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好像认为日月星辰都在一个叫做天球的球面上,也就是说天空是离人类最远的地方。那个时候,有没有人想过,比天空更遥远的是什么呢?
肯定有人想过,就好比我现在正在想宇宙之外是什么。
这或许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要是有人批评我是想得太多学得太少,我也只好羞愧地低下头。可是想知道答案的心情并不会消失,反而越发膨胀。
离双子座流星雨的峰值还有两个月,我们的社团活动也暂时变得悠闲。我越来越喜欢呆在安静的天文活动室,尽情享受喧闹校园里的这一隅静谧。
就连学校规定的统一午休,我也以活动的借口躲在这儿。这种不用顾虑其他人的感觉真令人上瘾,不知是否是错觉,好像赶作业的效率都变高了。
这天傍晚,活动室只有我一个人。当我从繁重的作业里抬起头来,夕阳的余晖中月亮正好穿过不远处的半球形天文台。在这个学校里,那就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我突然想要去那里看看,于是走向办公室找老师拿钥匙。
刚来到这所学校的时候,我就偷偷溜进去过。因为乡里的初中没有天文台,开学典礼我的注意力一直在银色的穹顶上。领导和学生代表的发言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结果我费尽心思打开那扇门后,眼前的情景令我大失所望。圆形地面的正中央放着一个赤道仪,孤独地呆在从锈迹斑斑的方形窗口中透过来的阳光里。凝滞的空气夹杂着雨水的气味,角落里随意堆放的建材彰显这里在建成前就已被人遗忘。我推动那扇窗户,被锈蚀的滑轨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像是痛苦的哀叹。
然后还被李老师知道了这件事,威逼我加入天文社。
不知道那里变成什么样了,我这么想着走到了办公室。有人和李老师争论着什么:“……比起那种浪费时间的事情,我更想多看点书……”
是学姐的声音,她听上去有点激动。两个人的争论完全掩盖了我喊报告的声音,我只好在门口尴尬地站着。
“伯伯也想让你去,才让我来劝你。”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作为老师,也要为你的未来考虑。”
“你又没教过我。”
是在讲家里的事情?气氛完全不像那种小打小闹,于是我再次出声打断了她们的争论。
“那个,发生什么事了?”
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老师似乎还在纠结要不要把实情告诉我,学姐神色不悦地说:“没什么,一点小麻烦。”
老师和学姐之间的气氛还是很紧张,明显不是什么小问题。
“好吧。”我也不是那种八卦的人,就不打听学姐的私事了。
“那么,夏至同学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呢?”老师将话题生硬地转到了我这边。
“我想借天文台的钥匙。”
“那里连望远镜都没有,有什么好去的。”学姐坐在一旁,很不高兴的样子。
“是啊,我还在这里读书的时候,天文台就从来没有人用过了。”
老师还在这里读的时候……那就代表废弃了快十年。不,应该说从建好开始就没打算让它发挥功能。要不然也不会把天文台建在光污染严重的城区里了。
“可是我还是想去看看,”我认真地看着老师的眼睛,“就算那里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应该找个借口呢,比如说自己的东西忘在了那里。但是唯独这件事情上不想撒谎,我想认真对待那个被人遗忘的地方。
这样的对视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师终于松口:“好吧,记得晚上上课前把钥匙还回来。”
“谢谢老师。”
我接过像是被水泡过、锈蚀得发黑的钥匙。
“等等,”学姐突然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
“为什么?”
她刚才还表现得没有一点兴趣。
“难得看到你这么坚持一件事情,我不免好奇起来了。”
“……你这性格真的有够麻烦。”
越靠近顶楼,楼梯上的灰尘也越厚。扶手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连墙面上的涂鸦都在这里销声匿迹了。
学姐似乎有什么心事,一言不发地跟在我后面。安静的楼道间回响着我们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沉闷。
“我们到了。”我提醒心不在焉的学姐。
“哦。”她回过神来,在那扇蒙着铁皮的门前驻足。
能不能顺利打开呢?我感受着锁孔里传来的滞涩感,早知道就应该带点润滑剂过来。好在我艰难地转动钥匙后,门还是顺利地打开了。
这扇通往天空的门,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厚重。
门的另外一侧,仿佛时间也将这个房间遗忘。除了赤道仪被老师拿走了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被我开门带起来的灰尘显现出夕阳光线的形状,从穹顶的天窗一直延伸到本来应该放着一台望远镜的地面上。
角落里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藻类,热闹地挤在一起,这可能是这件房子内唯一时间依然在起作用的证据。
只要站在这里,孤独的感觉就会油然而生。就像无意中看到某个文明的废墟。
“好脏。”学姐捂着鼻子,不停用手扇动漂浮在空中的灰尘,“这里有多久没打扫过了?”
“可能从建好开始就没有人打扫过吧。”
我随手抹掉桌子上的积灰,桌面露出了木漆的暗红色。这时我才注意到桌子上放着一沓手稿,长年来已经被幽灵蛛在边缘处织上了一层网。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翻开了它。令我惊讶的是,上面写的都是本地星空的坐标。除了天气不好的日子之外,记录几乎不间断地持续了三年。
这是一份没有修正大气折射、周日光行差和引力弯曲效应的记录,在学术上应该没有任何价值吧。不知道它的主人是不是认识到了这一点,才把它丢在这里。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张手绘的星表。然而只完成了一半,在北斗六那里戛然而止。可能是毕业了吧,连北斗七的坐标都没有完成。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学姐突然从我一侧肩膀上探出脑袋。
好近,湿热的鼻息都扑到脸上了!我连忙拉开距离,将手稿递给她。
“干嘛这样避开我,”她接过笔记,嘻嘻一笑,“我又不是女妖精,难不成会吃了你?”
“从对知识的渴望程度来看,学姐才更像唐僧。”
“也是……那么你就是妖精?”
“不,我是人类好吗。”
“确实,哪里会有对唐僧避之不及的妖精。”
她终于承认我是人类了。等等,我们最开始要说什么来着?学姐带着笑容开始阅读那份手稿,但是不一会儿,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眉毛微蹙,疑惑的表情。
“没想到,这个学校曾经有个如此热爱天文学的学生。”看着那些写得密密麻麻又极其工整的数据,我不禁这样感慨。
“嗯,可是根本没有记载气压和温度,想必是没有修正大气折射。”
果然学姐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所以,学姐是不是觉得这份记录完全没有意义?”
“或许吧,”她轻轻地放下手稿,“不过就算考虑到了各种东西,能在学术上有什么用呢?不用在乎这些不是吗?”
“对他自己来说,这份手稿应该非常特殊吧。”
三年里每个晴朗夜晚,看着天窗这一小片星空时,他在想什么呢?他一定在想着那些几百万光年的远处,想着比天空更遥远的地方。
至少在那些晚上,这片星光只属于他一个人。
“如果这么喜欢,为什么把它丢在这里呢?”我抚摸着手稿,喃喃地说。
问题的答案,除了这份手稿的主人恐怕没有别人知道。
“说不定这个人已经成了大腹便便的大叔,每天加完班后喝着啤酒对着一地鸡毛的生活自怨自艾。你不用那么伤感啦。”
“不,你这么说我更伤感了。”
“那这样说如何?说不定他已经成为了天文学界的大牛,每每受到记者采访时说起自己高中的经历;然后将这个故事一遍遍地说给自己带的研究生听,并且还以此来鼓励学生天天熬夜看文献处理数据写论文。这样的发展你满意了吗?”
“哪里有可能满意啊!”
为什么她总是能精准找到让人讨厌的假设?而且还感觉很有可能是真的。不过也多亏了学姐的话,伤感的气氛被破坏得干干净净。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教学楼开始逐渐亮起灯光。
“该走了,”学姐眺望着窗外的景色,“不过你要是想要翘课在这里观星我也可以奉陪。”
“不行,你成绩这么好。老师不会说什么的,我就惨了。”
本来除了地理老师外其他人就有点不待见我了,我可不敢翘课。
“这份手稿怎么办呢?”学姐问道。
“我想,还是放在原处。”
说不定哪一天它的主人会回来寻找它呢?我怀着这样渺茫的希望把手稿放回没有灰尘的方形印记上面,严丝合缝得就像从来没有人动过它一样。临走前,我将天窗关上,这样应该就不会继续长青苔了吧。
随着窗锁响起清脆的咔嚓声,星光被隔在了另外一侧。
没有青苔生长的话,这里不就变得更加孤独了吗?我摇摇头,把这个可笑的想法赶了出去。再怎么说也不能任凭这里被雨水侵蚀。
“好可惜,这个天文台就这么废弃了。”回教学楼的路上,学姐这么说着。
“最初的目的就不是拿来用的吧,光污染的问题解决不了。大概是设计作为装饰的。”
“不是装饰,你刚才没发现吗,那个穹顶可以转动欸。”
“我完全没看到……”
确实应该是可以转动的,要不然那位前辈也不会选在天文台观星了。这么说来,他不仅可以在学校里呆到凌晨,还可以使用实验楼的电力系统。该不会是学校的老师吧。
“我听说很多学校的天文台里面就是模型,相较之下我们这边的天文台还算正规了。如果不是建在城区简直完美。”
单纯建造个空壳子那干嘛还要天文台呢,好浪费。
我仰头看着淡紫色的夜空,教学楼的灯光让它变得仿佛特别稀薄。
“没有光污染就好了。”我心里有了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
“不是有这样一件事嘛,94年洛杉矶大停电的时候,天文台接到了很多电话询问银河和星星为什么会突然变亮。还有人问是不是银河的出现导致了大地震。”
“真有这样的事情吗?”我好像有听过类似的故事,没想到这是真的。
“你想想,出生在洛杉矶这种大城市的人,可能从小就没见过真正的星空。”
“这么说我们还挺幸运。”
“不过在那些地方,天文学爱好者应该也会更多吧。我一直想找到同好呢,”学姐带着落寞的表情说,“李零露跟我说要重新成立天文社时,我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可是最后前来报名的人连开普勒定律都不知道,完全就是有别的心思嘛。”
“难道不是因为学姐的要求太高了吗?我想对天文感兴趣的人也不一定知道星等怎么算吧,更别说狭义相对论了。”
“不是的,那些问题只不过是借口罢了。”学姐无奈地说,“来报名的人我基本上都认识,他们对天文学一点兴趣都没有,所以我才会出那些题目。”
“真正对天文感兴趣的人,不面试都可以。所以我还准备了另外的傻瓜版问题。”
“傻瓜……”总觉得自己被骂了。
难怪当时给我出的题目那么简单,也就是说学姐觉得我是对天文感兴趣的人?
“我那时候是怎么一回事,就因为我曾经跑进去天文台就下结论认定我是天文学爱好者吗?不会担心我也是别有用心?”
“是啊,我也想过你会不会是偷偷跑来天文台和你的那个青梅竹马幽会呢。”
太过分了,就算我有那个想法,也没有那样的胆子啊。
“但是,我看到了你当时的眼神。就在你盯着活动室里面星图的时候。”
原来当时学姐有注意到我,还以为我没什么存在感应该没人看到。
“什么样的眼神?”我有点好奇,因为很难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子。
“嗯……我想想,”她托着腮,努力回想当时的情景,“非要做个贴切的比喻,像是看着恋人那样含情脉脉的眼神。”
“恋人……根本想象不出来。”
“也是,这种比喻对情感经历为零的你来说还是太难理解了吧。”
“你不也是一样吗?”明明她自己也没谈过恋爱。
“哈哈,这么说确实是这样。我也不懂那种感觉呢,”她爽快地承认了这一点,“可你确实很喜欢物理学吧?让人觉得你在和物理谈恋爱也不是没可能。”
呃,应该不会有想和物理谈恋爱的人,看到数学公式当场就会失恋。
虽然各种公式也有它对称的美感,但是大家更感兴趣的还是星象本身。要不然各种天文馆天象厅也不会如此受欢迎了。尤其是跑去天象厅约会的情侣,看着就觉得火大。
不过,要是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天象馆看看。得先考上大城市的大学,离家几千里。然后还要买票,不知道要花多少钱。算了,感觉好麻烦。
不就是在球形幕布上放电影吗,自己在家里也能看。
突然,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拥有球形穹顶的天文台,不正好可以改成简单的天象馆吗?专业投影设备估计价格不菲,但是家用的星空投影灯应该就够用了。
然而我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幕布的价格高得吓人。
于是我收起激动的内心,回教室上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