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根温泉乡的暮色如稀释的墨汁般晕开。
朝衡踩着碎石小径前行时,注远处木质回廊上两个身影正缓步移动。
一位年长女性,身旁是一位少女,略显拘谨地保持着半步距离,亚麻色长发在颈后松松挽起——那是长崎素世和可能是她母亲的女士。
朝衡放慢脚步准备绕道,可以说他是刻意避开这场偶遇,但更多只是觉得介入这对疑似母女的私人时光未免唐突,而且他和对方本来也只是一面之缘。
没有打招呼的必要。
但是,感觉周围有眼熟的人,长崎素世已经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在认出对方时微微睁大,嘴唇轻启似乎想说什么,又顾忌身旁的人而止住,只是朝他点头致意后便继续向前走去。
朝衡随意回应的点了点头,然后就朝着另一个方向沿着溪流漫无目的地散步,打算走到觉得无聊了就掉头回去。
不久,他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请等一下。”
轻柔却坚定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是长崎素世。
她小跑着追上来,脸颊因为运动泛起淡淡的红晕。
朝衡转身时看见她在距离两米处停下,双手交握在小腹前。
“可以占用您几分钟吗?关于…之前的事。”
她的指甲无意识互相刮擦着,
“在初星学园……那次。”
在答应前,朝衡看了一眼周围,有摄像头,还有几个同样散步的行人,随后他答应了。
“随意。”
“……谢谢。”
缓了口气,长崎素世快步的走到了朝衡旁边,两人沿着溪流旁栽种山茶花的步道并肩而行。
偶尔,长崎素世身上飘来白檀混着柑橘的淡香,与旅馆提供的浴衣熏香如出一辙。
不过,最终她还是开口了。
“千早同学和小灯…”
停在一株垂枝樱前,长崎素世终于鼓起询问的勇气,
“她们和祥子谈了什么?”
说话的时候,几滴残留在枝头的雨水坠落在她肩头的发丝上。
朝衡注意到她用的是旧日称呼而非姓氏,这个细节就像未校准的贝斯琴弦直接上台演奏一般令人遗憾。
“丰川同学为解散时没解释清楚道了歉。”
他选择如实相告,
“说很抱歉伤害了大家。”
长崎素世的手指猛地攥紧浴衣腰带。
这个动作持续了两次呼吸的时间才松开。
“这样啊…”
她低头盯着木屐尖,
“那为什么…”
为什么只回复她们?为什么唯独避开我?这些未竟之语悬浮在渐浓的夜色里。
“社交账号。”
朝衡解释了一句,这还是他提醒的丰川祥子记得注册一个专门用于工作的账号,
“丰川同学换过社交账号,可能只是忘了保存联系人。”
也可能不是“忘了”,而是“故意”的不再使用任何过去的联系方式。
全心全意的投入到工作中,为了自己不再痛苦,干脆的切割掉会引发情绪的任何触发点。
不过,这个解释对朝衡没有好处,他本就对自己过去的一些过错感到烦恼。
现在有机会处理掉,他自然是要把握住机会。
而且,谁说不能是“丰川祥子确实完全忘记了私人社交账号的存在”呢?毕竟她也没有工作之外的朋友。
这个解释让长崎素世抬起头,有些意外的惊讶,以及一些侥幸的欣喜,她嘴唇微微分开的样子就像是在舞台上随意摇摆的演奏者不小心碰倒了麦克风架。
“您是说…”
“重要的是你想要什么。”
朝衡停在一处转弯通往客房的岔路口,
“是重组CryChiC?还是找回朋友?”
“我…”
下意识的,长崎素世攥紧了手和衣物,
“我只是不想失去她们…”
此时,黑夜正式来临了,溪边的石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染着她的侧脸。
朝衡看着她:
“乐队和朋友是两回事。”
“什么意思?”
“你可以不要丰川祥子和那些同伴只要CryChiC吗?反过来呢?”
这个询问直白得残忍,但这也是朝衡语言的高效之处,如果没有必要的话,他不会兜兜绕绕。
如果不愿意感受痛苦,那就无法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在他的面前,长久以来遮掩真心的保护层被戳破,长崎素世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直白的将选项赤.裸裸的摆在她的面前,像是逼迫她做出选择、明确自己的真心。
“…我明白了。”
良久,她轻声说,
“谢谢您。”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一直到分别的时候,长崎素世才在准备转身离开的点上又进行了询问:
“制作人先生觉得……友情能战胜时间吗?”
走廊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光照,制造出了些许阴影,让她的挣扎与思索显露。
在回答前,朝衡的脑海里首先浮现出的是浅仓透,两人跨越十数年的情感:
“如果是真的想要的东西…“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但女孩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
“谢谢。”
她离开了。
循着之前的路,朝衡走回自己和两位女士的客房,不过他没有回自己那间,而是去了隔壁。
推开客房的门时,怀石料理已经送到。
前菜、刺身、煮物、烤物等等摆满了桌子。
浅仓透正跪坐在矮桌前摆弄餐具,薰衣草灰紫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樋口円香则靠在窗边翻阅杂志,茜色发丝在夜晚令人感到温暖。
樋口円香头也不抬地向进门的这位迟来者说了一句:
“温泉泡昏头了?”
而在矮桌旁,已经摆放好餐具的浅仓透用筷子尖戳了戳萤火鱿,有弹性的表层微微凹陷又弹回原状。
“哦~有料。”
食物的香气。
即便没有靠近矮桌朝衡也能闻得到。
“遇到个迷路的孩子,花了点时间。”
向樋口円香解释了一句,而她也在同时挪位置回到了矮桌旁坐下。
“是吗?你也有对陌生人热心的时候吗?”
樋口円香叹了口气。
她从托盘取出另一副餐具摆在空位,
“坐下吧。”
朝衡落座,浅仓透的注意力很快的从怀石料理的菜色中回过神,转而靠近了朝衡。
她问了一句。
“嗯。”
朝衡点点头,
“等会说吧,先吃晚餐,有点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