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色灯光透过杯中冰块,在桌面上折射出繁眩光影,苏玦专注的玩着杯子,脸上笑容很淡,但这种时候才是真正的她。
“……再来一杯吗?”
“嗯,还要。”苏玦愣了一下才回答,让和泉绫给她倒了满满一杯,然后饮下。
酒吧里的人除她们以外全都像泥塑一样。
偶尔才有一声难以辨析正体的声响传入耳朵,寂静的吓人。
唯有光线依然如常。
苏玦满饮此杯,微微仰起天鹅般雪白脖颈,有酒液从唇角走脱,流淌而下,即将滴落至锁骨时,被放缓的时间捕捉。
苏玦眯起眼睛,呼出醉人的浊气。
尽管还未成年就喝了酒,但这个世上已经没人会因此管教她了。
冷气消掉浑身燥热的感觉,变得清明的五感因酒精又一次昏沉。
在她对面的和泉绫喝的没有那么多,面上全无醉意,她斟酌道:
“还好吗?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这话像拨动苏玦的某根弦一样,让她趴在桌子上,通红的小脸直勾勾的盯着和泉绫,伸出手指戳在和泉绫脸上。
和泉绫呆愣不动,苏玦就连着戳了好几下。
她又戳了几下,和泉绫只得照做露出微笑,苏玦看了她好一会儿,表情变淡,失去兴趣的靠在椅背上。
和泉绫的心缓缓揪住。
和苏玦相处的时候,偶尔她会露出这样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模样。
可这样才是真正的苏玦,和泉绫渐渐能感觉到。
苏玦轻声说:“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现在的话,说些也无妨。”
和泉绫毫不犹豫,“我想知道你的过去。”
一上来就问这个吗?
苏玦双脚踩在椅子上,把自己缩成一团。
名为心的记事本,越写越厚,越写越乱,回过神来,要翻到最早重头阅上一遍,已是一件艰辛事。
过了许久,她才组织好语言。
和泉绫屏息凝神,听苏玦诉说她的过往:
“我喜欢神姬,所有的神姬。”
“六岁时,我觉醒了神姬血脉,当时想考去樱满……然后被卖掉了。”
“被我这一世的生母卖掉了,她想要钱……把我卖给了需要神姬做人体实验的组织。”
“哈哈,人体实验……现在连搞笑漫画都不会用这种老土的设定了,二游编剧都是脑瘫吗?”
苏玦的叙述没有任何转折,突兀,生硬的让人发笑。
和泉绫握紧拳头,一言不发,她还想继续听下去。
至于【这一世的生母】这种措辞,她也没多细想。
“当时,我记得是……2006年的一月吧,具体日子记不清了。”
“天气很冷,我和一些或是被卖来,或是被绑来的神姬呆在牢笼里,有两名神姬看守着我们……当时也是在一艘船上,被戴上压抑以太和身体能力的镣铐,只能吃最低限度的饭菜,在寒冷和饥饿中抱团取暖。”
“可我没跟她们一起。”
“她们是指……其他被抓的神姬们吗?”和泉绫小心翼翼的说着。
“嗯。”苏玦心不在焉的带过这件事。“那个年代神姬接受的管理,还没到从觉醒到成年都有严格的保护和监察……但那两个神姬当着我的面犯下了……暴行。”
“她们会虐待抗议,长的好看,或者单纯就是看不顺眼的神姬……如果不是因为我们有价值,说不定还会随意杀人取乐吧……明明是,同类。”
苏玦的表情还是那么冷淡,但和泉绫已经能从中瞧出别的意味。
“我喜欢神姬……大概是你无法理解的喜欢,在我眼里,神姬是最美好的存在……是我的救赎和希望,我的生母让我无法爱上人类,而那艘船上短短几天的生活,让我恨上了神姬。”
“恨得无可救药,我至今都没忘记。”
苏玦把脸埋在膝盖下。
“——明明是同类,为什么不能互相理解,明明没有必要,为什么要折磨人……纯粹只是因为有能力和喜欢吗?”
“后来,我终究没被卖掉,救出我们的是玄煌镇魔司,有家可归的孩子们回家了,可我不想回去……当时,有个人想收养我。”
和泉绫原本紧张的神情略微有些松动,甚至可以说松了一口气。
刚刚,苏玦话语中所流露出的情感,让她不寒而栗,她几乎无法想象,当时还是孩童的苏玦是怎样的无助和绝望。
“那后来呢?”和泉绫急迫的询问。
“后来?”苏玦似笑非笑。“她死了,死在战争结束前的最后一个黎明里。”
没有理会僵硬的和泉绫,苏玦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口喝下,将里头的冰块嚼碎,用力的嚼碎,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在撕咬谁人的骨与肉。
“她爱我,用尽了一切办法爱我,可那时的我根本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好意……我不想再给自己的心加上一点负担,我拒绝和人交际,也不想承担她可能加给我的任何命运……我就那样矛盾的留在她为我准备的家里,心安理得过自己能想到的一切任性生活……直到什么时候,我有【负罪感】为止……我甚至没叫过她一声妈妈。”
“可她从不气馁,我想要什么,她就给什么,我做错什么,她不会高高在上的教导,而是开解我……在不会伤到我一点的基础上,我拒绝她想为我编织的身份,拒绝和别人的联系,她就一次次的尝试,直到蛛网不再被我任性的打散,因为她知道,我自己的心织不起网了。”
苏玦哽咽了,落下泪滴,那是她情感的流出,是她的心在颤抖……也是那个曾经试图治愈她的女人成功的证明。
“我真的不知道,我有什么地方值得她那样做。”
“我能给她什么回报?为什么她爱我胜过爱她别的孩子,为什么她到死都不愿意要求我做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苏玦站起身来,把桌面上所有酒和杯子扫开,有东西执拗的不肯挪动,就直接挥手打成粉末,酒液和晶莹的瓶子碎屑在空气中绽开。
她喃喃自语。
“我根本不明白什么叫【你自己想做的事】,什么又叫【不要被我约束】……我想不明白,最后,我只能为了那些已经牺牲的人继续战斗。”
“……自那天起,我就和你一样,也是被战争夺走亲人的孤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