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旅行转眼间就结束了，除了些许的遗憾以外，更多的是解脱感。
果然，我不适合旅行。
在驾车离开箱根的时候，朝衡感受着心脏的雀跃，他再次确信了这一点。
返程路上，车窗外的景色匀速后退，车内的车载音响正播放着一个广播节目。
绯田美琴参与的。
“这就是那个，绯田？”
坐在副驾驶，听着广播节目的浅仓透向朝衡询问。
她感觉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技术层面无可挑剔呢。”
这个评价和朝衡想的差不多，他看了一眼透，又看了看后视镜里的円香——后者没有给出任何评价。
“但个性依然是弱点。”
他直接说出了自己认为的问题。
“不过，也和那个主持人问得太刻意了有些关系。”
樋口円香坐在后排右侧，茜色短发下的眼睛注视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近期的日程安排。
之所以一直没有说话，主要是她在思考一些事。
“这种节目不适合她吧。”
好一会，円香才终于开口参与了话题，
“绯田小姐应该更适合专业性的访谈。”
“嗯，应该吧。”
他知道円香说得没错，但这种认知让他胃部微微发紧。要让更多人看到绯田美琴的价值，就必须接受这种妥协。
“……”
或许是因为觉得朝衡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樋口円香原本想要继续处理自己的日程表，但此时却还抬着头看向后视镜，
“听众需要的是能打动人的声音，我的意思是——绯田小姐具有这种能力——普通访谈的话，她没办法发挥。”
说完，她才真正的低下头，重新开始处理日程表的安排。
坐在副驾驶的浅仓透伸手调低了广播音量，避免干扰到后座，随后重新看向朝衡。
“说到工作…”
即便是谈论工作的事务，她的语气依然很随意，
“283那边有新的合作计划吗？”
这个问题让朝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他正在思考如何表达才不会给浅仓透带来压力。
“在寻找合适的合作伙伴。”
他选择了一个中性的回答，
“特别是海内外的资源方面。”
浅仓透立刻明白了他的暗示，作为拓荒核海外部门的负责人，她清楚朝衡话中所指。
“会影响你的工作吗？”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却不突兀，朝衡知道浅仓透不喜欢他工作时拐弯抹角的交流方式。
浅仓透歪着头思考了一会：
“要看具体内容呢…如果是正规的商业合作的话，没问题。”
这个时候，在确认日程表的樋口円香主动插话了：
“…别勉强。”
她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没必要为了这种事影响本职工作。”
后视镜里，朝衡看到樋口円香正盯着浅仓透的后脑勺。
保护欲。
每当涉及浅仓透的工作时，樋口円香总是格外敏感，朝衡不反感这一点。
因为这些事情确实需要谨慎，单靠朝衡自己很多时候没办法给透的随性踩下刹车，所以円香很重要。
“不会勉强的啦~”
浅仓透转身对后座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只是正常业务往来而已……不过，虽然最近计划和一些事务所签长期协议，但是现在的283还达不到标准哦？”
她向朝衡解释，
“要求是，至少三个中等规模以上的成功企划，和两年以上运营记录。”
“这样吗？那没事了。”
朝衡的语气里没有失望，
“毕竟283成立时间太短，也没有亮眼成绩。”
“所以，有想到什么别的吗？”
“W.I.N.G.”
朝衡说出这个词时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一下方向盘，
“我打算让绯田参加下一届。”
车内短暂地安静下来，只有轮胎与路面摩擦的声响。
参与偶像祭的风险不需要多说，但好处也是毋庸置疑的。
“目标呢？”
或许是对这件事有些在意，依然在后座整理着行程表的樋口円香没有抬头的询问了一句。
“优胜。”
朝衡的回答干脆利落。
“真有勇气呢。那个一年期的比赛，她参加过好几次了吧？”
不知道是赞同还是讽刺的，樋口円香回复了一句，
“每次都差一点，已经拼命的挣扎过了吧。”
“所以，她有这个实力。”
朝衡的语气笃定，
“技术上已经无可挑剔了，只是人气和粉丝的喜好还不够。”
这样的回答让樋口円香微微皱眉：
“偶像比赛又不只是比技术。”
“所以才需要参赛。”
朝衡减速驶入收费站通道，他们已经回到东京都内了，
“以前的失败是以前的事。”
“再失败呢？”
“那就再挑战一次。”
朝衡付完通行费重新加速，车子的ETC出了点小问题，
“直到赢为止。”
“但是，再怎么努力，年岁不会等人。”
这句话很沉重。
下意识的这么回答，随后樋口円香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言。
对方作为在支持偶像的制作人，她却在提醒对方，偶像会丧失成为偶像的资格。
“抱歉……”
“没事，是我回答的太简单了。”
车子汇入东京繁忙的车流，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有些刺眼的光。
“……需要我做什么吗？”
由于感觉到眼睛被光照得有些不舒服，浅仓透放下了遮阳挡板。
朝衡摇摇头：
“暂时不用。这是283自己的战斗。”
红灯亮起。
车子停下时，已经确认完自己的日程表的樋口円香将放在腿上的平板电脑收回包中：
“预算，够吗？”
“还可以。”
朝衡坦白道，
“只是，如果惨败的话会很艰难，毕竟是一年期的活动。”
近两个小时后。
将透和円香送回住处，接着，朝衡去了事务所。
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时，绯田美琴正坐在一张桌子前翻阅资料，赤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七草叶月站在窗边，绿色长发垂落在白色衬衫上，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茶杯。
“回来了？”
听到玻璃门被推开时的脚步声，七草叶月转过身，茶杯在她手中微微倾斜。
“嗯。”
朝衡将公文包放在桌上，从七草叶月那里接过一个文件夹。
“路上听了广播节目。”
他看向绯田美琴，
“很不错。”
绯田美琴的手指在资料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但缺乏感染力？”
她说话的语调还是和往时一样的平淡，但用词中透露着自觉和对自己的不满。
朝衡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拉开椅子坐下，将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
“W.I.N.G.的报名表。”
他说，
“我打算让你参加下一届。”
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七草叶月的茶杯停在半空，茶水表面泛起细微的波纹。
这个消息有些突然。
绯田美琴的眼睛微微下垂，看着桌面上的文件夹，赭红色的瞳孔古波不平得看不出她在思考什么。
“W.I.N.G.？”
她终于开口，
“我已经参加过三次了。”
“四次。”
七草叶月轻声纠正，
“去年春季也报名了，只不过……”
绯田美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每一次失败，记得评委们千篇一律的评价——“技术上无可挑剔，但缺少打动人的力量”。
这些变化和微小的动作自然没有逃过朝衡的观察。
“这次会不一样。”
朝衡打开文件夹，
“我们有两套方案。”
他的手指点在第一页纸上。
“A方案是传统路线——握手会、综艺、总选举那一套。”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想重点谈B方案。”
绯田美琴的目光落在纸面上。“歌手型偶像联合发展计划”几个字格外醒目。
“什么意思？”
看到开头的两个字，绯田美琴展现出了一些不自然的紧张。
她之所以会来到283，就是因为拒绝了之前事务所的转型计划，而现在她又察觉到了类似的气味。
七草叶月放下茶杯走了过来。
“就是字面意思。”
这份文件是这两天她根据朝衡提出的观点和计划写的，里面具体有些什么内容她很清楚，
“依然以偶像身份进行活动，但是采取职业歌手的活动方式，以及传统偶像的运营方式。”
这个回答让绯田美琴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明白。”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指节已经因为紧握而泛白，
“我的梦想是成为偶像。”
朝衡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已经是了。”
他说，
“现在的问题是——你想要成为闪耀的偶像，以及你想要闪耀多久？”
这个问题让绯田美琴的胸口感受到一种隐隐的钝痛，她知道传统偶像的生命周期有多短暂——25岁已经是退役的年纪了。
七草叶月适时地补充，并为绯田美琴面前的计划书翻页：
“采取这样的路线，职业寿命可以延长到40岁左右，而且依然是偶像。”
她的手指划过文件上的数据图表，
“对事务所来说，收入结构也更稳定。”
这样的举动让绯田美琴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她意识到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提议，而是一场经过深思熟虑的说服。
看了看文件，上面也清楚的写了路线的区别：传统偶像的握手会和综艺等活动将基本基本被取消，转而以演唱会、专辑、巡演和周边售卖进行替代。
在面前，朝衡朝着她继续开口解释：
“绯田小姐的舞蹈和唱功都不需要额外训练，只需要调整一下表演风格和粉丝互动方式。”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要用歌声和舞蹈感动观众，我相信这条道路更合适，不仅仅是对于绯田小姐你，对于粉丝们来说也是如此。”
在来事务所的路上，朝衡思考过很多种说服绯田美琴的方式，但最终他还是采取了最直白的手段，
“如果现在的道路不认可绯田小姐你的表现，那就用另一条道路证明自己的正确，证明自己值得被粉丝喜爱，证明粉丝们的感动并不是虚假的，而是真正的被歌声与舞蹈感染。”
绯田美琴对偶像的执着是绝对的，但也正因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更想要证明自己。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就像是又要下雨了一样，梅雨季节的天气总是很无常。
七草叶月前去打开室内的照明灯，绯田美琴面对的窗户顿时展露出她的倒影——玻璃窗中的女人有着疲惫却倔强的眼睛。
十年的坚持真的错了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被她掐灭了。
不，我没有错。
只是…也许该换个方式继续前进？依然是偶像的话。
回到桌边，七草叶月似乎看出了她的动摇。
“不是放弃梦想，而是让它走得更远。”
她轻声说，
“你依然会是偶像，只是以另一种形式证明。”
朝衡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挡住了绯田美琴看向自己倒影的视线。
东京的梅雨季节很快在他面前展开，无数雨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项链一样落下。
每个雨滴都是一个梦想。
他想。
最终都会坠落在现实的地面，但有的汇入河海，有的滑落阴沟。
他转过身来:
“考虑一下。”
他说，
“不必现在回答。”
还是给了自己的思考的时间，绯田美琴深吸一口气。
她的目光落在文件上那些详细的企划和数据上。
这确实是一条可行的路。
一条能让她的舞台生命延续更久的路。
“嗯，我需要时间。”
她最终说道，
“但我会认真考虑的。”
并非否决的回答让七草叶月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这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
对于固执如绯田美琴的人来说，愿意考虑改变本身就是一种突破。
“我随时等着你给我答复。”
朝衡的感觉和七草叶月类似，他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在那之前，包括转型的具体工作安排，有什么相关的问题随时可以找我或叶月……当然，晚上十二点之后就不要打电话给叶月了，爱护一下我们尊敬的事务员小姐。”
最后的说法让七草叶月嗔怪的看了一眼朝衡，不过她没有打断对方接续的发言，
“无论你选择哪条路283都会全力支持，但作为制作人我必须指出最优解。”
在社长说完话，七草叶月将一份精简版的资料发送到绯田美琴的手机上：
“这里面有转型后的典型案例分析。”
她的声音恢复了专业性的平稳，
“包括训练计划和预期。”
“……谢谢。”
确认收到资料的绯田美琴向七草叶月简单的道谢，然后起身。
在离开前，当走到通向训练室方向的那扇门，她回过身看向了站在窗边的那个男性：
“刚才的意思是，晚上如果有疑问，可以询问吗？社长。”
“呃？”
没料想过绯田美琴会回过头再向自己询问，朝衡转身的时候有些意外，在确认自己听清了之后才给了回答，
“嗯，如果有需要就打吧，反正我现在也不需要准时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