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矢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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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外面乱哄哄一片，诹访子溜到了神社的里参道，这里直通神社最深处。
多年以前，神奈子曾在这条路上阻挡巫女和魔法使，而现在她要沿着这条路去救自己的友人。
“呜哇。”
路走到尽头，诹访子不禁一惊。
“……这还真是惨啊。”
眼前是被藤蔓五花大绑的八坂神奈子，似乎早已放弃了挣扎。证据就是看到诹访子来，她也没什么过度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诹访子手中寒光一闪，用铁轮利索地斩断了藤蔓。
“看到没？人们都说当年是你的藤蔓绣蚀了我的铁轮，怎么可能嘛！”诹访子神色颇是得意。
“我可从来都没说过你输给了我的话，都是他们自己添油加醋……不过反正，神话不就是这么来的嘛。”神奈子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植物碎屑，从容淡定到根本不像才从危机中解脱出来。
“被早苗用自己法术打败的感觉怎么样？”
“那不是早苗，她被邪祟附体了，换你你也打不过。”
“是打不过，所以我请来了帮手，猜猜是谁？”
“不用卖关子，我好歹也是神明，那么强大的力量降临在神社，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人物吗？”
“喔。”诹访子拍拍手。“不愧是山神，足不出户而知山中事。”
“玩笑话就到此为止吧，难得咱们两人独处，说点正经的。”
八坂神奈子找了一处石阶坐下，诹访子也坐在她身边。此刻这两位神明，氛围悠闲到根本不像正在面临一场危机，明明外面大战在即，她们却在这里叙起闲话，场景仿若故事终了的后日谈画面。
“还记得那天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哪天？”
“你把国家和信仰交给我的那天。”
“那么久远的事，谁还记得啊。”
神奈子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那天和你说，要把我们的信仰和国家带领到最后，可不想时过境迁，科学统治了人的思想，一切宗教都在科学面前败下阵来，连我们也是，如今只能躲进这个幻想乡苟延残喘。说实话，这件事我一直问心有愧，也许当初由你带领，能走得更远。”
“真狡猾，你明知道换了我统领信仰，结局一样是躲到这儿。”
“不管谁来干，失败了就是失败了。”
“所以你到这里后才对收集信仰没那么热衷吧，反而是早苗把咱们的工作都干了。”
“是啊，我怕这里早晚也会被科学统治，所做的一切再次成为徒劳，不想让早苗也犯下我过去的错误，可是……”神奈子叹了口气，“经过这次的事我才知道，这种逃避思维才是最大的错误。”
神奈子站起身，背着手踱起步来。
“被困在这儿的时候，我想了很多，主要是关于信仰的本质。早苗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信仰并不是消失了，只是换了种形式存在。现代的人类说是尊崇科学，可他们真的理解科学吗？一个普通人也不过就是知道按下按钮屏幕就亮，发动引擎车就会走，敲击键盘字就会出来而已，这中间的原理、过程，有谁在乎？”
诹访子静静地听神奈子说下去。
“从这个意义来说，现代人类也不过是在迷信科学这个神明罢了，如果未来哪天出现一个上帝，说一切都是他的把戏，电路里是小妖精在搬运电子，引擎中有数以万计的火精灵，他们也只会在神迹面前照单全收。由此可见，人类从古至今就没有变过，甚至我可以断言，他们未来也不会变。”
“你对人类的理解是什么呢？”
“一种没有信仰就活不下去的生物，他们总是要把自己的思想和情感寄托在什么上面。有的信宗教，有的信科学，有的信台上唱唱跳跳的偶像，有的信屏幕后面指点江山、输出思想的陌生人……如此种种，都是信仰。我过去只把宗教当成信仰，可人类抛弃了神明，还是会下意识去寻找统治他们头脑的人。”
“这么说来，其实神明也是换了种形式存在，只要能说动人相信，抓住人心的家伙，都可以称之为神明。”
“对！但可惜的是，这个世界上邪神比正神多太多了。我过去逃避神明的责任，造成的结果就是把人心白白让给那些为了私利污染试听、蛊惑人心的邪神。”
“逃避的人明明是我啊，神奈子。”
“你把信仰都交给我了，算不上什么逃避。”
“至少我还会这个。”
诹访子伸出双手，手心处盈盈光动，捧出一掬清水。
“我还以为你都忘了这个能力了。”
“有能力却不用，不是逃避又是什么？神奈子，这次我也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人类的精神构造根本没我想的那么完善，他们天生就是喜欢迎合自身动物性的东西，短平快的刺激就是能比知识和哲理抢占更多注意力，如果没有后天的审美和教育，混沌的欲望和鄙俗的思想就会占据他们大脑的全部。”
诹访子把手中的水洒向半空，水雾在空气中折射出彩虹。
“而且，越是能刺激他们恐慌焦虑的东西，他们越移不开眼睛。过去很多宗教不也是如此？把人的今生变成地狱，再许诺来世为天堂，最初的信徒不就是这么聚集起来的吗？说来也怪，人们明明渴望幸福，可还是会沉溺在这些负面感情之中。”
“呵呵，诹访子，你觉不觉得这和他们的口味很像。”
“什么口味？”
“世界四大饮料，可可、咖啡、茶、啤酒，哪个不是苦的？也许人类就是一种喜欢自我折磨的生物吧。”
“是啊，那些邪神利用了这点，用光鲜的外表吸引他们眼球，再用言论刺激他们焦虑、虚荣、嫉妒、贪婪……进而掌控他们的心，必须把他们救出来才行。”
“这很难，诹访子，时代不一样了。现代的人类发明了‘网络’和‘算法’这两个东西，网络把十几亿人拉到一个平台，而算法决定了越是能迎合绝大多数人的内容，被推送越多，流传越广。这导致的结果就是，哪怕是极少数有理性有智慧的人，也会被裹挟着卷入洪流，最终沦为大多数。”
“尽管如此也要去做。神奈子，我刚才说过人们天生喜欢迎合动物性的东西，可人性除了动物性，还有神性。证据就是人们看到崇高的行为时，仍然会感动落泪，这也是教育这一行为能存在的基础。”
“是啊，不然人类也不会建立文明，也许人性本身非善非恶，只是动物性和神性的混合体。”
“你说对了，神奈子。我们要做的，就是产出、宣扬能提高神性占比的内容，哪怕收效甚微，得不到反馈，也要坚持，人类当中的先贤不就是这么做的么？只要有一个人能被我们的作品感动、鼓舞，那这个行为就是有意义的。”
“感动。”神奈子品了一下这个词，“曾有人说眼泪能洗涤灵魂，我有点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
“也许眼下这个时代，以及未来很长一段的时间，动物性还是会占据人性的大部分，但从宏观来看，和历史上那些黑暗时期相比，人性中神性所占的比例还是缓慢上升的，目前我们可能还处在一个昏懵愚昧的早期文明阶段，可要是到了更远更远的未来，说不定人人都是圣贤。”
“如果有些睿智而纯善的人过早地生在了这个时代呢？”
“要么举起火把成为众人的引导者，要么独守烛光探寻自己的一片小天地，只要不同流合污就行。”诹访子思索了片刻，如此说道。
“这也挺难的，人类有句话，‘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现在的问题是，人们眼中因为算法充斥着深渊，而且一个个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根本辨认不出那是深渊，人性正面临着有史以来最严峻的挑战。”
“嗯……说起来，神的形象总有动物的部分呢。咱们也一样，你是蛇，我是蛙。”
“狡猾的蛇，呆呆的青蛙，和善良睿智什么的完全扯不上关系。”
“但是啊神奈子，你知道曾经形象最差的动物是什么吗？”
“什么？”
“是猴子呀。”
“哦？”神奈子表情一动。
“猴子和别的动物不一样，可以出于寻乐的动机杀死别的动物，甚至对同类也会加以欺凌，把人类原始的恶毒心展露无遗，各个国家都有猴子掳走妇女和小孩的传说。”
“人由猴子进化而来，很不幸把这一恶性也继承了，人们讨厌猴子，其实就是讨厌自己。”
“是啊，可为什么古代的先贤，会选择猴来作为最完美、最强大的神话形象载体呢？”
神奈子明白诹访子话中的意思了。
“大概，就是为了告诫我们——哪怕是再大的恶性，也能通过修行战胜心魔，成佛成圣。”
“没错，所以我们还是要相信人性，对人类未来抱有希望。”
诹访子说完，从石阶上跳起来，神采奕奕地说：
“走吧，久违地去大干一场。”
“现在？要等到真正的主角赶走了妖怪再说吧。”
“主角也不是全能的，面对几亿人心中生出的妖魔，恐怕最完美最强大的英雄也力不从心。”
“那要怎么办？”
“不用担心。”
诹访子莞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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