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穿过帐篷四角的铁环钉入龟裂的地面,少女抬手擦去汗滴,落下的锤子砸在地上。四周的黑暗如墨流溢于水般,唯有帐篷里的提灯与她的同伴在雾霭中闪着微弱又不可忽视的光。
夜晚从沙漏里涌出,昭示应该止步的时刻,几乎要连接天空的黑云高墙就在不远处,他们已不可再往前。
领头的少年仍带着那把破旧不堪、满是豁口的长剑,从上往下第三个豁口处用漆料画着幼稚又粗糙的梦想,护手上镶嵌着一颗赤红的宝石,剑柄上缠着伤痕累累的兽皮制作的现实。此刻它正插在火堆旁,它的主人正用炭笔在地图上写着什么。
“我们已经到达圣城格列宁姆。”
“沙漏已反复颠倒十次,‘’苦伤道’已被我们抛诸脑后,再往前,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戴眼镜的少女打断了他,她将羊皮纸制成的地图慢慢卷起,用自己的发带轻轻捆好。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是由一座座宏伟的灯塔组成的延绵不断的灯列,塔顶的灯光从流淌于四周的黑暗中透出,一复一日的地指引着彷徨在黑暗中的人们,以免他们忘却了自己而追随黑暗并最终坠入梦魇,执灯人们称它为:“苦伤道”。
它是仍不愿放弃的生灵对黑暗最后的抵抗。
……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比一座最古老的城池的的修筑、比一条最古老的河流的诞生还要早的时候。
那时,这个世界曾有过白昼,以及一颗东升西落、闪耀着七种光芒的太阳。将光芒赐予所有生灵的母神:莱特宁格·拉克珊娜,与她的七个子女,共同维系着这个充盈着光辉的世界。
龙神用祂的吐息推动太阳从东边升起,羊神在日轮行过的路径上撒下霞雾,虽然那时夜晚也会到来,但月神的光辉令生灵并不惧怕黑夜,狼神立于林中,蛇神居于雪山,鲸神引领洋流,鸦神平息争端……如今,黄金时代的一切随着母神因宿命的消亡而落下帷幕。
随后,在令世界步入永夜的余晖战争中,母神的孩子们为了这强大的力量自相残杀,甚至其中一位掀起天火,险些要将这个世界焚尽……这场可怕战争中幸存下来的光辉主们,“侥幸”获得了祂们梦寐以求的权柄。
然后便是……黑暗。
侵染土地,吞噬太阳的血肉的黑夜,异界的恶兽自黑暗中现身,如同趋光的鱼群一般,肆意狩猎着血脉中流淌着光辉的生命。
黑暗中的它们并不需要进食来维持自己最基础的生理机能,这些外貌千奇百怪的兽类们只是遵从着饥饿的引导,把狩猎与进食当成乐趣。
它们,被人们叫做莱特洛斯。
当然,有灵智的生灵并不会坐以待毙,意识到要协力共迎难关的各个种族的勇者们,在执灯始祖露露耶·阿拉迪亚的引领下,成立了“执灯人”。
以诸神遗留在领地的大光辉碎片为炉心,制成用于驱赶甚至击杀莱特洛斯的兵器——“灯具”,执灯人以三人为一组,肩负着保护普通人和找回黎明的重任,直到现在为止。
……
此时由那个名叫克里亚的少年带领的三人,正是一个可以独立执行任务的执灯小队。
提出意见的眼镜少女是三人中负责记录时间和绘制地图的“纬记”伊莎贝尔,她总是团队中最清醒的那一个。
莱特洛斯兽潮会沿着灯列的光照范围不断的移动,摸清楚它们的动向就能大致准确的预测它们下一个袭击的地点,随着任务的行进,克里亚小队已经完整的掌握了兽群的聚集地点和可能袭击的地区,没有必要再向更危险且没有灯列的地方前进了。
对执灯人而言,任务和他们手中当做炉心的权柄碎片比他们的生命更为重要,任何时候,冒险都是不明智的,因为……
“从来没有值得的牺牲,克里亚。”
伊莎贝尔将她泛着青色光辉的匕首交给队内的另一名红发女孩夏洛特,她是小队中的“工匠”,辅助维修灯列和伙伴的灯具。
“从牺牲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失去了,失去,就不值得。”
克里亚只是沉默着,他的小队确实已经走得很远了。只是沿着灯列前进无论如何也会安全许多,超出灯列的照明范围,就有可能在黑暗中遭受莱特洛斯的袭击。
但克里亚有着一定要去的理由,因为他们面前黑色雾壁后面,就是曾经羊神所在的都市——圣城格列宁姆。
克里亚当然没有见过神明的样子,以灯列为据点的聚集地里,老师用残破不堪的教本告诉过他们,神明们只是沉睡了,总有一天,他们还会醒过来,驱散这可怕的夜晚。
克里亚对此深信不疑,只要穿过这由黑雾组成的障壁,他们就能到达曾经辉煌的圣城。也许里面的人还没有放弃,羊神的卫士们永远不会退缩,他们还在等着外面的人来救他们出去。
“我们可以一试,伊莎贝尔,那些兽已经被我们甩下很远了,”克里亚抬起手,指向面前高耸的雾壁,“我们不再惧怕黑暗,翻过它,我们也许能带回一位神明。”
他的脸上洋溢着梦想和理想的喜悦,全然忽视了伊莎贝尔眼中的疲惫。
“你见过神明吗?”她以一种怀疑又倦怠的语气问道。
“我在课本上看到过,”克里亚说道,“那些课本上的伟大存在们,我们的职责就是把他们找回来。”
“那也和你没关系……”伊莎贝尔不免有些讥讽的说道:
“老师们总是告诉我们,要记得天空中应该有一颗耀眼的令人感到喜悦的太阳和一颗令人感到宁静放松的月亮,要记得天空应是明亮的,可……”
“可是,真的应该有一种叫做太阳的、如同圆盘一样的存在,会被龙神推着从天穹中越过吗?”说着,她不免有些迷茫起来,“老师们自己也不知道,也没见过,可是只说要让我们记得……若是忘记了,就要让铁签子打……”
“伊莎贝尔……”克里亚握起她的手,轻轻安抚着。
“露露耶小姐说过,当最后一个记得太阳的人死去了,‘太阳’就真的不会回来了……如果不去记着那些,就会忘了我们原本是生活在光芒下的生灵,那时……辉光地就真正的死去了。”
伊莎贝尔不免有些委屈的叹了口气。
“要去你去,我不会和你去冒险,夏洛特要跟着我的。”她看着帮她打磨着匕首的夏洛特说道。
夏洛特只是尴尬笑了笑,她不想看见伊莎贝尔和克里亚吵架,在执灯据点里他们俩老是拌嘴,就算出任务也是,克里亚更愿意追求他那些令人激动的梦想,而伊莎贝尔则只忠于现在。
克里亚转过身,面对着那堵雾壁,他第一次沉默了那么长的时间,也许是在衡量其中各自的利弊,也许是梦想与现实做着斗争,他心烦意乱的将剑拔了出来,朝一旁掷去。
赤红色的光辉忽然明亮起来,三人不禁站起身,看向长剑丢出的方向。伊莎贝尔咽了咽口水,她预感到了这件事的发生,却没想过真的来临时该怎么办。
喘息的声音越来越响了,脚步声到了面前却又变得杂乱无章起来。三人围着提灯,夏洛特戴好拳套,她和克里亚和将灯具为匕首的伊莎贝尔护在中间,他们看不见那东西的样子,四周被提灯微微照亮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克里亚擦去额前的汗珠,他捡起剑来,用剑上炉心发出的光芒向四周探去,赤色的光辉缓缓抚过荒芜的沙原,直到它扫过喘息传来的方向,一头若熊罴般高大的漆黑野兽早已站立于此。
他们屏住了呼吸,汗水顺着前额淌过面颊,手中的武器微微颤抖着。
那头野兽微微张开口器,触须从它的口中探出,在夜幕中,它的身形不断溶解又重构,突然倾于水中的墨汁般流溢于四周的空间中。
它全身唯有漆黑一色,三人看不见它的眼睛,但却隐约能感觉到它的目光。不止眼前的野兽,更多无形的野兽正徘徊在四周,脚步声越来越多,嘈杂的喘息声夹杂着低吼。
等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已经深陷于兽群。
无暇顾及帐篷里的物资,此刻只有一种办法可以让三人安然无恙了。克里亚自然是明白的,他示意伊莎贝尔捡起提灯,然后朝那头恶兽砸去。
提灯并没有对它造成伤害,但火焰爆发的光亮使它不由得退后几步,克里亚举起剑,削去它的头颅后又刺中它身后方才显形的另一头兽,然后带着同伴朝砍出来的缺口逃去。
兽们静静的看着他们,随后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躯体逐渐化为西细长的条解体于四周的黑暗中,如同水中的鱼群一般朝着三人组游去。
黑暗,是它们的家,也是它们的猎场。
……
……
今晚,圣城距离不远处的凝结湖执灯人据点并不安宁,兽群早已盘踞于此。夜晚对于现在的辉光地来说,只不过是一段意味着着休憩的时间。但今晚,恐怕凝结湖无人能安然入睡了。
兽们踩着水面,沿着据点总部所在奥罗拉尔号旗舰发出的灯光范围缓缓踱步。在据点里的人们眼里,此时水面上满是不知为何泛起的波纹与兽类饥饿的喘息声。
母亲与教师将孩子们聚在一块,集体前往旗舰最深层的舱室,能战斗的执灯人们拿起灯具,与那些还未现身的莱特洛斯们隔着灯光的范围对峙着。
奥罗拉尔旗舰的舰长波西米雅·奥罗拉尔此时正焦急的在船上室来回踱步。早些时候,她向其他据点派出了信使以请求增援,但光是距离最短的雪山据点,信使来往一次也需要将约一天时间,而现在兽已将据点围的水泄不漏。
波西米雅倒不担心据点的物资,事实上,据点正在尝试用灯列的人造光芒种植作物,食物医疗用品和其他物资并不在话下,但眼下莱特洛斯大批聚集起来,她不免担心起来。
“难道说又诞生了新的变异种了吗……”
……
有些莱特洛斯并不从一开始就是兽,它们是因为“失光”(light loss)从而成为“兽”的,当生灵在永夜中失去指引而迷失。当人们融入黑暗不再渴求光明,变异种就会诞生了。
通常来讲,莱特洛斯畏惧权柄碎片的散发出的光芒,只要待在以其为炉心制成的灯具旁,就可免除被选为猎物的命运。
但对于在黑暗中行走的执灯人而言,莱特洛斯身旁流溢的黑暗比它本身更加可怕,意识一旦让黑暗趁虚而入,权柄碎片制成的灯具驱赶莱特洛斯的能力就会开始削弱,削弱到一定程度,莱特洛斯就不会再畏惧灯具的光芒。
而被同化为兽后,人类的记忆也不会消失……他们将无意识的共享着记忆中的一切,引导其他兽们从最薄弱的地方击溃人类的据点,然后……
大地上就会有新的一片区域彻底陷入黑暗。
……
……
人类奔跑的速度不可能快过在黑暗中以“反观测”行动的莱特洛斯,被一只莱特洛斯标记而不击杀它的情况下,只要目标试图观测它的位置,它就会出现,要解释得更加简单一点的话——莱特洛斯就是伸出黑暗的梦魇,你想起它时,它便在那了。
克里亚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很难不去想着。
身后传来野兽奔跑时四肢落地的声音,回头望去却没有一个脚印,这些骇人的兽甚至在刻意模仿其他兽类的声音和形体,伊莎贝尔不禁感到有些反胃。
三人现在唯一能够全身而退的办法,就是前往凝结湖据点,但很显然,与野兽比拼脚力是非常不明智的,那些如同风、如同流水般肆意穿梭的害兽,只消片刻就能追上他们。
“伊莎贝尔……先走吧。”
克里亚停下了脚步,他举起剑刃,将那些追上来的兽逼停于身前。
“你要干什么……”伊莎贝尔慌忙看去,夏洛特却早已明白了队长的想法,她搂住伊莎贝尔的腰,继续将她朝目标的方向拽。
“只是一个很老套的英雄桥段而已……连小孩子都早不看了的……”克里亚举起剑,口中颤抖着说出几个词汇,随后他的身边燃起熊熊火焰,“是我带你们脱离了安全的范围,我应该承担过失,你知道该怎么办的”。
“申请回收灯具……”伊莎贝尔来不及思考,她必须抓紧时间逃走,否则克里亚的牺牲就毫无意义了……
牺牲……
牺牲有意义吗……?
【黑暗涌入脑海,恐惧驱散冷静。】
伊莎贝尔不明白,她的父亲,克里亚的父亲都是曾殉职的执灯人,一代又一代,执灯人在与莱特洛斯的战斗中倾尽所有,付出了那么多牺牲,可是太阳呢,白昼呢……它们如同故事书中的编造的传说一般遥不可及,明明不知是真是假,却还是让那么多人为它付出生命。
伊莎贝尔停了下来,同行的夏洛特焦急的看着她。
“没意义的……”
【怀疑滋生失望,无能为力只是放弃的前兆】
她这样说着,将一直当至宝一样随身携带的匕首丢到一边,那是她成为执灯人之后挑选的第一把灯具,也是唯一一把,清澈的眼瞳染上阴霾,夏洛特注意到,她的光芒已变得微弱,四周荡起黑尘。
“太阳不会回来……不,太阳根本就不存在……”
“伊莎贝尔,不要任由自己的意识飘散,”夏洛特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那些史书和教本都是骗人的……它把爸爸、把克里亚骗得丢了性命,我们也许一开始就是应该生活在黑暗里……”
“不可以说这种话伊莎贝尔,你会被黑暗……”夏洛特刚想上前制止,就被伊莎贝尔推开,夏洛特打了个趔趄,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她知道,伊莎贝尔正在逐渐步入“失光”。
作为身躯血脉中流溢着光辉的生灵,在被异界的黑暗侵袭后就可能导致光芒的流失,就像在寒冷之处会逐渐流失热量一样。
但因“失光”而死去的人要在意识中迎来自己的死亡还需要很长时间。在此之前他们只能被死亡之前的痛苦久久折磨,而同时,他们的躯体会被黑暗吞去,四处飘散黑暗咒文会将它化作新的莱特洛斯加入这场没有尽头的狩猎。
现在,她们已经跑了有一段距离了,克里亚最后点燃的火已经消失在茫茫黑雾之中,四周的黑暗越发深重,伊莎贝尔如果真的在这里彻底“熄灭”,夏洛特有义务帮她解脱 ,她们是同伴,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伊莎贝尔变成那种可怜的模样,她从心底里明白她应该做什么。
但明白不等于能作出决定。
“我从没见过露露耶始祖,不懂你们的那种热情……”伊莎贝尔逐渐有些站立不稳,她指着夏洛特,“我的同伴们,维奥莉特……波夏,那么多的人,都被这种虚无缥缈的神话弄得丢了性命……”她踢开那把散发着青色光辉的匕首,“我受够了这种谎言了……”
夏洛特默默捡起匕首:“伊莎贝尔……”她咬着牙看向伊莎贝尔,默念执灯人的守则,“不能放弃同伴,即便她失去理智;不能放弃灯具,即便它已经埋在地下……伊莎贝尔,跟我走……”她抓住伊莎贝拉的胳膊,想要把她拖走。
伊莎贝尔身躯还没有开始溶解,她还有救。
“两位要去哪呢……”
一位身着一袭红衣,有着一头灰色长发的男子从黑暗中缓缓走出,白色的眼瞳彰显着他并非常人的身份,他不知何时绕到了两人身后,夏洛特察觉到了什么,刚想出拳就被他身边缠绕的黑雾如同涨潮一般推远,他一把搂住理智正在崩溃的伊莎贝尔,“这么痛苦,何不直接放弃呢……把身体交给黑夜就好了……”
“您说对吗,伊莎贝尔小姐……”
……
……
波西米雅已无法再等,她命令手下将旗舰的副炮竖起,朝天空发射诸神权柄残片——即大光辉(Glory Light)制成的照明弹,如果周围仍有还在行动的执灯人,他们就都能看见。
湛蓝的光芒在天空中炸开,波西米雅整个人顿时重重的倚在船长室的窗前,目睹着随着光芒的扩散,如同尸体上的蛆虫一般挤在一起且缓缓蠕动的兽群逐渐显露全貌。
她明白,只要据点的灯列熄灭,这些东西就会顷刻涌入,无论孩子还是老人,一个都不会放过,这些东西不明白婴儿的啼哭与临死的哀嚎有何不同,一旦让他们意识到,光芒是可以被遮蔽的——
波西米雅不敢去想,但早已过了维修灯列的最大时限,本应带着残片前来的“工匠”此时应该被兽潮拦在了外面,她也不知道那座古老残破的灯塔能撑多久,她缓缓跪下,双手合十。
“万千残鳞随身,吞浪之渊中鲸……请再一次庇护您的儿女,其将如浪潮一般……”
随后,她站起身来。
“抬起主炮……”
“把它们轰回阴影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