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真的很难叫醒……」
我用跟千果借来的梳子梳理睡乱的头发,叹着气抱怨。
「谁?你的男朋友?」
「我说过我没男朋友了!我是在谈普遍的现象。」
我虽然憧憬像千果这样清爽的短发,不过小时候妈妈称赞我头发的记忆多少形成阻碍,让我无法下定决心剪头发。
「这种时候啊──」在一旁刷牙的千果咕噜咕噜地漱口,然后得意地说:「亲一下就会醒来了!」不论什么状况,她都能扯到自己的恋爱,让我不禁感到有些佩服。
千果对我说:「我得准备去上学,要先冲澡才行。铃芽,你赶快去吃早餐!」于是我到餐厅,享用的又是非常丰盛的早餐。用餐时,同桌的千果弟弟突然惊讶地喊:
「你们看!这家伙实在是太强了!」
听他这么说,我也转向电视上的晨间报道节目,然后在吞下饭的同时倒抽一口气。画面上是白色的巨型吊桥,跑马灯写着:「明石海峡大桥上出现一只猫!」摄像机聚焦这座桥放大,可以看到一只白色小猫轻快地走在大桥的粗缆线上。播报员以报道无害温馨新闻的语调说:
『这只小猫不知道是从哪里上桥的,大大方方地走在吊桥上,网路上也有人上传行车记录器拍到的影像,引起很多人讨论──』
「V,你快看,是大臣!」
我跑回房间,拿起塑料椅上下摇动。
「喂,拜托,你该起床了吧!」
今天早上我试图叫醒他,不论我叫几次,都只得到体温和细微的睡眠呼吸声的反应,V完全不肯起床。我不断摇他、敲他,放在榻榻米上松开手。椅子就像无生命物质般「咔嗒」一声倒在地上。这样不行。
「可恶!」
亲一下就会醒来了──我忽然想起千果得意的声音。我心想,或许那不是炫耀,而是某种提示吧?或许只有无知的我不知道,其实那是叫人起床的实用小技巧?我用双手抓住椅子的座面,将嘴唇接近V的脸(当作是脸的椅背)。我一边接近,一边想到这是第一次。我缓缓闭上眼睛。这是我的初吻──
「……等等,他又没嘴巴。」
我睁开眼睛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是实用技巧!
「铃芽?」
V突然说话。我把脸移开,V也倒退两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他以平淡的声音询问,我忽然好像被热风吹拂般双颊发烫。
「……你还问怎么了!」
我粗暴地操作手机。
「你看这个!大臣出现了!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好不容易叫醒的儿童椅,盯着以轻盈步伐走在吊桥上的猫。一大早就让我看到什么怪现象!V像是要安抚我的怒火般,以冷静的声音说:
「人是微不足道的,有时候命运取决于运气和实力,反复无常就是神明的本质。」
「能不能不要一大早就开始念诗了,好吗大诗人?」
「好了大小姐,现在准备下就出发了,接下来去哪里」
「渡过明石海峡大桥,就是神户了。」
『铃芽,你差不多要出门了吧?』
千果敲门,在房间外面呼唤。
『你已经换衣服了吗?』
「嗯,比我穿更适合!」千果说完,像我们刚见面的时候那样,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我穿着米色的裤裙,上半身是白色T恤和宽松的牛仔外套。儿童椅跟洗好的制服一起放在大型肩背运动包中,装V的武器的长包被我挎在另一边。顺带一提,睡乱的头发怎么样都无法弄得服帖,于是我就绑成一条麻花辫,垂在一边的肩膀上。千果很满意地点头,说:
「穿着制服手里只拿着椅子和背着长包,一定会很引人注目。衣服和包包都送给你。」
「千果……」面对她极为自然的体贴心意,我不禁感到鼻子酸酸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不用谢了,一定要再来见我喔。」
穿着水手服的千果这么说,然后在民宿的门口拥抱我。
「嗯……我一定会再来!」
我吸着鼻涕,同样地用力拥抱已经成为挚友的她。在跟她道别之后,我走了快一个小时,忽然闻到衣服上飘散的柑橘类清爽香气,想到这是千果的气味,内心便有些感伤。
「公交车也太慢了」V不耐烦地抱怨道。
「……下一班公车要等到六小时之后。」我看着贴在墙上的褪色时刻表回答。「哗啦啦!」我听到很大的水声抬头一看,原本应该是堆积在铁皮屋顶上的树叶被水冲下来。我们被浓密的雨水气味包围,在幽暗狭小的候车站,以绝望的心情望着外面的雨。
我们和千果道别后下了山,来到车流还算多的路上,首先尝试搭便车。我用手机看过,这里距离电车车站很远,而且要前往目的地的神户,最短的路线还是开车,路上我一直缠着V教我些他念的咒语,V被我弄得有些烦了,就教了我两句。
我站在红色彼岸花丛生的田地旁的道路,朝着驶来的汽车战战兢兢地竖起大拇指。被五台左右的汽车忽视之后,V从包包里对我说:「铃芽,你这样别人怎么可能停下来,你应该做出更加夸张的动作才会注意到。」我回嘴说:「如果椅子来挥手的话,大家一定会吓得停下来吧?」V听到我这个说法,真的准备从包里跳出来尝试下,我赶紧制止他的做法,费劲把他塞回了包里。
不过仔细想想,如果有人看到像我这种怎么看都是十几岁的女生而停车,那或许是不应该搭的车吧?我正开始这么想,天空突然出现闪电并下起大雨,我们便冲进附近的公车停车站。
「──铃芽。」
当我在候车站的长椅上昏昏欲睡,想着雨蛙的合唱好像真的在为下雨感到高兴,V突然以平静的声音对我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彷佛是顾虑到雨声。
「什么事?」
「……这张椅子是你妈妈的遗物对吧。」
雨蛙的叫声当中,穿插着汽车驶过湿湿的道路发出的「唰~」的声音。公车站前方的县道虽然不时有汽车经过,不过完全没有路过的行人。
「为什么只有三只脚?」
「喔……那是小时候的事情,所以我不太记得了。」我忽然想到,探索遥远的记忆,感觉就好像在某个人的梦里;世界被稍微不一样的规则支配,无法顺利前进。
「以前我大概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弄丢过这张椅子。我当时到处找,找到的时候……好像就缺了一只脚。」
「那是──」
这时突然传来汽车接近的声音,盖过V的声音。这是刚刚经过的汽车沿着同一车道倒车回来的奇妙声响。我连忙抓起想要从小屋探出身体的塑料椅,看到一台蓝色休旅车真的倒车回来,打着方向灯停在我们面前。迎着下雨天空的侧面车窗发出细微声响降下来。
「你要去哪里?」
在驾驶座说话的,是个戴着浅色太阳眼镜、一头微卷栗棕色头发的女人。「坐在那里,公车也不会来唷。」
汽车内部会带有各个家庭的气味。自称「琉美」的这个人车上,带有些许令人联想到夜晚城市灯光的成熟香水气味,以及烘焙点心般令人怀念的甜味。我感觉好像突然闯入陌生人家里般不自在,望着微微发光的雨天风景,望着滑落挡风玻璃的雨滴,偷偷望着握住方向盘的白皙丰满的手指,然后再度把视线移回挡风玻璃的雨滴。女人对我说:
「我看到你坐在早就停运的公车站停车站,当然会在意啰。话说回来,真羡慕你,可以一个人旅行。到神户之后,载你到市区就行了吗?」
「啊,是的!」我紧张到声音不自然地拉高。
「你说你叫铃芽吧?」
「是的!」
「我刚刚带这些小鬼去见住在松山的外婆──」
她说完瞥了一眼安装在后照镜旁边的宝宝后视镜。镜中映着后座的两张儿童安全座椅,以及坐在各自椅子上的两个小孩子。两人看上去的年龄和脸蛋都一模一样,以格外认真的表情在睡觉。
「他们是双胞胎,四岁,叫小花和小空。」
「哇……是双胞胎呀。」
「他们很调皮,每天都像是在打仗一样。」女人笑着说,「我们也刚好要回神户,所以说你很幸运。」
「是的!多亏您的帮忙!」
我深深低头,女人便发出愉快地呵呵笑声,说:
「你不用这么紧张,放轻松吧。我又不会把你吃了。」
我看到在浅色太阳眼睛后方温柔地眯起来的眼睛,暗中松了一口气。我重新偷偷瞥了一眼开车的人。她穿着宽松的芥末色上衣,从荷叶袖露出来的肌肤白皙到好像没晒过太阳,全身带有柔软的圆润度。戴在脖子和手腕上的细细的金色首饰,和她的白皙与圆润度很相衬。我在心里想,这个人感觉满性感的。她的年纪大概比环阿姨小一点,虽然很美艳,但也给人沉稳可靠的感觉──我想到这里时,听见后方传来「滋──」的声音,便回头看。
「啊!」
两个双胞胎不知何时睡醒了,正缓缓打开我放在儿童安全座椅之间的包包拉炼(琉美要我把它放在后座)。包包完全打开,露出椅子毫无防备的脸。
「妈妈,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东西!」
双胞胎从两侧不停摸着V的脸喊。哇──我在内心发出叫声。V任凭他们摆布,左右摇晃。
「住手!」琉美瞪着宝宝后视镜怒吼。「不要乱动姐姐的东西!」
「好~」两人宛如条件反射般回答。琉美对我说「真抱歉」,我便挤出僵硬的笑容说「啊,不会,没关系」。我回头看后面,看到双胞胎几乎要把脸贴在椅子上,凝视着V。哇~(吐槽:V哥被人类幼崽盯上了。)
「……真是的,两个小鬼一直在看。」
「那个……那只是很普通的儿童椅……」
「这样啊……」琉美看了我一眼,又注视后视镜。「他们还在看。」
加油,忍耐点,V──我看着果不其然又在乱摸椅子的双胞胎,只能在内心声援他。(吐槽:但丁如果在旁边肯定会拱火的。)
车子不停地行驶在山间的高速公路,穿过好几条隧道,过了好几座桥。天空逐渐变得明亮,接着又暗下来;雨势时而变成毛毛雨,时而变大。过了一阵子,双胞胎再度沉睡。我一再搜寻社群网站,但是没有看到有人上传大臣后来的行踪。不久之后,吊桥型的大鸣门桥宛若切开绿色风景般出现在前方。海面被白雾笼罩,让桥看起来好像架在空中一般。车子宛若滑行般行驶在桥上,进入淡路岛,接着再度回到山峦与隧道陆续出现的景象。不久之后,从云层间透出好几道光线,使周围的绿叶闪闪发光。最后车子总算开上今天早上在电视上看到的那座大桥。明石海峡大桥的巨大尖塔沐浴在阳光之下,让我惊呆了片刻。海面也反射着大量阳光,看起来就好像无限延伸的蔚蓝地毯。我打开地图。我们过了四国,眼前就是神户市。我打开从昨天到现在的轨迹记录,把地图缩小到显示三分之一的日本列岛,得出距离家里有五百八十八公里。离家越来越远带给我无所依靠的不安,但也因为自己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而兴奋;两种心情掺杂在一起,使我的心跳加速。就如在游戏中进入新的阶段,过桥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被密集的建筑覆盖的土地。
「小心点!不要洒出来!」
我们在市区买了得来速的汉堡,在停在停车场的车内吃迟来的午餐。
「你们不要把椅子弄脏!」
「知道了!」「我知道!」
对于琉美的责骂,后座的双胞胎总是不等她说完就抢先回应。我在前座一边咬着汉堡,一边提心吊胆地观望。V已经被拿来当成双胞胎的桌子,而双胞胎不意外地掉下许多面包屑、沾了美乃滋的生菜、散落的油腻薯条。姐姐几乎是用丢的,把装满柳橙汁的纸杯放到椅子上。哇,会倒下来!──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塑料椅自己无声息地移动取得平衡,使纸杯稳住没有泼出果汁。(吐槽:V哥的心理阴影面积加一)
「啊……」
V,你在做什么!──我不禁在心中大喊。双胞胎疑惑地注视着椅子,接着弟弟同样地把装了柳橙汁的纸杯丢下去。椅子又跳动了一下。纸杯轻轻弹起,画了半圆,没有倒下,安稳地落在椅子上。双胞胎以更加诧异的表情看着椅子。V若无其事地沉默不语。哇~这个人根本就在玩!(V:我压根就不想让果汁撒得到处都是,我现在真想拿出阎魔刀来教育下这两个小恶魔。)
「咦?我以前都没有发现。」
旁边驾驶座上的琉美突然说。
「什么?」
「原来从这边可以看到那间游乐园。」
「游乐园?」
「嗯,在那座山那边。」
我往她的视线方向看过去,看到在大楼与电线杆后方的山上,有一个小小的摩天轮剪影。小小的曲线和神户华丽而洗练的街景感觉很相衬。
「那里刚开幕的时候真的很热闹。我小时候也常常跟着大人一起去──」
琉美咬了一口汉堡,眯起眼睛说。
「后来游客越来越少,游乐园就在十年前左右结束营业了,可是因为连撤走的钱都没有,现在那些设施就荒废在那里。从市区的很多地方,都可以像这样远远看到,每次看到都会觉得有些感伤。」
琉美说完,喝了纸杯中的可乐,接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般低声说,最近像那样冷清的地方增加了。冷清的地方──我重复念了一次,忽然想到,在这六百公里的路上,我看到的不都是这样的地方吗?
「叮咚」──手机响了。我反射性地想到「糟糕,是环阿姨」,不过响起的却是琉美的手机。她操作固定在方向盘旁边支架上的手机,无奈地喊:「什么?真糟糕!」
「怎么了?」
「原本要带他们去的托儿所因为临时有人发烧,今天没有开──喂!」
琉美突然朝着宝宝后视镜怒吼。
「哇!」
双胞胎原本在V身上叠起汉堡空盒、纸杯、塑胶容器等,像是在玩叠叠乐,听到吼声连忙正襟危坐。「真是的!」琉美边叹气边重新检视手机。
「……我得去照顾店里,必须找人来帮忙带这两个小孩……啊!」
琉美以灵机一动的表情看着我。
「咦?──不会吧!」
我指着自己喊。
「呃~那么,要玩什么呢?」
「做菜!」
「我要煮咖喱!」
双胞胎──姐姐小花和弟弟小空──不等我说完就立刻回答,彷佛在宣告:我们知道所有好玩的事情,接下来就要逐一执行。琉美的家在老旧的拱廊商店街角落,我们此刻在二楼的儿童房,而琉美则在楼下的店里准备开店。双胞胎以熟练的动作把塑胶蔬菜一一放在桌上,握起塑胶菜刀。小花喊:
「预备──开始!」
咚咚咚咚咚!两人以惊人的气势切蔬菜。玩具蔬菜的剖面是魔鬼毡,每当被菜刀切开就会弹出去,不停地打在我的脸上。「哇~」我只能努力防御。「咖喱做好了!」小空喊。
「开动!」
两人不约而同地「喀兹」咬下塑胶蔬菜。「哇啊啊!不能吃!」我拼命阻止他们。
「接下来是这个!」先前的游戏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小花迅速地把盒装面纸递给我。
「啊?」
「先抽完的人赢!预备──开始!」
姐姐小花喊完,双胞胎各自「咻咻咻咻」地抽出盒子里的面纸。白色的面纸在房间里四处飘舞,宛若从巨大拉炮射出来的纸片。哇~
「不、不能这样喔!」我拼命阻止他们。
我收拾散落在房间里的未使用面纸,为了恢复原状正在一张张折起来时,小花又把手放在我的背上说:
「姐姐当富士山!」
「什么?」我被安排站在房间中央。小空喊:「预备──」我产生不好的预感。
「开始!」
两人朝我猛奔过来,把我的身体当成山爬上来。小花踩在我的腰骨,小空抓住我的右肩,接着小花又不服输地把脚跨在我的左肩,两人同时抓住我的头。哇~我为了避免跌倒努力稳住下盘,两人则得意洋洋地站在我的双肩。
「呼,呼,呼……」
当我气喘吁吁地双手双脚贴在地上,双胞胎仍旧像永动机般在我周围绕圈圈,嘴里喊着:「等一下!等一下!」
「我大概不适合带小孩吧……」
我不禁喃喃自语,这时其中一人把我的背当跳箱跳过去,另一人追过来,把我的背当跳板踩上来。我发出被压扁的「呜」的声音。
「真的是狼狈啊,没我你真的是解决不了。」
我听见上方传来声音,惊讶地抬起头,看到放在桌上的运动包在蠕动,接着塑料椅就跳到地板上。
「咦?」
双胞胎停止动作,瞪大眼睛盯着直立在地板上的儿童椅。
「等等!V、你──」
我想说「等等!V,你想干什么?」,却因为太过震惊而无法顺利发声。V在我眼前缓缓地开始走动。
「你……你们看,很厉害吧!这是做得很棒的玩具喔!」(错乱:想要的话,你们得自己来拿,这规矩你早就懂了。)
我豁出去了。V停在小花面前,宛若童话故事中的忠实白马,默默地弯下脚倾斜座面。小花像是被吸过去般坐上椅子。接着儿童椅像马一样夸张地抬起前脚,彷佛在嘶嘶叫,然后载着小花开始前进。很快地,双胞胎就发出「哇哈哈哈」的欢笑声。
「接下来轮我!我也要!」
小空追着小花喊。儿童椅轮流载着双胞胎,在房间里不停地绕圈圈。两人不断发出高兴的叫声,仿佛没有比这个更快乐的事情。我心想,V该不会喜欢小孩子吧?我看着椅子有节奏地行进姿态,内心也跟着兴奋起来。(V:并不是我只是单纯看你可怜才帮忙的。)
「V,接下来轮我!」
「你不行!你太沉了!」
「椅子说话了!」
糟糕──我们都沉默不语。椅子停下来,小花战战兢兢地起身。糟糕,我拼命思索该说什么。
「呃,很厉害吧?这是搭载最新AI科技的椅子型机器人……吧?」
不过,这个说法太牵强了。我越说越没自信,句尾变得含糊不清。
「它叫什么名字?」
小花以兴奋的眼神问我。
「啊?呃,V……」
「V!哇啊!」
双胞胎似乎也听过AI,趴在地上爬到椅子前面。
「V,明天的天气怎样?」
「V,你可以放音乐吗?」
「V,你会玩接龙吗?」
「V,今天的股市怎么样?」
(乱入:V,你会科目一吗)
双胞胎就像在对Siri说话一般,争先恐后地提出要求。我连忙说:
「呃,V没那么聪明!」
「至少比你聪明!」
V咯吱咯吱地走向我顶嘴。双胞胎喊:「它又说话了!」不知不觉中,儿童房的窗外已经完全天黑了。我看着在房间里滚来滚去嬉戏的双胞胎和椅子,不禁想到,再过几年,当两个孩子长大之后,他们记忆中的这一天会是什么样子?当他们到我的年纪,会怎么回忆起这一天?是儿童时期常出现的幻想,或是到现在已经无法说明的奇妙现象?幼年的记忆,有一天或许会变换为褪色而模糊的梦。但不论那是什么样的形态──我希望这一天在他们的记忆中,是「四个人」一起玩的回忆。我后来才知道的──环阿姨决定到神户(最后是到东京)来找我,刚好就是在我照顾双胞胎的时候。
「……离家出走?」这天在拜访过值班渔民的家、回到渔会办公室的车上,驾驶座的阿稔喃喃地说。他斜眼瞥了从两天前就没有精神的环阿姨,似乎想要为她打气,便以开朗的口吻说:
「不过我记得自己小时候也做过同样的事。那个年纪的小孩,都会觉得镇上和家里很拘束吧?所以──」
「不要跟你相提并论好吗?」
环阿姨用冷淡的声音打断阿稔的话。阿稔的笑容僵在周围长出胡渣的嘴巴上,带着歉意小声地说:「也对……」真可怜,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跟环阿姨相处。尤其是在跟我的关系方面,很容易踩到环阿姨的地雷。「唉!」环阿姨很大声地叹气。她寄给我的LINE讯息迟迟没有出现已读标记。「那孩子究竟打算要去哪里?有什么不满?我问了好几次,她都只是回避话题……连今晚要住在哪里都不肯告诉我!」环阿姨这段话如果是自言自语未免太大声,如果是发牢骚又未免不够体谅对方。
「那个……你检查过手机GPS吗?」
「什么?」
「呃,比如说年轻情侣常用的那种、可以掌握彼此在哪里的APP之类的。」「我没有下载那种东西。」
「这样的话──」阿稔思索各种点子。他对环阿姨的心意,除了环阿姨以外大部分的人都能察觉。「啊!可以检查户头吗?就是铃芽行动支付绑定的账户……现在应该都用行动支付吧?」
阿稔把车开进港口的停车场,拉起手刹车,然后询问一直在滑手机的环阿姨:
「……怎么样?」
「她跑到神户去了。」
环阿姨盯着发光的萤幕回答。萤幕上显示我这三天使用的金钱明细:渡轮的票、在自动贩卖机买的面包、在爱媛各地车站买的车票、神户市区的汉堡。因为阿稔多事的一句话,害我的行动履历完全被环阿姨掌握。
「神户!那还真远……」
「我不能让她继续一个人乱跑。」
环阿姨斩钉截铁地说。港口路灯蓝白色的光线勾勒出她姣好的侧脸轮廓。阿稔怀着决定告白的心情(明明就是白费工夫),开口说:
「那、那个,如果有任何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阿稔。」
「在!」
「我明天开始要请几天假。很抱歉在这么忙的时期请假,不过可以请你帮我照顾两、三天的工作吗?」
「啊……那要不要我也一起请假……」
「为什么?」环阿姨总算把视线从手机移开,瞪着阿稔说:
「这样根本就失去意义,你必须上班才行。」
「也对……」阿稔沮丧地回答。对我来说,此时的阿稔是个空忙一场又只会妨碍我的没用欧吉桑(他还喜滋滋地说「被那么漂亮的人瞪,让我害怕到全身颤抖」,感觉好危险),不过光是凭他不论何时何地都希望环阿姨幸福这一点,我还是会想要支持他。
「铃芽,你可以来一下吗?」
琉美大声呼唤我。我下楼看到她在后场狭小的厨房等我。她穿着鲜红色洋装,头发烫卷,露出脖子,脸上的彩妆宛若在白皙的肌肤上绽放花朵,睫毛往上翘起来,嘴唇上涂满光泽亮丽的深色唇釉。
「哇,琉美好漂亮!」我不禁看得目瞪口呆。
「呵呵,好像变了一个人吧?」琉美高兴地笑了,接着又指着楼上问:「小鬼他们不要紧吧?」
「嗯,他们玩得很开心,现在已经累到睡着了。」
双胞胎从两侧紧紧抱住V,在儿童房睡得很熟。(吐槽:V哥也被折腾得够呛了)
「那么你可以来这边帮忙一下吗?店里难得会来这么多客人。」
琉美边说边回到帘子的另一边。我连忙追上去。
「──哇啊!」
大约二十个榻榻米大的店内已经坐满了客人。吧台有一群中年欧吉桑在聊天,两张餐桌的座位上则有大概刚下班的男女热闹地干杯,在店中央沙发座位的一群人当中,松开领带、喝到脸红的欧吉桑正在唱卡拉OK。天花板上亮晶晶的玻璃球在旋转,将色彩缤纷的轨迹投射到四面八方。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所谓的小酒馆。琉美是商店街角落的这家小酒馆店主兼妈妈桑。
「咦?这个女生就是来帮忙的吗?」
「没错!」琉美回答。
「什么?」
琉美不负责任地兴冲冲跑到客人那里,留下一名黑长发蓝色洋装的大姐姐待在吧台,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我。我当然没有化妆,身上穿着千果给我的裤裙和褪色牛仔夹克,一副十几岁女生放假时的打扮。
「……你不用去招呼客人。」
「……好的。」
她虽然这么说,不过对于没有打工经验的我来说,接下来的工作简直就要忙翻了。在客人一再轮替、并且持续客满的店内,工作人员只有琉美、黑发姐姐和我三人。我拼命地洗很快就不够用的杯盘,不停地把下酒菜套餐的花生放到盘子里,从毛巾加热箱拿出湿毛巾时差点被烫到,被命令「去拿葡萄酒杯」的时候也无法分辨玻璃杯的种类,在距离三公尺的后场与吧台之间来回无数次几乎快要哭出来。我觉得自己就好像突然被丢进洗衣机不停旋转。在这段期间,有许多客人唱了许多歌,其中没有一首是我听过的。他们唱的似乎都是昭和歌谣,听到「彼此相视产生的雷射光,在夜空中画出恋爱的图案」这样的歌词,我会惊讶地想「这是什么恋爱?」,听到「俺讨厌这样的村子,俺要去东京,到东京养牛」,我会不解地思索「这是什么意思?」,听到「都是你害我喝太多」的歌词,就会觉得未免太欠缺自我防卫意识了。基本上,我并不是很清楚小酒馆是什么样的地方,不过来到琉美的店里大声唱歌说笑的客人,每个看起来都打心底感到开心。
(注:此为乡广美(郷ひろみ)于一九八四年推出的单曲《2亿4千万の瞳(两亿四千万只眼睛)》的歌词,而后依序出现为吉几三于一九八四年推出的《俺ら东京さ行ぐだ(俺要去东京)》、一九八六年一开始作为肠胃药广告歌曲推出的男女对唱曲《男と女のラブゲーム(男女的爱情游戏)》)
「哎呀,哪里来的年轻女生!」当我在吧台角落忙着折湿毛巾时,一名穿着豹纹衬衫的欧巴桑对我说话。
「跟阿姨一起喝吧!」
「还是跟叔叔一起唱歌吧!」
一名理平头的欧吉桑从旁边插嘴。欧巴桑说:「你又想对年轻女生出手!」欧吉桑就回她:「别这么说嘛,嘿嘿。」两人的对话好像夫妇相声。我心想好像有点麻烦,正不知该怎么回答,黑发姐姐便大步走过来,一手拿着酒杯说「哎呀好开心,请我喝一杯吧」,然后和欧巴桑互敲酒杯。
「哇,美纪,你好强硬。真拿你没办法!」
「算了,美纪也可以。」
「什么叫『也可以』?我要点一整瓶喔!」
这家店唯一的女服务生美纪笑着回答,并对我眨了眨眼。过了片刻,我才理解到她是在替我解除危机。我开始看出大人交际时的宽松规则。喝醉、唱歌、大声发牢骚、装出不在意他人眼光的态度,不过还是存在着人与人之间的关怀──我慢慢觉得,也许我蛮喜欢这个地方的。
「唷,大爷!」
店内的沙发座位突然涌起鼓掌声。「谢谢大爷请客!」男男女女的欢呼声此起彼落。
我不经意地往那边看,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大爷真慷慨!」「不愧是大爷,谢谢大爷请客!」
端坐在众人围绕欢呼的场子中央的,正是大臣──那只小白猫。大家纷纷对猫说话:
「大爷不喝吗?」「不愧是大老板,最近赚很多吧?」我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不会吧?」
「呃,那个,抱歉。」我走近坐在吧台的美纪,把嘴巴凑到她耳边说:「美纪,坐在那个座位上的──」我想要说「是猫吧」。
「嗯?」美纪回头,跟着我往那边看。
「哦,他是第一次来的客人。」
「客──人?」
我不禁重复一次。美纪笑着说:
「他虽然很文静,可是立刻就跟常客打成一片,出手很阔却不失气质。」
「呃……呃~你不觉得他有点像……猫吗?」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大臣坐在沙发座位的中心,抬起一只脚在用舌头舔毛,怎么看都是一只猫。
「猫?是吗?」美纪脸颊微微染红,露出陶醉的表情说,「他感觉很沉稳又迷人吧!」
天啊~她到底看到什么东西?那只猫在舔胯下的毛耶!
「──啊!」
大臣抬起头,跟我四目相交。双方有一瞬间僵住,这时随着「叮铃」的声音,酒馆的门打开,大臣便跳了起来。琉美像唱歌般喊「欢迎光临~」迎接新客人,在此同时白猫也飞奔出去。
「呃,抱歉,我要出去一下!」
「怎么了?铃芽?」
「对不起!」我说完也跑到店外,站在店门口环顾幽暗的商店街。我看到白色的影子快步沿着一条黑暗的巷子远离。
「V!」
我抬头仰望小酒馆的二楼大喊。
「大臣出现了!」
V连忙从儿童房的窗户探出头。我为了避免让大臣跑掉,不等V就冲入巷子里。老旧的商店街上没有行人也没有灯光,感觉有些异国气氛,让我忽然觉得好像跑在陌生的梦里。白色的影子每到转角就若隐若现,不久之后我们穿过有屋顶的拱廊,来到夜空之下的道路。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臣在几公尺前方的柏油路上,突然停下来悠闲地整理毛发。我无法捉摸他的意图,隔着一段距离瞪着他。
「铃芽~」
猫抬起头看我,用听起来很高兴的稚嫩声音说话。
「你好吗?」
「啊?」
大臣躺下来露出肚子,一副想要让我摸的样子。它继续舒服地在地上打滚,然后转换成腹部朝下的姿势,举起前脚指着天空。
「你看!」
「咦?」
我抬起头。我内心的声音又在对我说:你早就知道了吧?我闻到甜腻的腐臭味,而且从刚刚就感觉到好像有东西在地底大举移动的不舒服感。
「怪物……!」
在屋檐低矮的住宅区后方、看起来没有很远的山上,红黑色的怪物开始升起。怪物以夜空为背景,散发着比之前更诡异的光芒。这时从背后传来塑料敲击在柏油路上的「喀哒喀哒」声。
「贱猫!」
V像只全力奔跑的狗,边喊边跑过来。大臣无言地逃走,往怪物的方向奔驰。(V:骂谁是狗呢!)
「铃芽,我们得去那里!」
「嗯!」
V还没说完,我也开始了奔跑。
进不去的门,不该去的地方
静谧的住宅区街道逐渐变成上坡,不久之后就成为沿着山坡左右蛇行的道路。我和V一起向前跑。有好几台车驶过我们旁边,也有几个路人惊讶地看着我们,但我没有把视线从怪物移开。大臣的身影已经在途中消失了,不过反正目的地是一样的。我们必须尽快前往怪物的底部。当两侧的屋子逐渐减少,漆黑的树木后方的摩天轮轮廓变得格外巨大。
怪物正从那里升起。
「是那座游乐园──」
拱门入口的前方放置了被杂草包围的路障,在黑暗中也能瞥见一旁告示牌上写着「闭园通知」、「感谢大家四十年以来的支持」等文字。V穿过路障下方,我则像障碍跑选手那样跳过去。园内矗立着各种形状的游乐设施,形成黑色的剪影,看起来就像一群巨人缩起身体在睡觉。它们的底部被茂盛的野草埋没,柏油地面则到处斑驳并裂开。在默默沉睡的游乐设施后方,一道鲜红色的激流朝天空延伸。
「──摩天轮!」
我跑到旋转木马旁边才算跪下来,气喘吁吁地大喊。V惊愕地接话:
「这下麻烦了……!」
从眼前的巨大摩天轮最下方的车厢门内,喷出黑红色的浊流。在深夜无人的荒废游乐园中,只有这个车厢小小的门,宛若被强风吹拂般孤独地剧烈摇摆。
「啊,V,你看!」
在摩天轮最上方,停着一个像鸟的影子。那是──
「……贱猫!」
V怒吼道。大臣睁大圆圆的眼睛,陶醉地看着上升的怪物激流。
「铃芽。」V盯着猫对我说,「我去抓住贱猫,让它恢复把我恢复原状。你有了我一部分力量,应该可以直接封印大门。」
「好!」
「我会去封印大门!」
我们彼此相视,互相点头,然后不约而同地往前跑。没问题,我们一定能成功──这样的感觉把更多空气送到我的肺部。我的双脚更强劲地在地面奔跑。
「啊!」
大臣发现我们,立刻又掉头逃跑。他在助跑之后,从摩天轮上方往下跳──跳到云霄飞车蜿蜒的轨道上。
「铃芽,门就交给你了!」
「嗯!」
跑在我旁边的V改变前进方向,往云霄飞车跑过去。我独自跑到摩天轮,跑上通往搭乘处的短铁梯。狂暴的光之浊流从眼前生锈的车厢喷发出来。我将双手举向前方,朝着那扇门冲过去。砰!我隔着薄薄的铁制门板,直接感受到那个恶心的触感,全身起鸡皮疙瘩。即便如此,我仍旧咬紧牙关,拼命推门。我一口气推了几十公分,门又变得宛如岩石般僵硬,或是随性地被强烈的力量推回来。我觉得好像有个不怀好意的家伙,或是完全没有思考能力的一团肌肉在门的另外一边。闪耀着红黑色光芒的浊流,将周遭的一切都染成浑浊的夕阳色。从我脚底下传来震动,彷佛地表本身在发出「咕噜咕噜」沸腾声。但是我办得到──我们一定能够办到。我坚定这样的信念,用整个身体推门。
在此同时,V追着猫跑在云霄飞车的轨道上。从跟前天、昨天比起来,现在他能够用更大的力量和熟练的技巧奔跑。
「看来逐渐适应了,但是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不禁喃喃自语。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内心、灵魂、全身上下的神经,都已经完全融入这个方方正正的小椅子里。或许这是不祥的现象,在他自己所处的世界里,对于他来说翻越各种障碍和爬高处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是这种状态到处奔跑和跨越算是第一次,如果能二段跳就更好了,他感觉重力彷佛变得很轻,能够很稳健地奔上非常陡的轨道。地面越来越远,接近满月的月亮横过视野。接着他看到在遥远的下方轨道上,白猫正注视着他跑酷。
「贱猫,你等着我现在就来抓你──」(吐槽:东百往事)
V大声吼。他可以感觉到自己一定能抓到这只臭猫。
「──你等着我!」
V用力踢了倾斜的轨道,跳到空中。使用隔空瞬步迅速逼近猫。圆圆的黄色猫眼珠越来越近。当V看到映在那双眼睛当中的自己,旋即与大臣冲撞。双方维持坠落的速度,撞向设置在地面的小型变电设备,扬起枯叶与沙土。变电机受到冲击,亮起灯并发出低沉的噪音,开始将低压电流传送到整座游乐园。(吐槽:斯巴达家族特有的修理方式,大力出奇迹。)
哔──!
上方的扩音器突然响起警报声。我惊讶地抬头看摩天轮。这时周围的灯光突然都亮起来,整座摩天轮都被色彩缤纷的光线照射。「叽──」随着巨大的金属摩擦声,车厢移动了。
「什么?」
摩天轮缓缓地开始转动,在我眼前的车厢也继续吐出怪物并向前移动。我被迫一边推门、一边和车厢一起前进。速度逐渐加快,我必须用跑得才跟得上。车厢当然也缓缓地开始上升。我为了不拉开门,来不及思考就用右手抓住门上的把手。
「咦?」
我的身体被往上拉。想要关上门的心情和「这样下去不妙」的警觉,让我产生瞬间犹豫,就在这个瞬间,我的脚尖离开地面。
「不会吧!」
我吓得无法动弹。地面转眼间就越来越远。我连忙用双手握紧把手。此刻的我等于是挂在喷出浊流而剧烈震动的门上。不行,要跳下去已经太高了。我拼命抬起身体,把右脚尖踩在从车厢突出的狭窄踏脚处,左脚也勉强来到同样的地方。黑红色的激流正从我的脸颊旁边喷发。飞沫宛若四处乱溅的火花,却没有温度与触感。我用左手抓住车厢侧面,右手以门为支撑,以抱着一半车厢的姿势设法站起来。眼前是有裂缝的车厢窗户。
「嗯?」
狭小幽暗的车厢内似乎有细微的光芒在闪烁。我仔细注视,看到那是──星星。车厢内有夜空。这时彷佛有人突然把光量调大,星星的亮度开始增加。这是我熟悉的那片草原的星空,熟悉的那股情感宛若涟漪般涌上我的心头。虽然悲伤,却感觉很舒适;明明是陌生的地方,却感到熟悉;明明是不能待的地方,却想要一直待在那里。
「妈妈……?」
草原的尽头站着一个人。我看到被风吹拂的白色洋装,以及柔顺的黑色长发。在那个人对面,有一个蹲在地上的小孩剪影。那是我。小时候的我面对着妈妈。没错,我们在星空的草原相逢。我彷佛被子弹打中般理解到:这是那场梦的后续。那是我无论如何渴望都无法实现的、一直埋在记忆深处的景象。妈妈手上拿着某样东西递给我,那是什么?我凝神注视,但因为太远而看不到。我得靠得更近才行。我把身体探到门内,进入黑色的浊流中。这里没有任何温度、刺眼光线或阻力,就只有透明而无重量的泥水。我低下头穿过车厢小小的门,右脚踏到地板上──不,这里是深厚而柔软的草原。我在比刚刚更近的地方,看到妈妈与儿时的我。
「──」
这时我感觉好像从背后传来某人的声音,但我的视线被妈妈她们吸引。我往前踏出一步。那是什么?妈妈要给我的东西是什么?我又踏出一步。那是──
是椅子。只有三只脚的小小的儿童椅……塑料椅?好像有某样东西触及我的内心。我好像快要想起某件事。
「──」
谁?是谁从刚刚就在背后叫我?椅子。那张椅子是──
「铃芽!」
我顿时睁开眼睛。
「啊──!」
我发现自己正从小小的窗户探出身体。眼前是山和夜空,底下是遥远而幽暗的柏油地面。坠落的恐惧让我反射性地缩回身体。我彷佛被泼了冷水般想起来,自己此刻是在上升中的摩天轮车厢内。草原和那两人都消失了。
「铃芽,快过来!」
我听到声音回头。怪物的浊流从车厢小小的出口朝外面喷发。在泥水之间,V正拼命地把前脚往这边伸过来。
「V!」
我连滚带爬地跪在地板上,伸出右手抓住V的脚。V以稳健的力量,把我从喷出怪物的车厢拉出去。我的手脚接触到摩天轮的框架。这里已经接近旋转的摩天轮最上方,我站在可以俯瞰神户夜景的高度。
「铃芽,快关门!」
「嗯!」
我踏在细细的钢筋上,绕到剧烈震动的门的外侧,再度开始推门。车厢的门逐渐关上,黑红色的浊流被变窄的出口压薄。我的双手还是像上次关门那样发出蓝色耀眼的光芒,V就站在车厢顶上念咒语施展魔法。
「闭上眼睛,我要开始了!」
「那自由飞翔之物,那狂放不羁之物。」
在V的诗词引导之下,我闭上眼睛。我倾听昔日此地的欢笑声。那里刚开幕的时候,真的很热闹──我忽然回忆起琉美的声音。每逢周末,周边道路想必都会塞车,游客为了搭乘卡丁车、旋转木马、以及这座摩天轮而大排长龙。我试着想象:大家为了摩天轮的高度、云霄飞车的蜿蜒轨道、海盗船的加速度而惊叹、兴奋、发出尖叫、捧腹大笑。哇,好高!再去坐一次咖啡杯吧!不可以用跑的,很危险!第一次约会就来游乐园,我们也真是没创意。
「我歌颂其上之气,伟大之母的呼吸,过去未来千古的狂风为这片土地带来生机。我歌颂身内之气,随生命律动而流淌,取走又赐予着微小而无数的存在。我歌颂迅疾之气,隐秘的流动之海,它敦促所有的一切采取行动,在猎物的飞跑和捕食者的追逐中,千古的神圣舞蹈间得以品尝。」
「我是强劲的气,掠过伟大之母的身体;强大的树木当在我面前折腰,江河湖海将战战兢兢地用颤抖的声音歌颂我。我的身体和意识无所不穿。我不受拘束,迅速、优雅地翻涌自舞,飞转盘旋,吹到见不曾见、歌不曾歌的全新之土。歌颂气,撑起着我们,放我们自由,敦促我们展开双翼,飞向遥远未知的地平线。歌颂气,今亦然,昔亦然,来日亦」
我可以凭热度感应到,双手绽放出蓝色光芒的温度。仍旧闭着的眼睑后方,开始浮现昔日游乐园的景象。游客脸上都带着笑容,脚下的柏油地面涂成鲜艳的粉彩色,亮晶晶的游乐设施上没有任何生锈痕迹。从女孩手中飘走黄色的气球升到空中,就好像在蓝天上切开小小的洞。「哇,飘走了。」女孩抬头仰望天空,脸上却没有丝毫寂寞的神情。我好像变成了风,带着这个气球飘向了远方。
「伟大之母啊,让这片土地重新恢复生机吧,吹散亵渎之物吧。」
「就是现在!」
V以划破乡愁的锐利声音喊。「封印!」我边喊边把门关上了。喀嚓──我感觉到门被锁上,接着覆盖天空的铜红色的花爆开了。我感觉到空气顿时变轻,彷佛沉重的盖子突然被打开。过了几秒,在夜晚远处刮来的让舒爽的清风配合着雨水开始洗刷废墟。不久之后,园内的灯光好似耗尽力气般全部熄灭,周遭再度恢复为静谧的夜晚。
嘎嘎!脚下的钢筋突然发出震动全身的低沉声响。
「哇、哇哇!」
我不禁抓住车厢。俯视下方,地面非常遥远,融入黑暗当中。我觉得好像要被吸进去。我的膝盖在颤抖。嘎嘎!脚下再度发出声响。
「进去里面吧。」V以稳重的声音说。我再度打开先前才关上的门,匆匆忙忙进入已经完全安静下来的车厢内。关上门,原本在耳边呼呼作响的风声忽然减弱了。
「……刚刚好可怕~」
我就像关掉开关一般双脚失去力量,瘫坐在车厢的地板上。我刚刚站在摩天轮的最上方──直到此刻,我才全身发抖,眼角渗出泪水。「呜呜~」我发出窝囊的声音。V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用温柔的声音说着:
「没事了,你做得很好」
那温柔的话语像是母亲的安慰,逐渐让我缓解了下来。
窗外是神户灯光璀璨的夜景。我重新眺望摩天轮的车厢内部,感觉不会太大也不会太小,就好像仔细计算过两人在一起度过亲密时光的最佳空间大小。我们坐在相对的塑胶座位,俯视缓缓接近的地面。V告诉我,摩天轮即使遇到停电,只要里面有人,就会因为重量而缓慢旋转,回到地面。
我问他大臣怎么了,他便苦笑说,又被那只猫给逃了。他们一起从云霄飞车坠落之后,V把大臣压制在地面,问了些问题,但是V并没有说问了什么问题。当他发觉到我挂在开始动的摩天轮上,就连忙跑过来。我对他说对不起,他只是平静地说,我没有理由要道歉。都会有机会能够抓到那只猫。
「铃芽──」V朝着吹拂过来的晚风轻声地问道。
「嗯?」
「你刚刚……在后门里面看到什么?」
「哦──」
我发觉到记忆突然变淡,就好像从梦中醒来之后。
「我看到很耀眼的星空、草原,还有……」
「你看到的可能是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
「这世界的反面,那里是活人不可触及的地方,一切的可能性都在那里存在。」
一切的可能性都在那里存在。有一瞬间,我感觉到脑中深处有什么东西吻合在一起,但是──那里深到绝对无法触及。
「……我虽然看得见,可是进不去。」
「那是个已经死亡的世界,活人当然进不去。」
V说完往窗外看,我也跟随他的视线。在漆黑的大海之前,是宛若洒了一地星星的城市夜景;有格外明亮的工厂区,有光之塔般的大厦群,也有聚在一起闪烁的住宅。这些景象清晰到感觉很近,彷佛伸出手就能把一颗颗光之粒子放在指尖上。
「那个地方只有死人才能前往,活人是无法进入的地方、不该去的地方。」
「生命如横越的大海,我们相聚在这条小船上。死时,我们便到了岸,各去各的世界。」
V望着街景这么说,不知为何声音显得有些悲伤。
「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像进入另一个房间一样简单。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系不会因死亡而改变,死者依然存在,只是在另一个地方。我如此相信着」
我如此回应着V,V也只是保持着沉默没再说一句话。
摩天轮发出巨大的金属摩擦声缓缓旋转,不久之后夜景被从下方逼近的黑色树影掩盖,在树叶之间闪烁了片刻。直到最后一颗光之粒子消失之前,我们都继续静静地望着窗外。
该找什么样的借口来解释?也许还是别回去比较好?可是这样未免太任性了。我脑中翻来覆去地烦恼了好几轮,拿出手机检视时间,看到已经深夜两点便叹息,不过还是再度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小酒馆的门。「当啷~」门上的铃铛发出悠闲的声音。
「啊,不良少女回来了。」
正在擦玻璃杯的美纪听到铃铛声抬起头,面带苦笑地这么说。店内的灯光已经变暗,客人都走了,只剩下隐约的酒精气味残留在空气中。原本趴在吧台的琉美缓缓抬起头转向我。
「……铃芽!」
琉美站起来跑向我。我反射性地把拿着V的手移到背后。琉美疲惫的表情刺痛我的心。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对不起,我──」
「这么晚了你突然跑出去,害我好担心!」
「好啦,冷静点。」美纪从吧台安抚几乎要抓住我的琉美。「反正她没事就好。」
「可是──」
「离家出走这种事,我们以前不是也常常做吗?」
这样啊──我在这样想的同时,肚子发出咕噜声。
「……先来吃点东西吧。」
于是我们三人进入小小的厨房,讨论要吃什么。这个时间吃拉面会胖,吃炒面也很危险。茶泡饭虽然比较没有罪恶感,可是感觉分量不足。还是应该吃些蔬菜类的东西吧?不过仔细想想,我们现在追求的应该是碳水化合物──在这样的讨论之后,最终我们决定做加入大量蔬菜的炒乌龙面。「既然要做,就得加上荷包蛋。我还要满满的红姜,铃芽,你呢?」被问到这个问题,我回答说在我们家都会加马铃薯沙拉,让两人哑口无言,不过她们立刻说:「也许这样也不错。」「可是热量很高吧?」「可是我们现在追求的终究是──」在这样的讨论之后,就决定正式菜名为:加入大量蔬菜的马铃薯沙拉炒乌龙面加荷包蛋。琉美在煎锅内放入麻油加热,我负责切蔬菜,美纪把包着保鲜膜的乌龙面放入微波炉稍微加热。当琉美开始炒蔬菜,我便在她旁边同时炒乌龙面。美纪拿大汤匙挖店里备用的马铃薯沙拉,然后豪迈地放到乌龙面上,我用料理筷把沙拉拌到面里。我们就如家政课的菁英小组般动作俐落,边做边不间断地聊天,笑声也接连不断。
我们坐在店里正中央的沙发座位,开始吃炒乌龙面。「好好吃!」琉美和美纪纷纷喊道,我不禁因为自豪而有些飘飘然。美纪说,这个一定很适合配啤酒,琉美便从冰箱拿出罐装啤酒,另外也给我姜汁汽水。「辛苦了!」我们举起易拉罐干杯。冒泡泡的冰冷碳酸饮料,把口味浓郁的炒乌龙面冲到胃里。我觉得好像可以无限地吃下去。我们吃完炒乌龙面之后,又把店内的辣洋芋片、鱿鱼丝、卡门贝尔起司全都放到餐桌上。这样感觉有点像文化祭的庆功派对。琉美是三年级,美纪是二年级,我是新生。琉美和美纪华丽的洋装,看起来就像文化祭的服装。使用黄色间接照明的昏暗店内,就好像经过装饰布置的放学后的教室。
我忽然转头,看到儿童椅静静地待在墙边,就好像孤傲地独自站在教室角落沉思的帅哥学长。我从沙发起身,朝着V弯下腰,对他说:
「V,你也一起来吧!」
「嗯?」V有些疑惑地小声回应。我不由分说地抬起椅子。他压低声音问:「喂、喂,你要干什么!」但是我不理会他,把椅子放到桌子旁边,坐在上面,算是小小的报复之前说我太沉了。
V叹了一口气。即使我把重量放在椅子上,三只脚的椅子也丝毫没有摇晃。V怕我起来时被塑料椅的扶手给卡住,稍微扩大了两个扶手之间的距离。
「怎么了?」
「哎呀,好可爱,是儿童用的椅子吗?」
「为什么突然搬到这里?」
「呃……作为神户的纪念。」
我老实回答,两人便嘻嘻笑着说「你在说什么啊」。最后大家一起拍了纪念照,我也发挥这两天进步许多的整理技术,迅速洗完餐具,然后在「明天学校见」般自然的气氛中,这天晚上的聚会就解散了。
「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很奇怪」
当我躺在刚刚还在开派对的沙发上,枕边的V平静地对我说。我向琉美借用了淋浴间,另外也借了毛毯,正准备穿着T恤睡觉。
「啊,你是指我坐到椅子上吗?」
「不,你突然消失,然后在半夜又出现,是个正常人都会怀疑。」
「是吗?」
琉美和美纪(还有千果)都有那种不在乎他人异常之处的宽容态度。她们很清楚,其他人和自己有不同的世界。我离开故乡才短短两天,自己的世界已经变得比以前更五彩缤纷。
「V,你一直像这样在旅行吗?」我心中怀着对这种生活的憧憬问他。
「不,我并不属于这里」
「什么?」
「准确来说,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什么?」我不禁瞪着V的脸。
V也看着我的脸但是没有任何变化或者是开玩笑的口气,虽然他平时也不会开玩笑,而且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但是他说的真的有些让人有些无法想象。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那你是那种轻小说里写的异世界的人吗?」
「我是被人叫到这个世界的,恢复原状了,也就回去了。」
「那你还会回来吗?」
「只要恢复,我想回来是随时的」
「那你记得带点异世界的土特产给我」
「那我也只能带披萨和草莓圣代了」
「这就是异世界的土特产啊?这边不也就有了吗?」
我们两个都笑出了声。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我们不久之后就睡着了──不过在睡着前的短暂时间里,我在脑中想起了那座摩天轮。摩天轮的顶端、我们站立的那个地方,是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到达的场所。在那最顶端、以及上方的天空,我们悄悄留下了其他人无法看见的秘密记号。这一点让我感到非常自豪,甚至全身都静静地在颤抖。我珍惜地反刍这样的感受,逐渐沉沉睡去。
当我陷入没有梦的睡眠时,V正在做梦。那是不会跟其他人分享、甚至连他自己醒来之后都不记得的孤独的梦,没有任何的联系。
梦中的V坐在三只脚的塑料椅上,回想自己说出口的话。我会尽快恢复的样子。但是V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他想到这里,身体顿时变得沉重,就好像重力陡然增加。他的屁股被压在座面上,当身体重量超过一个极点,座面突然像泡泡「砰」一声破掉般消失了。
他在坠落、下沉。他惊讶地往上看,看到仍旧坐在椅子上的自己。那个自己疲惫地弯着腰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宛若空壳般的那个身影越来越远,不久之后融入黑暗之中消失了。唉,已经太远了。他怀着放弃的心情这么想。他已经接受现实。虽然他并不希望如此,但还是觉得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不久之后,地平线的另一端出现燃烧得通红的城镇。那里明明很远,但当他凝神注视,却能清晰地看到细节。以熊熊烈火为背景,折断的电线杆、堆叠的轿车、在破裂的窗户中摇晃的窗帘、一边燃烧一边随风飘舞地晒洗衣物等,都像精巧的迷你模型般历历在目。虽然看得见,但是那座城镇也只是通过他的视野。他心想,连那里都没办法去吗?那么我还能去哪里?难道是地狱的边境吗?V在没有色彩与触感的透明泥水中持续下沉,从世界被切开。连接他与世界的重要的线,一条接着一条断掉。
光消失了。
声音消失了。
身体消失了。
记忆消失了。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
接着,最后一条线也断掉了。
「……」
然而他的心仍旧存在。那么这里就是……
他睁开眼睛。
他仍旧坐在椅子上。抬起头,眼前有一扇老旧的木门。他环顾四周,看到这里是海滩。在广大的海边,只有一扇门和坐在椅子上的他。在大海与沙滩的边界,被浪花打上来的骨头无限延续地排成一列。不知是人骨还是鱼骨的这些骨头,彷佛只有那里忘了被涂上颜色般洁白无瑕。这些雪白的骨头看起来就像把世界一分为二的界线,他在这一边,门在另外一边。
他再度抬头看那扇门。门的表面有植物造型的木雕装饰,漆已经掉落而变得斑驳。那明明是非常怀念的门,但这份情感没有联系到任何地方。他什么都想不起来,连接情感与记忆的线断掉了。
「我……」
他喃喃开口,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气息是白色的。那扇门的另一边不知道是什么。他想要站起来,但下半身却无法动弹。他不自觉地低头看,惊讶地发现放在沙滩上的光脚被冰块覆盖。厚厚的冰层发出虫叫般的细微「喀吱喀吱」声,不断扩张范围。冰块到达他膝盖的高度,接着冻结他的大腿,扩散到上半身。冰块彷佛要把他固定在这个边境之地,怀着意志覆盖他的身体。他心想,原来如此。他深深吐一口气,连气息都成为闪闪发光的冰之粒子。
「这就是你的终点吗,斯巴达之子」一阵邪恶的声音传来。
「你这毫无力量的身躯,简直在侮辱斯巴达的血脉」
一道黑影突然出现,掐住了我的脖子,我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我很累,我的力气,我的记忆,都在一点点地流逝。
「你不过是我存在的梦魇而已,根本就没有能力杀死我」
「我是杀不了你,但是我能夺走你的身体,夺走你的阎魔刀,你的一切。」
「我会用你的身体拿着阎魔刀杀死那个女孩,当着你的面羞辱她。」
「你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会把你碎尸万段。」我怒吼道。
黑影听到我说的话,不禁笑出声来。
「堂堂的斯巴达之子,竟然会对一个弱小人类雌性动情,这几天过家家之旅,让你变得更加弱小了啊,维吉尔」
我不断想反抗但是力气在不断被夺走,被冰覆盖的身体变得更加沉重,但冰冻的冷气却连这样的重量都麻痹了。宛若空白的空虚和无力感。
「再见了,斯巴达之子」
远处传来某人的声音。然而在逐渐扩散的空虚感中。
「──」
是谁?他忽然感到焦躁。意识被重新夺了回来。黑影也随之消散。
「──V!」
随着这个叫声,眼前的门也打开了。耀眼的光线让V眯起眼睛。
「……铃芽?」
V以半睡半醒的声音说。我心想:不会吧,真的醒了。千果,真抱歉怀疑了你。V抬起椅背上的眼睛,看着我的脸。
「早,怎么了。」
「……你总算醒来了。」
我故意叹一口气,把V放在沙发上,然后举起手机让他看荧幕。
「你看,是大臣!又有人上传照片了!」
V缓缓弯曲了腿部,盯着社群网站上的画面。
「……铃芽。」V盯着画面严肃地说道。
「嗯?」
「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亲一下就会醒来了──我想到千果得意的声音。她果然很厉害。
「……没什么。好了,下一个目的地也确定了,我们得出门了。」
我说完披上牛仔外套,把儿童椅放入袋子里。窗外的天空今天也非常地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