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周日两天,路明非觉得自己像一艘在浓雾里迷航的破船,引擎熄火,罗盘失灵,只能在名为“浑噩”的海洋里随波逐流。
他曾徒劳地想把自己重新塞回那个名为普通高中生的壳子里。
奈何看两分钟日语课本就开始犯困。
想念母语课本的第一天....
他最近市场盯着天花板,直到那块不起眼的淡褐色霉斑在他视网膜上烧灼出残影。
他想,自己大概是中了什么名为“责任”的慢性剧毒。
毒素已经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五脏六腑,病入膏肓,怕是连路鸣泽那个小魔鬼开出的“黄金炼成阵”都救不回来了。
周一的晨曦,与其说是光,不如说是一柄冰冷而锋利的楔子,蛮横地撬开了沉沉夜幕的一线缝隙。
那点不由分说的生冷,便硬邦邦地、带着金属的质感,砸在路明非疲惫不堪的眼皮上。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每一个关节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感觉自己像是一堆被巨型卡车反复碾压过的废铜烂铁,。
手机屏幕上,绘梨衣发来的那个地址,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像一盏孤零零的引魂灯,又像一道从深渊中垂下的、唯一的救生索,将他那沉在混沌泥沼中的意识,一点点、不情愿地拖拽出来。
他冲了个澡,冰冷的水流像无数根针刺在皮肤上,试图唤醒他麻木的神经。
换上一身皱巴巴却还算干净的常服,领口的风纪扣规规矩矩地扣着,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对着浴室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少年,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像要去参加自己追悼会的表情。
镜中人,顶着浓重的、仿佛用烟熏出来的黑眼圈,。
这张脸,怎么看都跟“可靠”这两个字隔着一条马里亚纳海沟。
“就这样吧,我已经尽力了。”他含混不清地嘟囔一句,像是在对镜子里的衰仔下达最后的通牒。
清晨的东京,像一台刚刚完成预热、即将全速运转的庞大而精密的仪器。
齿轮咬合,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地铁吞吐着潮水般的人流,涌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一切都井然有序,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冷漠。
路明非按照手机导航那毫无感情的电子音指引,在迷宫般的街巷里七拐八绕。
渐渐地,四周高耸的钢铁森林被低矮的建筑取代,他走进一片与市中心那令人窒息的繁华截然不同的住宅区。
这里的建筑不高,多是些雅致精巧的一户建,或是窗明几净的小巧公寓楼,家家户户的门前窗下,都点缀着精心打理过的花草,蔷薇的嫩芽努力伸展,杜鹃开得热烈而安静,透着一股子与世无争的“岁月静好”的安然。
这股安然,让路明非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绘梨衣的家,是一栋两层高的米白色小楼,安静地伫立在晨光里,像一块被时光精心打磨过的象牙。
门前有一个小小的、用低矮木栅栏围起来的院子,几株半开的蔷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娇嫩的花瓣上还滚动着晶莹的露水,折射着初升太阳那柔和的光芒。
有点像哆啦A梦里大熊的家。
路明非站在那扇小巧的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像一只被惊扰的兔子般怦怦狂跳起来,手心渗出湿冷的汗。
他想,当年去卡塞尔学院面试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那时的紧张,是面对未知命运的茫然与恐惧;而此刻的紧张,却更复杂,像一团乱麻,缠绕着怜惜、不安,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近乡情更怯的荒谬情绪。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按响了门铃。
清脆的“叮咚”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很快,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人,穿着朴素雅致的碎花家居服,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温婉的发髻,几缕碎发柔顺地贴在额角。
她的脸上带着温和而略带探询的笑容,像清晨第一缕不那么刺眼的阳光。
眉眼之间,与绘梨衣有着七八分的相似,清秀而柔和,只是眼角和唇边多了些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纹路——
那是岁月这把刻刀留下的痕迹,却也为她沉淀出一种平和从容、宛如秋水般宁静的气韵。
她的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带着审视,却不令人反感,反而有一种母亲特有的、几乎能洞察人心的暖意。
“您好,请问是路明非君吧?我是绘梨衣的母亲,上杉晴子。”妇人微微躬身,声音轻柔得像是羽毛拂过心湖。
“啊,伯母您好,我是路明非。”路明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深深鞠了一躬,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额头差点磕到自己的膝盖,心中一片慌乱,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原以为,像绘梨衣那样特殊得如同神话中走出来的女孩子,她的家人或许也会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或是难以揣测的神秘,却没想到,推开门的,是这般寻常人家母亲的温婉与和煦,平凡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快请进吧,绘梨衣那孩子,从早上起就一直念叨着你呢。”上杉晴子侧过身,让开一条通路,脸上笑容的弧度更深了些,引着路明非走进玄关。
屋内的陈设简单而雅致,透着一股精心打理过的温馨。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米饭和味噌汤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这个家的独特味道——
那是阳光晒过棉布的清新,混合着旧书页的微涩,以及某种不知名花草的淡雅芬芳。
客厅的落地窗边,晨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窗边那个安静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上杉绘梨衣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浅蓝色棉布连衣裙,柔顺的栗色长发如海藻般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调皮地垂落在她白皙的脸颊旁。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眸子,在看到路明非的刹那,倏然亮了起来,像是两颗被晨露洗涤过的、最纯净的黑曜石,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色蔷薇,在晨风中悄然舒展了最外层的一瓣花瓣,带着些许少女特有的羞怯,却又难掩那份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
她的气色,比起在医院初见时,确实好了许多。
那份病态的、几乎透明的苍白的皮肤被一种隐隐的、带着期待的红润所取代,像雪地里悄然绽放的早樱。
只是,路明非依旧能从她那双下意识微微攥紧、放在膝盖上的指尖,以及那几乎微不可查的、如蝶翼般轻轻颤抖的睫毛中,感受到她对手术那份深藏于心的紧张与不安。
那份紧张,像一根无形的细线,也牵动着路明非的心弦。
“明非君,请随意坐,早饭马上就好了。”
上杉晴子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的拖鞋,放在路明非脚边,然后招呼他在客厅那张小小的、铺着浅格子桌布的餐桌旁坐下,自己则转身进了开放式的厨房,系上围裙,继续忙碌起来。
锅碗瓢盆碰撞的轻微声响,食物在锅中发出的“滋滋”声,汇成了一曲充满生活气息的晨间交响乐。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色彩鲜亮、看起来就令人食指大动的精致小菜。
玉子烧煎得层次分明,金黄诱人,散发着淡淡的甜香;用紫苏叶腌渍过的梅子,红得像玛瑙,泛着清亮诱人的光泽;还有一小碟翠绿的秋葵,切成星星的形状,淋着晶莹的酱油和细碎的柴鱼花。
绘梨衣轻轻推动轮椅的轮子,无声地来到餐桌旁,拿起放在手边的、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的画册和特制的画笔,用那娟秀而略带稚气的字迹,在画纸上写道:【妈妈很早就起来准备了。她很开心你能来。】
字迹的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吐着舌头的笑脸。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又抬头望了望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正认真地搅动着锅里味噌汤的、上杉晴子那略显纤瘦却又无比坚韧的背影,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缓缓淌过,混杂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嗯,看起来就……就非常好吃。”路明非有些笨拙地说道,感觉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很快,上杉晴子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和两碗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海带豆腐味噌汤走了出来,将其中一份轻轻放在路明非面前。
“家里没什么特别好的东西招待,只是些家常便饭,明非君千万不要嫌弃才好。”
她微笑着说道,眼角的细纹因笑容而舒展开来,像一朵在清晨绽放的素雅菊花。
她又给绘梨衣盛了一小碗米饭,细心地将鱼肉里的细刺挑干净,放在她手边。
“伯母您太客气了,这……这已经非常丰盛了。”路明非连忙站起身,又觉得有些不妥,便僵硬地坐了回去,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早餐就在这样一种安静、温馨,却又带着一丝微妙拘谨的氛围中进行着。
上杉晴子时不时会微笑着给路明非夹些小菜,轻声细语地询问一些他在学校的生活。
诸如功课会不会太难,和同学们相处得怎么样,文学社的活动有没有趣。
她的语气自然而亲切,像是对待自家一个有些内向木讷的晚辈。
她没有过多追问路明非与绘梨衣是如何相识的,也没有提及那些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的病情与“秽物”之类的话题,只是用一种母亲特有的、润物细无声的温柔,巧妙地化解着路明非初来乍到的那份手足无措与内心的壁垒。
绘梨衣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姿态优雅得像一只正在啄食的小鸟。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母亲和路明非的交谈,那双清澈的眸子在两人之间流转,偶尔会在画册上迅速地写下几个字,或是画上一个生动的表情符号,参与到他们的对话中来。
她的眼神,始终带着一种淡淡的、几乎透明的光,那光落在路明非身上时,便会多出几分毫不掩饰的依赖与纯粹的信任,像一只将自己最柔软的腹部展露给同伴的小兽,让路明非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守护”的责任感。
路明非努力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像个几百年没吃过饱饭的饿死鬼投胎,也竭力从自己那贫瘠的词汇库里搜刮出一些听起来还算轻松有趣的话题,比如学校里那些鸡毛蒜皮的趣事,或者文学社里那些神经兮兮的社员们又搞出了什么幺蛾子。
他发现,上杉晴子是一位极好的倾听者。她的目光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专注与鼓励,不会让人感到被审视的压力,反而像一汪温暖的泉水,让人不自觉地便想多说一些,想把那些平日里深埋心底的、无人分享的琐碎,都倾倒出来。
一顿简单却又无比温暖的早餐吃完,路明非感觉自己那颗因连日奔波、精神紧绷而变得有些僵硬麻木的心,似乎也在这寻常人家的、充满了生活温度的烟火气中,被泡得柔软了些许,像一块吸足了水分的海绵。
“绘梨衣这次的手术……就真的拜托明非君你了。”
收拾完碗筷,上杉晴子重新在路明非对面坐下,神情无比郑重地说道。
她的眼圈微微有些泛红,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像是一根被拉紧到极致的琴弦,“这孩子,她从小就受了不少我们无法想象的苦楚。如果这次手术能成功,如果她能像个普通女孩那样……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涌到眼眶的泪意逼回去,脸上重新绽开一抹略带憔悴却依旧温柔的微笑,“伯母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伯母,您千万别这么说,太言重了。”
路明非连忙站起身,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也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绘梨衣是我的朋友,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而且,山崎教授是全世界最顶尖的脑科专家,他的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根本不是。
他编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某个角落,那个名为“衰仔路明非”的小人,正声嘶力竭地吐槽着“你拿什么保证啊喂!你个连期中考试都没把握的家伙!”
但另一个声音,却异常清晰地告诉他,他必须相信,也必须让眼前这位焦虑的母亲相信。
上杉晴子凝视着他,眼神复杂,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从玄关旁一个古朴的小木柜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深蓝色丝绸包裹着的、绣着精致金色纹样的御守。
双手捧着,郑重地递给路明非:“这是我前些天特地去明治神宫为绘梨衣求来的平安符,希望能保佑她这次手术顺顺利利,也保佑明非君你,出入平安,百邪不侵。”
路明非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御守。
入手微沉,带着丝绸特有的顺滑冰凉,却又仿佛还残留着上杉晴子掌心的温度,以及她祈祷时的虔诚与炙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小小的、散发着淡淡檀香的布包里,承载着一位母亲最深沉、最卑微也最执着的祈愿,那份重量,远比他手中那柄妖刀村雨还要来得沉重。
“谢谢伯母,我会……我会好好收着的。”他将御守紧紧攥在手心,那丝丝缕缕的暖意,顺着掌纹,一点点渗入他冰冷的指尖。
时间已经不早了,窗外的阳光愈发明亮,他们需要出发去医院了。
绘梨衣也已经换好了一身方便活动的米白色长袖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
上杉晴子细心地替她整理好微乱的衣领,又将一条质地柔软的薄羊绒毯子轻轻盖在她因久坐而略显纤细的膝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妈妈,我会没事的。你放心。”
绘梨衣抬起头,那双纯净的眸子认真地注视着母亲,然后拿起画笔,在母亲布满细茧的手心,一笔一划地、用力地写下这几个字。
写完,她还用自己微凉的脸颊,轻轻蹭了蹭母亲的手背,像一只寻求安慰与鼓励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