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挟着焦土与血腥味黏在卡赞·罗森杰尔的法袍上，把这件漂亮的紫色礼服变成了一摊肮脏的皱布。当大法师踉跄着攀上山岩时，他的衣摆还在滴落混着灰烬的泥浆。右臂的烧伤深可见骨，焦黑的皮肉上紧急缠了好几圈浸血的绷带。
山岗上的彼得罗夫公爵并未转身，黄铜瞭望镜仍死死锁定国民军阵地，镜片冷光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两臂扎实健硕的肌肉，精钢铠甲上威武的灰狼纹章，以及……快要绷不住的脸。
“卡赞大师。”
公爵尽可能保持了心平气和。
“您说您要用地狱之火烧掉福塔雷萨人的阵地，可现在……为什么看起来被烧的是您？！”
“敌人欺骗了我！”卡赞•罗森杰尔立刻大声为自己辩护起来。“这该死的福塔雷萨人……星耀异端藏在里面的绝对不止几十个中阶法师！能够在这么远的距离上侦测到我准备中的魔法，敌人中肯定有一个至少八阶……不，九阶的大法师！他一直在隐蔽自己的信息，欺骗了我！”
意思就是……
敌人太强，我打不过.jpg
彼得罗夫的脸登时黑了半分。
“卡赞大师，您平时就没有思考过如何和同等阶的法师战斗吗？如果敌人的阵地中确实有这样一个福塔雷萨人的大法师，我们该怎么对付他？”
“我会为您的军队压阵。”卡赞•罗森杰尔一脸严肃地说道：“在高阶法师和高阶法师之间的战斗中，谁先确定对方的位置施法攻击便能决定胜负，刚刚我已经差了一招，现在绝不能再暴露身形。您可以派出您的军队进攻福塔雷萨人的阵地，引诱那名星耀异端出手攻击，这样我就能确定他的位置……”
意思就是……
现在得找一批倒霉蛋去送死。
尽管彼得罗夫觉得自己的鼻子都要气歪了，但这位埃里温的荒原大公仍然努力地压制住自己的怒气没有发作出来。他转回头去查看起己方的士兵，沉默地在脑海中盘算起来，直到旁边的副官担忧地凑了上来。
“公爵大人，要让骑兵部队强行冲击吗？”
“不行，现在强冲只会变成福塔雷萨人火枪的靶子。”彼得罗夫伸出手来指了指国民军阵地前的一片泥泞。“那些泥滩是敌人特意布置的陷阱，会让战马的马蹄陷入其中，骑兵根本无法通过。”
“那么……”
“再等一会，虽然冬季的阳光并不热，但今天天气很干燥。”公爵沉声说道：“我们必须等那块泥地干掉——卡赞大师！”
“啊，公爵先生。”此刻装扮狼狈的大法师有些尴尬地哼了一声。“您还有什么吩咐？”
“如果您执意要等福塔雷萨人的那名大法师出手后再消灭他，那我无法干涉您的作战构思。”公爵皱着眉说道：“但您的助手和弟子总有还能作战的吧？我要求他们时刻盯着敌人阵地前方——无论如何不能允许福塔雷萨人再从阵地里出来给泥地浇水！”
“呃……”
“这是军令！”
彼得罗夫低吼起来。
“是！”卡赞大师终于用力点头应了一声。
——
彼得罗夫等了三个小时，几乎等到东边的太阳慢吞吞地移动到天空正中之时，那片潮湿的泥滩才被阳光晒干，变成了干燥板结的土地。
在这过程中，福塔雷萨人并没有试图离开阵地重新为泥滩浇水——他们似乎认为那泥滩本身就是起迟滞己方攻势作用的临时障碍，现在它的使命已经圆满完成，没有多做维护的必要。
况且时间站在他们一边。
彼得罗夫明白自己没有太多时间——最迟到今日夜晚，那支该死的石头船队就要携带一批新的援军和补给物资来到此处，而他已经在不对荆棘关防务造成重大削弱的前提下调动了整个战区联军几乎所有的机动部队，虽然此时仍有不少慢吞吞的步兵在官道上赶路，但是……
公爵有一个预感，如果今天不能把这河滩上的几千福塔雷萨人赶到河里，等敌人站稳了脚跟，再堆来更多的人也将毫无用处。
没办法，只能用那个方案了。
他本不必走到这一步，要怪就怪福塔雷萨人自己吧。
“夏米尔！”
彼得罗夫阴沉着脸叫来了麾下一支轻骑兵团的指挥官——那是一个容貌英俊的年轻骑士，穿着银亮的铠甲，红色披风上绣着长剑斜立的家族纹章，一看就出身大城市的上流贵族家庭。
“公爵大人？”名叫夏米尔的年轻骑士闻令立刻单手扶着腰间佩剑的剑鞘走了过来，他面对着彼得罗夫轻轻点头执意，露出了战意十足的表情。“您希望我的部队现在对福塔雷萨人的阵地发起冲击吗？”
“不。”荒原大公摇了摇头，果断地下令道：“我需要你的部队马上去洗劫周围的几个村庄，用最快的速度抓几千平民过来。”
“……？”
“联军需要冲锋陷阵的炮灰去消耗敌人的弹药。”彼得罗夫皱着眉低喝道：“现在不是计较骑士品德的时候了！难道你想要你的兄弟在那片河滩上毫无意义地被福塔雷萨人的火枪打死吗？！”
“我……”夏米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放弃了质疑主帅的命令。“……好吧。”
“快去！立刻！马上！”彼得罗夫飞快地把目光扫过远处国民军的环形防御阵地。“我需要至少三千炮灰！只能多不能少！这是命令！”
等到困惑的骑士领命退下之后，彼得罗夫的副官立刻担忧地走上前来。
“大人，单单抓一些平民用作炮灰如何能消耗敌人的弹药？那些平民不可能愿意冲击福塔雷萨人阵地的……难道您想让我们的战士押着那些平民一起向前推进？但我不觉得福塔雷萨人会单因为怜悯而减弱攻击的力度。”
“我也不这样觉得。”彼得罗夫咬着牙从嘴里喷出了一口浊气。“我们的敌人虽然标榜自身善待平民，但这是战争，我不会把胜利的希望寄托在敌人的犹豫上。”
“那您……”
“我要用药丸。”
公爵打断了副官的问话，在他满脸惊愕中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教廷的药丸。”
——
围攻福塔雷萨王都安柏林的战役失败后，联军手中数目巨大的狂化药丸因为未知原因效果遭到了极大削弱：虽然服下药丸仍然能以生命为代价在极短时间内赐予服药者超越常人的力量和速度，但狂化兵失去了原本那冥冥之中的统一指挥，除了互相撕咬外，只会像完全没有理智的野兽一般向最近的活物发起进攻。
一般来说，这最近的活物就是狂化兵身后的联军督战队。
尽管药丸效果已经变得这般极不可控，但后来即使经历了中央平原大溃败，彼得罗夫也仍然不愿意彻底放弃这种曾经助联军一次又一次击溃福塔雷萨人的战争神药——他命令亲信抢救囤积了最后一批上万枚狂化药丸，并不断地展开实验，试图找到能让这些狂化药丸重新在与福塔雷萨的战争中派上用场的办法。
应该说，历经坚持不懈的研究开发，彼得罗夫最终成功找到了一些门道。
他发现，如果把药丸用蜡油包裹一层球壳再给人服用，就可以稍稍延缓狂化生效的时间，而这段时间恰好足够督战队撤退到安全距离。这样以来，等到狂化效果生效时，虽然一定会有一部分狂化兵因为互相啃食而无谓损耗，但其中大部分都将凭着嗜血的本能向距离最近的敌军发起冲击。
最近几个月以来，彼得罗夫已命亲信秘密改造了数千枚改良版狂化药丸，准备作为对抗福塔雷萨国民军的一张底牌，在最好的时机使用，打敌人一个猝不及防。
但现在……只能用在这了。
这里地处偏僻，虽然也在迎光境内，但由于之前遭受过联军袭扰，饥荒也未能蔓延至此，周遭几个村庄和小镇仍有大量平民居住。在刀剑威逼之下，联军轻骑兵团很快就掳来了四千多个迎光平民充作炮灰。
夏米尔率领着他的轻骑兵从远处的官道上赶来了大批惊慌失措的平民，又被附近待命的埃里温步兵接过管辖，一股脑地推到了福塔雷萨人环形阵地的正前方。
彼得罗夫掏出怀表，看好时间，此时正是下午一点钟。
距离福塔雷萨人的下一波援军还有多长时间？五个小时？六个小时？
无所谓了。
“发药！每人喂一颗！”
埃里温的荒原大公拔出手中佩剑指向远处福塔雷萨国民军的阵地，厉声大喝起来。
埃里温步兵们听到主帅的命令，纷纷扒开附近迎光平民的嘴巴强行将手中久违的血红色药丸塞入了他们嘴中，随后用刀剑顶着他们的后背逼他们向着福塔雷萨人的阵地慢腾腾地靠了过去。
此时药效尚未发作，平民们仍有理智，自然不愿意被联军当做炮灰冲击国民军的阵地，不仅走得极慢，还有不少人停下脚步，或者掉头折返，试图向另一侧逃跑。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一排弓手在彼得罗夫的命令下走上了联军阵线前沿。
……
在身后密集羽箭的逼迫下，第一批服下狂化药丸的上千平民最终有接近八成不情不愿地缓缓越过了联军阵线与福塔雷萨国民军环形防御阵地之间的中场，剩下的则提前变成了躺在地上的尸体。
彼得罗夫注意到，此时此刻这些炮灰平民已经进入了星耀法师们最常规攻击魔法的打击距离，但不知为何，福塔雷萨人尚且没有开始法术轰炸。
很快，药效发作了。
第一声非人的嚎叫在战场中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