内心,原来是某位人民||领袖的石像,快步走过去想近距离看看,但混乱的景象迫使尹裕停下。
只见一群破衣烂衫、瘦削白脸的民众背对着石像,跪在那里,而他们的对面是一群身穿动力装甲的家伙,为首的那个倒是没穿,但大腹便便的体态也说明了一切。
“你们这群贱民!竟然还敢挡在这破雕像前面,我今天告诉你们,这破雕像我拆定了!你们不走就和它一起去死吧!”
那死猪口水喷喷的讲着,但对面的民众却没人移动,只是痴痴的跪着,也不求饶,也不抗辩,就像是寻死一般,对一切都视若无睹。
气氛愈加凝重,最后那肥猪似是没耐心了般,直接举起了手。
“动……”
肥猪话还没说完,就见到一个胳膊从天上掉了下来,但还没等到他惨叫,他的脑门上就多了个大洞。终于,那些守卫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了般,开始准备对尹裕动手,但尹裕虽然没有梦中那般变态的身体素质,但身体不知为何的强壮了许多,再加上极其丰富的战斗经验和从丧钟号上拿的先进武器,这些守卫被尹裕三下五除二给干掉了,虽然有几个逃跑,但尹裕也没耐心去杀人灭口了。
就在尹裕干掉了这群守卫后,那群民众依旧跪倒在那里,既没有叫喊,也没有逃跑。尹裕想说些什么,但又有些说不出口,只能从石像的事说起。
“你们要是想保卫这个雕塑不可能只是跪着求饶就能做到,这次有我,下次可没这么好运了。”
一阵死寂的沉默。
越过无声的人群,尹裕看向了石像的底座,上面刻了这么一行字。
“要么所有人,要么没有人。——复耳主席”
尹裕直接没绷住笑了出来,但之后就又是无声的尴尬,似乎尹裕所做的纯粹是多管闲事,根本没有人指望他做到些什么,只是尹裕自己自顾自出来搅乱所有人早已接受的命运。沉闷的气氛加速消耗着尹裕的耐心,他原本是想等那群守卫找人过来后自曝身份就这样去见当权者们的,但等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回来,尹裕忽然明白了,压根就没人在乎这里的一切,也没人去报警或是怎样,纯粹是尹裕在自作多情。
叹了一声气,尹裕转身离去了,没有进学校,不必想也知道大差不差。因而尹裕只是本能的走着,哪里熟悉或是顺眼一点就往哪走。晃晃悠悠的,穿过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巷子后,尹裕走到了一个小角落里,这里难得有一颗绿树和草地,也没有流浪汉寄居。在这粪坑一般的大地上,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绝景,简直比沙漠里的绿洲还罕见。
尹裕疲惫的做了下来,背靠大树,脑子里不禁回想起过往的日子,精神恍惚难以集中,竟然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时间就这么流逝,不徐不疾,不停不顾…
(一道分界线)
一道阴影掩盖住了本就昏暗的亮光,尹裕抬头望去,熟悉而陌生的人影在此出现在尹裕的眼中,原本张扬的长发如今简单的束缚在背后,飞扬的青色全部褪去只留灰烬般的苍白,而那最为熟悉的时刻汹涌着生机的双瞳只剩阴暗的独白,神情冷淡肃穆,现在她有十分符合自己的名字了。
一件风衣被扔到了尹裕身上:“我已经从白幽篁同志那里了解过尹裕同志你的基本信息,也知道你和我应该算是非常熟悉的了,起来,我们去开会,你突然天降肯定少不了一通诘问。”
说完,夜转身便走了。
尹裕站起身却没有跟上,看着她的背影尹裕喊了声:“夜火同志,是吗?”
听到这个本不该为任何人所知的名字,夜火转过身看向尹裕,虽然仍是面无表情,但眼神中波动依然表明她内心的不平静。
“你从哪知道这个名字的?”
尹裕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黑匣子般的方块和一封信:“这是神州指挥官,也就是你的爷爷,留给你的录音,还有红山让我带给你的信,你,看看吧……”
夜火接过两个东西,低头看了看,眼神复杂到让人生畏,但在她深呼了一口气后,却只是将两个东西放入口袋,没有打开来看。
“你们既然知道了最后的型月机兵09号——夜火,和它的用途,我也不隐瞒了,现在有了丧钟号,计划就可以执行了,你们不要辜负千万人的牺牲就好。”
故作镇静,夜火刚打算转身去开会,尹裕一把揪住了她的领袖:“你这是什么表情,你这幅想死的表情是怎么回事!想不到你变得这么脆弱,你这还算是我们敬爱的领袖吗!你想就这样逃跑,把一切都甩给幽篁,自己躲进死亡的永恒安静中吗!”
似乎是被尹裕这幅自以为是的样子,又似乎是因为尹裕是为数不多真正了解她的人,夜火明显也火了起来,一把抓住尹裕的胳膊,把它们从袖口拽开:“两百年了!我们的同志同一切斗争了整整两百年!无数人早已倒下,况且这时间已经足够将任何坚定的战士打倒,更何况是精神呢…垂死的战士想要结束痛苦的生命,谁能指责呢!”
“这只是借口!你好好想想,结束生命,这是任何时候都来得及的,但这是只有笨蛋和胆小鬼才会做的事情…想不到,你变得这么脆弱。想想过去,多少次?不是从死神手里逃脱了吗?为什么现在这么悲观呢?况且丧钟号不是被我开回来了吗,一切都有转机,就不想再做最后一次奋斗吗?!为击溃堕落的循环,你竭尽全力了吗?”
“用什么来证明这漫长的时间不是虚度,光是看着我们心爱的东都一天天堕落,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
“你难道忘了,在打通和湖鄂区人民公社连接的战役中,你十一次带领敢死队冲击一眼望不到头的怪兽群,终于引爆了那里的能量炸弹,那时候面对死亡,你是多么勇敢顽强啊,记得吗?可是现在,面对死亡,你的勇气又到哪去了?”
“我没忘记!那时候我充满了希望,我能看到胜利就在前方,可是现在,两百年的黑暗和远征的失败都让我看不到一点希望,想要结束这痛苦而漫长的生命,谁能指责呢?!”
“这只是可耻的逃避,别糊涂,还记得,你正是在绝望的世界里带领我们冲破黑暗,你才是我们热爱的主席,而不是神州指挥官的孙女,继续战斗,证明你是真正的勇士,你该奋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最后一刻……我能做到吗?谁能相信我?”
夜火与尹裕的肢体仍在僵持着,但夜火的眼神几乎是哀求的看着尹裕,那几乎让尹裕心碎。
“我相信,我们都相信,无论在漫长的夜晚,千年的铁树会开花!”
尹裕拥上去紧紧抱住夜火,隐约间,尹裕似乎是听到了几声抽泣,但瞬息之间,夜火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推开尹裕:“有些奇怪,和一个非常熟悉自己的陌生人这么亲近。”
“也许吧,不过我觉得你该听听你爷爷留给你的话。”说着,尹裕带夜火来到树下,一屁股坐了下去,夜火优雅许多,慢慢坐下,拿出录音装置播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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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火,还记得爷爷吗,也许你听到这段录音已经是许多年后,也许你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听到这段录音,但我想你一定还坚持着我们最初的理想。
无论你有没有听到这段录音,但只要有人打开这段尘封的记忆,我想告诉你,在神州的旧址,在那深埋的地底下,有人类最后的希望,型月机兵——夜火,它承载了夜火星上所有没被污染的基因库,这是一项漫长的工程,是早在灾难降临前就开始的工程,因而里面的基因库从未收到异色太阳的污染。
夜火,是一艘宇航飞船。
在灾难的降临的日子里,只有不被污染的你,被竹节虫送来的孩子,这颗行星的女儿,我的孙女夜火,你是迄今为止唯一能够驾驶夜火号的人选。这也是你名字的由来。
如果一切都失败了,你便驾驶它逃离这颗行星吧,不过,我们并没有给夜火号设置什么密码,所有人都可以驾驶,临听者们,请做出你们的答案吧。
我时常在想,故事的最后我应该和你说些什么,是该以爷爷的身份来表扬,还是以同志的身份以鼓舞,又或者用殉道者的姿态以慰藉。
思来想去,最后我交代给你们的只有一句话:继续革命,永不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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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啦信封被打开:
老师,我们分别已有十几年了,不消说,这些年的日子一定很不容易,也不知道小白有没有健康长大,也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再见见你们。
大崩溃后,我就再也没有写过日记,反倒是在铁山关的日子里,我时常翻阅以前写的文字。
如果你是一滴水,你是否滋润了一寸土地?如果你是一线阳光,你是否照亮了一分黑暗?如果你是一颗粮食,你是否哺育了有用的生命?如果你是一颗最小的螺丝钉,你是否永远坚守在你生活的岗位上?如果你要告诉我们什么思想,你是否在日夜宣扬那最美丽的理想?你既然活着,你又是否为未来的人类的生活付出你的劳动,使这破碎的世界一天天变得更完整?我想问你,为未来带来了什么?在生活的仓库里,我们不应该只是个无穷尽的支付者。
如今回望这些文字,我想我可以给出一些回答了,我想这也许可以给你一点安慰。
在东都的日子里,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办法与反动派们进行斗争,反倒是到了这荒凉的地方,我的脑子终于有时间思考。当我回想这漫长的一生时,发现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其实没有什么印象,反倒是琐碎的日常时刻充斥我的生命。挑灯工作时的红萝卜,夕阳下骑车时的风,绿杨阴里白沙堤的梦,零零总总,构成了我生命的本色。
我想我终于可以回答,作为一滴水,我滋润了土壤;作为一线光,我照亮了黑暗;作为最小的一颗螺丝钉,我站在了最需要我的岗位,不曾辜负……回顾我这一生,我并没有碌碌无为或虚度光阴,我将我的一切都奉献给了为人类解放而斗争的伟大事业,我为此骄傲。
也许,我们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到更好;也许,我们共同努力的一切不会结出果实;也许,我们这一生都不会再相见,也许,也许……
正西风落日下铁关,飞鸣镝!请您放手去做吧,要知道,革命总是战无不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