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下的舞池,在窗外夜色的映衬中显得格外明亮,各色贵族如鱼般游动纠缠,地位高些的,被鱼群环绕着,低些的,不断伺机游动。
不过,这些人偶尔还会向端坐一角的男人投来关切的视线。
和莱茵过期太久的印象不同,这位名为雷萨德的伯爵,已经过于年迈。
干枯而灰白的短发,取代了画像上那雄狮般飘逸的红色长发,苍鹰般的双眼如今也已浑浊不堪,如同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气。
“痛心于领地败坏,无法忠于职责……”
简单扫视一眼后,雷萨德便毫不避讳的念了起来,沙哑而低沉的声音缓缓落地,如同早已锈蚀的琴弦被强行奏响发出。
“唉……”
长久的阅读过后,纸张便被递到一旁侍者的手中,再也没有下文。
不过,在这种异样的喉音消失后,悠扬动听的音乐倒是又占据了几人的耳朵。
“伯爵大人,这是我家主人的一番心意,请您收下。”
气氛不能就这样冷下去了。
老布朗思虑妥当,轻轻点了点头。
一旁冒着虚汗的巴特,见老管家点头,立刻将手中方盒举起,轻轻放于桌角,这里面的东西都是老布朗按提前调查到的伯爵喜好准备的。
巴特现在的穿着倒是正式了不少,他一路上也跟着布朗见了不少大人物,只是见到这位伯爵仍然有些心慌。
为了减少这趟外出的意外,路上老布朗也雇过些佣兵,买过些奴隶,临时利用起筹措到的资金。
但这些人现在都不适合出面。
一号和自己这位主人的问题老布朗多少有些猜测,此前就很少带一号着去拜访贵族,甚至尽可能的避免靠近,只是偶尔在莱茵上身的情况下接触。所以,现在其他人已经被安排到了这附近的旅店,只留下了最机灵,也最让他满意的巴特陪同。
“……有心了,替我谢谢公爵大人。”
雷萨德的脖颈似乎不太舒服,僵硬的点了点头,口中发出的声音还是一样瘆人。
盒子倒是足够精美,但上面并没有刻出家徽,更没有他期待的气息。
若不是伯爵要求先看信,老布朗也不会现在才呈上礼物,毕竟盒子里的东西确实普通。
至于什么心意不心意,自然是客套话。莱茵没有在礼物上花过太多心思,最多也就为老布朗一行人准备了些用于证明身份和攀关系的物件。
比如过去赛尔沃与各地往来的书信和物品。
更有格调的东西,也许其他吸血鬼拿的出来吧,反正莱茵是绝对拿不出来的。
除非冒着触怒这些贵族的风险备些血酿。
“不知您意下如何,如果您还有什么疑问,我可以为您解答。”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老布朗的疑问才是最多的。
比如雷萨德伯爵为什么来了这么靠北的位置,如果他没记错,南方应该也不太平才是。
又比如他们为什么刚到这里就会被直接邀请。
说来也巧,就连提前送去南方的拜访信都不知送到没有,他们倒是直接在这儿碰到了参加宴会的雷萨德伯爵。
作为此行的主要目标,在这个时间点遇到雷萨德,可以说既幸运又不幸。
幸运的是这无疑大大减少了他们接下来花在赶路上的时间。
不幸的是老布朗被迫放弃了原本的安排和流程。
老布朗内心多少还是有些担忧,略有迟钝的思维在飞速的转动。
“不过,眼下您是舞会的主角,耽误您如此时间已是不当,如今天色已晚,如果您愿意,我们也许可以在明日……”
“布朗管家,不必多言,可以麻烦你靠过来些吗。”
在侍者凑近耳语后,雷萨德混浊的双眼便再次转向了老布朗的脸,沙哑的声音中似乎带上了淡淡的失望。
“当然?您还有什么安排?”
老布朗闻言缓缓抬头,见这位大人确实在看着自己,便抬脚慢慢靠了过去。
“大人!……?”
喊声还未出口,雷萨德铁铸般的手便在瞬息间攥住了老布朗的衣领,而一旁侍者的手则紧随其后按上了他的脑门,拔剑声与盔甲碰撞声顿时盖住了音乐的声音。
老布朗瞬间明悟,这位侍者恐怕就是伯爵的术士了。
涨红的双眼看向一旁的巴特,布朗连连摆手示意对方不要动。
“唉……”
见侍者松开了老布朗,对自己摇了摇头,雷萨德失望的叹了口气。
一只血仆吗……
铁塔般高耸的身影缓缓站起,虽已年迈,气势仍然不减当年。
雷萨德微笑着挥手,示意众人无事,而后轻轻拍动着老布朗僵硬的身躯,带着他向门外走去,甚至不忘招呼一旁攥着拳头的巴特。
“人老了,总是会注意点自己的安全,希望你不会介意。”
老人语速很慢,却完全没有给布朗回话的空间。
“说起来,你也是和我年级相仿的老人了吧……阿尔德里奇公爵,居然就这样平淡的死去了。”
“唉……马车备好了吗,待会送这两位回旅店。”
“他是我的挚友,当年没去参加他的葬礼,实在是我人生一憾。”
“……我这位侄女,她的请求是很合理的,也是极正义的。就算没有我们两家历代数百年的交情在,我也仍旧会被她的责任心打动。”
就好像一个真正的老人那样,雷萨德伯爵喘了两口粗气,接上了下文。
“她要的东西,我会安排下面的人去准备,多过一段时间,我会亲自去拜访她。”
“感谢……您的慷慨,我将立刻回信,向公爵大人汇报。倘若您还有什么……”
老布朗僵硬的回答着。
“不必了,事情处理了就好。人老了,好奇心也就淡了。”
……
“有奇怪的人靠近旅店附近吗?”
“报告大人,并没有,您可以对我们的专业水平放心。”
“……”
在巴特和佣兵队长的搀扶下,老布朗扶着好像快被拉断的老腰坐到了凳子上。
雷萨德那一下又猛又烈,差点把他这个老家伙的骨头拽断。
“巴特,刚刚那个侍者的脸,你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
“表现不错,先去吃饭吧。”
至于巴特,这孩子确实还算不错。
……
“伯爵大人?您这是?”
略显富态的神父将眼睛眯起,再次确认了一遍池中圣水的颜色,的确是偏暗红色,见四周无人,便将水又收入瓶中。
“见了位老朋友,他新弄来了只血鸦当宠物,怎么?”
“不不不,没什么,不是遇到那些血魔就好。虽然您的信仰虔诚无比,但您应当还是该劝劝您的朋友,这种生物虽然看似温顺,但危险性……”
“我会的,神父,请你下去吧。”
“愿女神庇佑您。”
见雷萨德已经准备好向女神祈祷了,神父也不便再多说什么,点点头走了出去,找地方将那瓶圣水处理掉了。
这种事情还蛮罕见的,倒不是说贵族和这些东西有接触这件事,这又不罕见,就连某些教会成员都有类似的奇怪癖好呢。
而是说有自己秘密的人通常不会来教堂祈祷,更别说主动要求圣水检测了。
外派的教会成员倒是经常有更夸张的报告,但他这儿又不接收奴隶和下层人。
如果是个普通人,他刚刚便会动手,如果是个小贵族,他会用更温和的方式处理,如果是大贵族,他会找来这儿的主教定夺。
但对方可是为圣战带来过胜利的雷萨德伯爵,这种小事当然是玷污不了他的虔诚的,也没必要麻烦谁了。
……
“女神啊,我就要死去了。”
“但我感受不到典籍记载的天国。”
“我只能感受到与地狱相仿的情景。”
“您明明有着那样的伟力。”
“赛尔沃明明有着那样的罪恶。”
“我为您杀了那么多的邪祟。”
“我也会继续为您除掉同样多的邪祟。”
“所以我不能死。”
“您一定会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