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天空很蓝。
妈妈难得从房间里出来，和爸爸笑着说着话，看到小女孩啪嗒啪嗒地光脚跑过来。一伸手就把她抱在怀里，放在膝盖上。
谢半夏已经记不清那个时候妈妈是什么样的表情，好像愁眉苦脸？还是怒目圆睁？不记得了，只记得她将小布鞋套到自己脚上，咬牙切齿地摸着自己的头说：“今天妈妈和爸爸要开会哦。你和哥哥要乖乖的，不能打架哦。也不要怕跑出庄园。”
她记得，所以没想着再和哥哥去爬山，去游泳，去看看山庄外的世界。只是和园子里跟其他旁系的孩子们踢着石头，磨着刀。后面的记忆模糊不清，估计是太过无聊了。哥哥大概也看了出来吗，拉着她走到一个花丛里，说：“我们去看星星海。”
小孩子的眼睛里闪着光，好像已经看到了那蓝色的星星。
在其中一座山头，有一片开满蓝色小花的山崖。据说那里是妈妈怀着他们的时候，和爸爸种下的。
“这花叫作满天星哦。”
她还记得妈妈在轮椅上抱着她和哥哥，温柔地笑着，手心捧着蓝星星给她看。
“你们看这小小的一串，像不像星星？”
像，当然像。也像河里面亮亮的，和刀上那种一闪一闪的光。
那一刻，纯洁的天蓝色深深烙印在她的心田。
可惜，他们去得不是时候。
满天星全年都可以开花，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点点繁星装饰着整片山崖。这也正是爸爸妈妈想要的，像繁星一样盛开，永远照耀着。
但是那天，所有的花正好凋谢。整片山坡只有光秃秃的花丛。
哥哥说，或许是即将入冬，确实有些冷了。妹妹争，不对，绝对是因为星星不高兴了。两个人僵持不下。吵来吵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干脆就不想了！
兄妹俩人躺在花丛里四平八仰，挽着手沉沉睡去。等到妹妹的口水都流到耳朵了，她才被哥哥推醒了。
“妹妹，该回家了。”
“不想回……好不容易不用打架的。”
妹妹撒着娇，被哥哥扛在身上，回到了家族的育儿园。
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同龄人的吵闹声，没有叔叔阿姨的叫骂声。甚至没有磨刀声，没有刀剑碰撞的声音。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可太奇怪了，大家难道都去睡觉了吗？
哥哥有些不安，但妹妹只觉得神奇，不当回事。哥哥只好将妹妹放回了房间，叮嘱她：“不要乱跑。好好休息。”
妹妹听了，往床上一躺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的时候，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妹妹揉着眼睛睁开眼，平日里温暖的银色月华被猩红色代替；轻柔的安神香无影无踪，代替它的是冲进鼻子的焦炭味。
一切的一切与平日完全不一样。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小女孩呆愣愣地坐在床上，听到外面的呼喊，她甚至没反应过来是哥哥的声音。
“砰！”红木门在冥海永生的血脉下，只是一撞就被撞开了。
“半夏！谢半夏！快，快走……”
她还没来得及拿上喜欢的玩偶，没来得及穿上舒服的衣服。只来得及穿上妈妈早上给自己套上的小布鞋。
哥哥一手拿过她床头的铁剑，一手将她揽在背上，冲出了门。
她看到周围被烧焦的同窗，看到溶解成一摊烂泥的闺蜜，看到残破不堪的冤家……即使是在竞技场上无数次将对方砍成两段，却也从未见过他们的眼睛变成红色，从未见过他们死去的样子。
“哥哥……哥哥！怎么了啊！为什么他们会死，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疯了，”他回答，“所有人都疯了。”
说着，一个瘦小的小辈举着断剑突然从拐角冲出来。哥哥抽出重铁剑，直接将他拍飞，“啪咚”地拍飞在天花板上。黏糊的液体黏在剑上，哥哥脸上，还有妹妹嘴角。
她下意识舔了嘴角，一股腥甜的味道直冲脑门，无数味道和记忆闪过眼前。家族聚餐……半夜冒险……试胆大会……读书会……越野赛……在爸爸的带领下，那些与家人共度的美好瞬间，虽短暂却如繁星点点，足以填满一部冗长的电影。
“为什么……”
她的声音打着颤。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哥哥背着她，拖着铁剑跑下楼。穿过楼道里的走廊，突然墙壁上的一滩烧焦的骨肉凝聚成了人形，连脸上的皮肤都还红得透明，就冲过来把哥哥扑倒。就连妹妹也随之被摔飞出来，自己的重剑也滑落在自己脚边。
妹妹支撑着站起来，却看到这个平日里喜欢在图书馆里看书的同辈，此时却红着眼睛，连扯带咬地攻击者哥哥。硬生生咬下了哥哥手臂上的几块肉。
“朝他轴椎砍！”
哥哥大喊。妹妹脸色苍白。
轴椎，脊椎上从上往下数第二块骨头，冥海永生唯一的死穴。在讲堂里被反反复复强调的“不可以受伤的地方”。
“可，可是他……”
“快点！”
妹妹闭着眼，舌头咬出了血，随着嘴角缓缓流下。
“啊啊啊啊啊！”随着崩溃的尖叫，她猛地将那个半死不活的怪物砍飞了出去。直到对方咽了气，她的手依然抖个不停。
这还是她第一次，夺走别人的生命，而且是同族人的命。
直到被哥哥拉着跑之前都没有回过神来的妹妹，最先听到的只有哥哥意味不明的叹息：
“对不起……”
她没有答。因为此刻，她所看到的景象将会永生难忘。
那月亮，竟然如同一只野兽一般盯着她嬉笑。
是的，她看到了。平日里鹅黄色的月亮睁开了眼，猩红色的血光将大地淹没，雨又将其晕开，枪炮的声音回荡在山林之中，火药和血的味道灌进鼻子里，刚刚尝到的血腥味像是反刍一样在嘴里翻涌。
无法思考，因为来不及思考。谢家人便如同潮水里的游鱼般浮出地面。
“跑！”哥哥拉着她：“找到父亲！”
找到父亲，短短四个字，不需要一秒就能说完。可是山高路远，敌人接踵而至。前路漫漫，只有血月睁开眼眸。
妈妈……不，他们知道她绝对不是妈妈。绝对不是那个温柔的，和蔼的，受到所有人尊敬，研究者未知的母亲大人。那个女人，从血月中孵化而出，包裹着月色的羊水，从天上缓缓落在他们面前。
传说中的灾祸，又一次从血月中重生。
“祂的血脉，果然非同凡响。”女人张开了嘴，好像说了话，耳朵却听不到任何声音。那个声音则是直接出现在她的意识里，好似本就是他们所想的。
“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我们要彼此之间争斗，互相厮杀，只是为了排名，为了信仰，为了没有目的的未来。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审判别人的罪，又为何一定因此背负新的罪，然后将一切的一切交给冥海来审判？”
“既然有如此力量，为何不凌驾于众生，为什么不凌驾于冥海，为什么不凌驾神明之上。我们有能力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为什么要屈居任何一人之下。”
“请随我来，我将引领你步入一个自由无拘的未来。”
她心动了。
或者说，她并没有感到任何的喜悦，认同。只是当这些想法出现在脑海，想到自己被同族剁去手脚的剧痛，想到自己被别人排挤的孤苦，想到自己明明无比想去山外面看看，却无奈地被禁锢在这冰冷的庄园中，愤懑难平。
她没办法拒绝。
啪。妹妹突然被哥哥一拳打飞出去，直到她将大树撞倒才停下。
哥哥拿着她的重剑，嘴里依然是那个字。
“跑！”
身体比心灵更快反应过来了。她迈开腿，可要去哪呢？要回哪里呢？爸爸在那？庄园里是安全的？
但是就连思考的时间也没有，其他族人挥舞着各种各样的工具朝她追过来。她只能不顾一切地奔跑，跳过错综复杂的树根，越过汩汩流淌的血河，慌不择路，直至小布鞋遗落在身后。视野变得开阔，她突然发现她跑到了那片种满满天星的山崖。
今早未开的花，此时都盛满了淡蓝色的花簇。从未有其他人来过的山崖，奇迹一般保持着最初的纯洁。
她跑过花簇，来到崖边看着。望着深不见底的深谷。不知道前路在哪。
可来不及了，失去理智的野兽已经将她包围。逼迫着她做着没有选择的选择。
最终，她只能托身命运，一跃而下。
在耳边呼啸的狂风中。绝望，无力，疑惑，愤恨……一切感情像是冥海汹涌。她不知道妈妈为何变得陌生，不知道父亲是否还活着，不知道独自面对威胁的哥哥是否安全，不知道族人是否还存留，不知道家族为何遭受如此灾难。
绝望和无力割开伤痕，而疑惑和愤怒则让伤口结成仇恨的伤疤。于是在被树枝刺穿肚子昏迷之前，她的身上已经结满了愤怒的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