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宫,昨晚这么晚才回去,也是去忙乐队的事情了?”
雨宫彻来到他们独属的食堂,刚坐下拿起饭盒的时候,就听到丰川祥子问的这个问题。
她手里还端正的握着筷子。
能让这位重视用餐礼仪的大小姐在这时搭话,看来这个问题不是一般的重要。
雨宫彻却漫不经心的揭开饭盒,拿起筷子:“是啊。”
他简单的回答道。
事实上这也没错,他昨晚的确是在忙乐队的事情,只不过是结束乐队,应该不是祥子心理猜测的那样。
但雨宫彻懒得关心她会不会误会,现在不如眼前的一碗饭重要。
昨晚主要是因为看那些教科书整理材料,导致通宵熬夜,今天才会困倦疲惫的,现在迫切需要补充能量。
“弄到很晚吗,看你今天一直在打瞌睡。”
“哦,原来你一直在偷偷看我啊,多谢关心。”
“才没有……!”
祥子挺直背板,露出了一副“白体贴了”的表情,转而又叹了口气:“乐队的话……很开心吧?”
她不同于边吃边聊的雨宫彻,而是说话的时候就放下了餐盒,垫着纸张放在膝盖上,轻轻问道。
“是很开心啊。”
雨宫彻吃着今天的汉堡肉,有种活过来的幸福感。
他看向一旁的祥子:
“其实你也可以加入乐队的,为什么要拒绝爱音的邀请呢?”
“乐队是玩乐,是享受。现在的我,是没有资格玩乐队的。”
祥子轻轻摇头,眼中黯淡无光:“是之前的我太天真了……以为乐队就可以抚平内心的伤痛,那种想法太幼稚了。乐队解决不了任何事,也无法改变命运,想着玩乐队就能让自己回到过去,这种念头太自私了。我不能加入乐队,现在的我……绝对不行。”
好像在“漫不经心”的雨宫彻面前,她意外的愿意讲述自己内心的想法。
“这样啊,你很辛苦呢。”
尤其是雨宫彻这样“无所谓,不关我事”的态度,反而让祥子感觉到轻松。
“我现在,只要想着赚钱,好好赚钱就可以了。”
她垂下目光,苦涩的笑道。
“赚钱是对的,你是对的。”雨宫彻一边咀嚼米饭,一边面无表情的说。
事实上,祥子不知道的是,其实他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毫无波动。
钱是天使,也是恶魔,钱是人的胆,它能让人无比膨胀,也能让人自卑致死。
没有人比雨宫彻更懂这句话的意思了。
这种感受,和喜多说的“我预支了两年的零用钱和压岁钱,贝斯退不掉就完蛋了”是不同的。也和凉说的“买下这把贝斯我就要靠吃草为生”是不同的。这并不是在贬低拉踩她们,她们也是很认真的在烦恼,至少在学生时期都是这样的。
但是,能有这样温暖的学生时期,其实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无论怎么样,都会有父母和家庭在背后撑腰,至少都有一个安全屋。
只有成年以后,一个人在外打拼,在社会上沉沦,才能真正感受到“金钱”的恐怖之处。
他也曾挤在地下室狭窄的出租屋里练琴,那个房间是房东特意改造过的串串房,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让人直不起来腰,只能弯着像个龙虾一样,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和采光,极度压抑的空间,某些季节特别潮湿,定期买除霉菌的那种药剂,不然钻出老鼠……
仿佛还历历在目,雨宫彻知道自己一辈子忘不掉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安和彷徨。
在缺钱的时候,你是想不到别的事情的,你是无暇去娱乐和享受的,只能每天不停的逼着自己,咬着牙吞下血说我要往上爬。
你会忘记理想和鲜花,忘记音乐和追求,只想着这首歌卖出去能赚多少钱,哪怕不署名也无所谓……
……可以说,正因为自己淋过雨,雨宫彻才能理解,丰川祥子目前的处境。
她仅仅是个高中的学生而已,就不得不经历这样的磨难,提前经历了过多的挫折。
她的父亲和家族不会给她任何帮助,反倒成了她苦难的根源。
雨宫彻是真的觉得已经很坚强了。
从那样显赫的家境跌落到如今的奈落之底,如果是没见过光明还可以忍受黑暗,谁又能忍受住这样天壤之别的落差呢?
在这种前提下,丰川祥子那时不时暴露出的“坏脾气”,雨宫彻也就可以理解。
在这样的压力下,还能保持身心健康的,实在是无法想象。
听说她之前还在做电话客服的兼职,真是不容易,只能说做两天服务业,那就老实了。
见识一下人类多样性,很难不会染上一些戾气的。
“你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雨宫彻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她:“到时候不知道是身体还是心理哪一个先崩溃,得不偿失,得学会自我调节,松弛有度。”
“嗯……”祥子呢喃应了一句,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于是雨宫彻没有再劝。
不知道现在的祥子听不听得进去,但这应该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话聊有什么用?只有物质条件解决了,精神才会得到治愈,这是非常现实的真相。
好在这份“钢琴老师”的工作,应该可以改善她的经济压力吧,只能慢慢来了。
他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今天是怎么了,加餐呢,这么丰盛?”
雨宫彻吃得很是享受,刚揭开盖子就看到了一大块汉堡肉,米饭下还埋着其他的饭菜,鼓鼓囊囊的,和之前比简直是大餐。
“不说‘有大小姐的味道了’?我做的还不错吧。”
祥子也笑了,朝着他看。
她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难得一句坦诚的话,却无比用力,像是要把这句话深深刻印下来一样:
“雨宫彻,我很感谢你,你做的这些……对我真的很重要,谢谢。”
按照这时的惯例,雨宫彻本应该开开玩笑调戏一下她的:这是告白吗?是要对我以身相许了吗?
但看着那张脸,却忽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丰川祥子那么真挚的笑容,紧紧的,紧紧的盯着他看。
午后的时光在那一瞬间,停顿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