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就是终将被毁灭的东西。”
这句话突然莫名在脑子里划过。
利奥波德打了个寒战。
但是,随即他又想到,那些人不过是嫉妒自己罢了。他们可生不出这样的儿子。
还说什么天才终将被毁灭……
那些庸才还真是无论如何都喜欢吓唬人啊!
利奥波德耸了耸肩,没有再当回事。
他将头凑到桌子前,看向正握着笔思索的男孩。
男孩的表情有些为难,可以看到,他的额头上已经滚出了汗珠。
“你愣着干什么啊?快写啊!”
利奥波德看他这么发愣,有些恼怒。
男孩被吓了一跳,赶紧又在纸上接着画下两个音符。
但是,紧接着,他又陷入了思索。
利奥波德这下真有点生气了,坐在了男孩旁边。
“听着,小沃尔夫,我知道你可以写出来的,你都已经记住了,所有的旋律,所有的音符,难道不是吗?”
他直直瞪着男孩,男孩的眼神有些闪躲。
“嗯……应该是的……爸爸。”
“应该?你一定记得,你必须记得,你是神童,是天才,天才是无所不能的!”
说完这句话,利奥波德猛站了起来。
“今天必须把完整的乐谱写下来。”
留下这句话,他转身走出了房间,只留下男孩一个人拿着笔在那里坐着,脸上满是不安。
……
画面一下子就变了。
毫无预兆,无声无息,显得异常古怪,却也没有任何不自然。
利奥波德甚至觉得,就应该这么变才对。
所以,他可以看着眼前的来人,并不动声色地回答道:
“是的,大人说的人正是犬子。他只听了一遍,就把整篇谱子全背出来了。”
“那你知不知道,那曲子是不允许外传的?先生,你们惹怒了教皇。”
利奥波德张大了嘴巴。
这时候,男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了,爸爸?”
利奥波德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回答什么,看看面前的来者,对方只是冷冷说道:
“恐怕你们得跟我一起回罗马。”
……
画面再次诡异而正常地转换了。
看着坐在上面的人,利奥波德有些害怕。
“陛……陛下,关于那首曲子……”
对方没有在意他说的话。
“那个孩子,就是你只听一遍就把曲谱全部背下来的?”
男孩原本站在父亲身后,此刻听到对方在喊自己,便鼓起勇气站上了前。
“是我。”
“你很出名啊,我们的天才。”
座位上的人露出一丝古怪的微笑。
“如今欧洲到处都知道你的名字,人人都想抢着一睹天才的风采。不如今天让我听听你的曲子,如何?”
利奥波德的害怕里又慢慢生出一丝骄傲。
……也许,他会不太喜欢管它叫“虚荣”。
音乐声响起没多久,座位上的人眼神里就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覆盖住了刚刚那古怪的笑容。
“孩子,愿主怜悯你。告诉我你的全名。”
……
现在眼前是一个剧院。
掌声雷动之后,男孩回到休息室。利奥波德正等在那里。
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练习许久的手,脸上洋溢着笑容。
又是一次成功的演出啊……
没多久,二人就被蜂拥而来的人群围住了。
所有人都带着满脸的激动和敬佩,争先恐后向这位著名的神童问着各种问题。
“……那么你是不是刻苦练习了很久呢?”
男孩听到这个问题,昂起了兴奋的脸,也挺起了胸膛。
但是,他正要开口回答,就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哪有,哪有的事!我家沃尔夫冈,是万中无一的天才啊,哪里用得着什么练习?任何曲子哪怕只是听上一遍,都可以完美无缺地演奏出来!”
男孩的表情愣住了。
在周围更加热烈的赞叹声中,利奥波德脸上的骄傲笑意也越来越灿烂。
男孩站在那里,似乎有很大一片困惑和迷茫,像云一样遮住了他的眼睛。
……
画面再度转换。利奥波德还是不觉得奇怪。
但是,看着手上儿子写来的信,他愤怒地浑身发颤。
“……爸爸,我真的很喜欢她,我想娶她,我……”
看到这里,利奥波德再也读不下去,大喊一声,直接把信纸撕成了碎片。
然后,他立刻摊开纸张,写下回信:
“马上,给我离开那座城市,不许再见这个人!”
……
不知道多少次,利奥波德就那样看着儿子的演奏,感受着周围所有人艳羡的目光与惊讶的呐喊。
他觉得自己成功了。太成功了。
就算这份艳羡不是给他本人的,他也觉得自己成功了。
——天才。拜托,天才。
天才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这个人,他的生命终将全部沐浴在日光下,受人敬仰和称赞。
就是说,他将是与天空距离最近的人,他将作为人类最顶尖的精英,永远留在庞大漫长的历史中。
他将获得所有的荣光,所有的辉煌,一切崇高的赞誉。
所有报纸上都将一次次刊登关于他的报道,所有人的口中只要一提到他,就会变得仿佛是在讲一个传说那般尊敬。
是的,这就是天才。
天才是永恒的,是伟大的,生来就应该站在最灿烂华丽的舞台上,受到最优美词藻的赞扬,去成为他们的神——
敲门声响了。
声音不大也并不急促,但却很有穿透力。
男人被敲门声吵醒,睁开了眼睛。
看着眼前的真实景象,他有些心悸。
他此刻正感到好奇,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梦里,他居然变成了父亲的视角,去再次浏览了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真是有些莫名其妙……
敲门声再度响起,他知道不能不下床了。但是,刚刚翻了个身,他就感觉似乎全身的关节都在发痛。
痛苦地低叫了几声,男人慢慢坐了起来,并艰难下了床。
……房间很小。除了灰泥掉落的墙壁和一些破旧的家具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东西。
房间里充斥着压抑的气息。
慢悠悠走到门边,然而当男人伸出手想开门的那一刻,门就已经开了。
……走进来一个全身都披着黑斗篷的人。
男人不认识他。
“晚上好,您是……”
那个人没有理他,径直走进了这破旧的房间。
男人觉得非常奇怪,打断自己睡觉不说,还贸然闯进自己家里,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正想再次开口问对方的来意,但是一阵不适从肺部传了上来,引得他连续数声咳嗽。
对方安静地在房间中站了许久。
然后,一种粗犷又阴森的声音,响了起来。
“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我要你为我写一组曲子。”
男人有些释然了,不再感到奇怪。
只是,对方这故作神秘的衣着,还是让他觉得有些诡异。
“嗯……今天……咳咳……今天有些晚了,也许您看是不是可以明天……”
“一组写给亡灵的曲子。”
那人直接继续说道。
男人愣住了。
披着黑斗篷的人,看向屋子里昏暗的蜡烛。
“……它将在熄灭尽头被演奏。”
男人想开口问是什么熄灭的尽头,但是胸口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难以开口。
“把你的生命写进去吧。”
我的……生命?
“把你所记得的一切,都写进去。你的辉煌,你的骄傲。”
黑色斗篷在微弱的光线中漂浮着。
“……还有,那些人是如何将你推在神明的位置上,又如何欢呼雀跃地看你坠落。”
男人觉得眼前一阵头晕目眩,几乎要站立不稳。
“把你的生命留在曲子里吧……天才先生。”
眼前越来越模糊,他似乎快要看不见面前这位披黑斗篷的人了。
“为了你的命运,你的痛苦,还有……你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