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丝站在能看见大湖的窗前发呆。
放眼望去,澄蓝的大湖后接着翠绿的林海。
连绵不绝,很是好看。
若是等象征着天父的两枚大日稍稍远离这个世界,就会有绚烂的花开遍整个赛尔尼卡。
那是一次轮转中最美的季节,也是赛尔尼卡人定下的祭典季。
在那欢快的日子里,大多数赛尔尼卡人都会放下手中工作,一并加入到由城主官邸牵头的盛大祭典中去。
伊莉丝叹出一口气。
今年的庆典,也快到了啊。
只是……
她再度眺望远方,似乎能看见那堵象征着毁灭与死亡的黑墙正不可阻挡地向自己的家乡推进。
即使已将绝大多数防卫力量投入到前线,对阻止黑墙推进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
隐晦的流言也开始在城中蔓延,甚至有人谣传千年不变的祭典今年会直接取消,闹得人心惶惶。
而在这引而不发的关头,还从天外来了两位外乡人。
各种事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风雨欲来的势。
让行于「同谐」、对这种局势格外敏感的她感到格外压抑。
伊莉莎并不认为这两位外乡人是敌人。
但身为城主的学生,城卫军的队长,她必须肩负起确认外乡人无威胁的责任来。
同样,也要采取「同谐」的做法。
在她思考着之后的行程时,楼上再度传来动静。
丽莎阿姨似乎已经完成了她的工作。
即使这位城内屈指可数的命途行者个性有些……奇特,有时甚至让伊莉丝怀疑丽莎阿姨真的是和自己一同走在「同谐」命途上的前辈吗。
但,只要是认真拜托丽莎阿姨的事,她交出的成果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伊莉丝抬头看去,忽然愣住了。
不知道该说是丽莎阿姨的技术是被天父赐福过,还是那位外乡人的底子本就不错。
体态被挑出的衣服强行修正,再也不能塌着肩膀耷拉着脑袋。
连乱糟糟的头发也遭了镇压,配上赛尔尼卡当地的装饰,竟然还显出了几分干练的气质。
这拼凑出来的干练也无法完全掩过路明非的青涩,可这两种本应冲突的气质却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反而显得有些……
一个本不应该出现的词语从伊莉丝脑子里的词典中跳了出来。
就像是来自异国他乡的年轻人,抱着对明天和梦想的期望而摆出一副大人模样奋斗。
让她想到自家妹妹的青涩与努力。
伊莉丝连忙摇头,将这个混沌的想法摇灭。
这太怪了!
路明非见伊莉丝扭开头去,心底的局促简直跟被煮开了的铁水壶一样,汩汩往外冒。
量完尺寸后,那位美人店长很快就挑好了衣物,像剥小羊羔一样把路明非剥了个差不多精光。
等说不准是酷刑还是奖励的时间过去,路明非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打扮成现在这样。
用丽莎的话来说。
“秀色可餐。”
他不由得怀疑其实外星人的审美和地球人是截然不同的。
或者干脆是联觉信标出了什么故障。
不然怎么会翻译成这样?
一定是中病毒了。
不过看伊莉丝的反应,有问题的似乎既不是赛尔尼卡人的审美,也不关联觉信标什么事。
而是自己身后那位漂亮大姐姐不对劲吧。
路明非打了个寒颤。
平静下来的伊莉丝掏出随身携带的荷包。
“丽莎阿姨,多少钱?”
丽莎轻笑着摆手。
伊莉丝疑惑,开口。
“不用记在城主官邸的账上,只是小钱,我也付得起。”
“哼哼,阿姨我今天心情好,就给小伊莉丝和小明非免单吧。”
她轻拍路明非的后背,将他推向伊莉丝。
“要记得昂首挺胸哦,小明非,这样才更精神,更招女孩子喜欢呀。”
丽莎阿姨眨眨眼,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路明非只好发出哦哦的声音应付过去。
“当然,要是不想努力了,也欢迎来找姐姐我呀~”
伊莉丝黑着脸,伸手把路明非拽走。
丽莎只是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去。
从裁缝店出来,路明非和伊莉丝的行程沉默了不少。
路明非是单纯想不出什么话题。
他向来是聊天苦手。
而伊莉丝正想着,丽莎阿姨究竟用「同谐」感受到了什么?
她已认证了路明非并不是什么心怀不轨之徒吗?
若是如此,自己还要再试探吗?
不知身边少女的烦扰,路明非倒是乐得清闲,好奇打量起这座和地球完全不同的城池来。
赛尔尼卡人似乎并不喜好用石料建屋。
路明非入眼见到的所有建筑,都是木质结构。
也是,整座城都建在大湖中心的巨树上,和木材比起来,石材是不是有些太费劲了?
也不知道他们的木材是从巨树上砍下来的,还是从林海那边运过来的。
要满城都是木头房子,防火这方面是不是要格外注意?
不过人家看起来都在这里住了很久了,这种事肯定考虑得比他路某人地道得多。
说起来,他们一直在爬坡啊。
这是要爬到哪里去?
路明非心里念叨的话要是具现成对话框,恐怕都涂满整整三页漫画。
但即使如此,他也没忘记云心的叮嘱。
绷住脸上的肌肉,让自己看起来更接近扑克脸的定义。
路明非在镜子里看过自己这咬牙切齿的样子。
那哪能叫扑克脸,跟脸上抽筋还差不多。
好在效果近似,也能凑合凑合。
也不知道云心那边情况如何了?现在还没打起来,也没得到什么信号。
应该,没什么事吧?
他忽然没什么心思去进行无名客的「探索」了。
即使命途已经逐渐在向他反馈。
两个心不在焉的人就这样并肩走着,直到第一枚太阳落山。
路明非抬起头来,又发现这颗星球比较特殊的一点。
和地球相比,这里虽然有着两颗太阳,可即使两颗太阳悬于天上,亮度也才堪堪与地球的早上九点钟持平。
而一旦其中一枚太阳落下,天空的亮度便骤然下降,让路明非想起自己放学走在回叔叔家的时光。
看起来,这里的「黄昏」会很长。
清脆的铃声乘风远去,也成功让路明非的视线扭转而去。
入目而来的是一座高塔。
依旧是木头搭建,卯榫结构,只是屋檐上挂满了各式的金属物件。
被风吹过,叮叮当当,像是路明非小时候喜欢收集的玻璃珠互相碰撞时发出的声音。
能做这种工艺品,有些好奇赛尔尼卡人的金属科技树点到哪一步了。
他这样想着,看向一旁的伊莉丝。
没记错的话,她腰间是系着一把细剑的。
嗯,没记错,剑挺细的,腰也……
咳。
路明非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虽说开拓的守则是探索了解建立连结。
但说的不是这个探索了解建立。
……应该不会得到命途反馈吧。
“我们到了。”
没有运用同谐之力的伊莉丝自然猜不到路明非在想什么。
她只是一马当先,推开了那座高塔的木门。
“请吧。”
路明非抬手,放在胸前,玉簪的温润紧贴他的心脏。
换上衣服的同时,他也向丽莎借来了一根丝线,将簪子绑起,挂在脖子上,以防丢失。
至于燧发枪,也得了一份枪袋,藏在左腹衣下,拔枪更为顺畅。
“云心保佑了。”
路明非低声说,跟在伊莉丝身后,走进高塔。
塔内倒是没有预想的那么昏暗,有片片晶石嵌在墙壁里,在路明非的眼里泛起微光。
路明非鼻尖微微一动。
他闻到一股有些熟悉的气味。
要淡些,却浸透得到处都是。
而这气味和他同行了一路。
等等,这不会是……
路明非抬头看向动作熟稔到不能再熟的伊莉丝背影,瞳孔收缩。
大姐别搞!
走上一层,是宽阔的客厅,铺着不知名皮革的长椅看起来格外舒适。
伊莉丝走在客厅里,信步拿起两份木杯,为路明非倒好散发着甜蜜味道的果汁。
看见路明非还有些呆愣,伊莉丝唇角勾起几分弧度。
“怎么?以为我会把你带到什么不见天日的审讯室里去?”
路明非面孔有些抽搐。
他头一次觉得,原来绷住扑克脸或者鬼脸是这么难的事。
没办法,既然主人发话,他也只好坐下。
伊莉丝端起木杯,小口啄饮。
路明非也只好有样学样,直到木杯空空。
他心一狠,放下木杯。
“要捅刀子的话就痛快捅吧!”
再勾心斗角地绷着扑克脸他都要精神分裂神经衰弱了!
他路明非又不是来搞破坏的,无非路过,就跟相亲一样,大家相看两厌就再也不见呗。
面对路明非的摊牌,伊莉丝微微睁大眼,最后是无奈一笑。
原来大家都在端着装大人。
都觉得对方的举动下藏着不得不解读的深意,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呢?
“安心喝你的果汁吧,如你所见,这里既不是审讯室,也不是隐藏了暗杀者的房间。”
她为路明非续上一杯果汁,语气平静。
“这里,是我的家。”
路明非眼角有些抽搐。
“大姐,我们是可以不互相提防,但也别这么信任过头啊。”
他闻到那股只在伊莉丝身上闻到的味道时就察觉到不对了。
更别说之后伊莉丝熟悉地仿佛回家一样的动作。
这座高塔就是她的家!
伊莉丝只是笑笑。
“你是命途行者,对吗?我也是。”
“我行走的命途,是「同谐」。”
路明非心中微微一动。
没想到伊莉丝会亲口说出她行走的命途。
对从云心那里听全了十八条命途,以及相应表现形式的路明非来说,这样做就像jojo的替身战前就知道了对方替身的能力一样。
可能没有那么夸张,但有所提防与警惕是一定的。
他开始默念云心教给他的咒法。
自命途中提取而出的虚数能量通过「咒法」的转化,洗涤着路明非的心神。
却还是让他一愣。
没有。
没有其他命途力量的干扰,也没有暗中影响神志的其他东西。
抬眼,能看见伊莉丝微笑着,直视自己的眼睛。
“这便是我的诚意。”
“身为「同谐」的行者,自然要包容万千,我之前倒是走了歧路。”
“现在,我们再来谈谈吧?”
路明非抓抓头,也不管被精心打理的发型乱掉。
不得不说,伊莉丝的诚意很足。
既然如此,那就走云心最开始提出的那条方针。
真心换真心。
“你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
这一场谈话,一直持续到第二枚大日快要落下的时候。
路明非的木杯空了又续,别说无名客的事了,他几乎快从那栋爬满爬山虎的小楼讲到自己和同学打架,再讲到一觉醒来登上星穹列车的事。
虽然很想吐槽眼前这家伙是在查户口吗,可每次看见她眼睛发光地问“然后呢”,还时不时帮自己怒骂叔叔婶婶和同学。
路明非就忍不住继续讲下去。
他再喝一口果汁,润了润干燥唇舌。
“好了,就这些了,大姐,你快把我十五年户口查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CIA呢。”
不过,他还挺开心的。
上次和人聊这么久的天,路明非都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
伊莉丝叹口气。
“可惜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要是你那时就认识我就好了,我一定把那个混蛋揍到他妈妈都不认识。”
路明非一怔,无声地笑笑。
这说的是初二那年的事。
那是路明非第一次和别人打架。
也是最后一次。
之后,他再也没在班上抬起过头。
“嗯,别想过去的伤心事了,既然踏上了旅途,就好好享受在赛尔尼卡的日子吧。”
“对了,给你们准备的房间就在楼上,现在要去看看吗?”
路明非点头,准备客随主便。
却听见凄厉的箭啸撕破昏暗的天空。
伊莉丝神色一肃,往楼下冲去。
路明非还没缓过神来,看伊莉丝已冲了出去,他一咬牙,也只好迅速跟上。
一路跑过来时的斜坡,直奔进城时的方向。
最后,在城门附近停下了脚步。
猩甜的铁锈味布满空气。
路明非只觉胃部一阵痉挛,几乎要把之前喝的果汁吐出来。
那是一个人。
几乎要被切开的人,只剩下一小块肉连在一起。
伊莉丝就站在路明非前两步,不复谈话时的明媚,肃冷如冰。
“该死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