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看见龙的下午。他依然清楚地记得,那时候他刚刚从便利店买完日用品走出自动门,外面天空布满阴云,热气旋混合着大雨前特有的强烈的灰尘和木头的味道在空中肆虐,将黑青色柏油路旁蒙尘的常绿树丛和灌木丛摇曳地漱漱作响。被劲风掀起的塑料袋与不知所踪的木板、纸箱、塑料盒在地上翻滚崩腾。而路上的行人低着头,和各式疾驰的车辆逆着风一同消失在连绵大楼的尽头,像是要前往某处不为所知地点,在滚滚气浪和铅灰色天幕的压迫之下。
他那时候只是稍微抬了抬头,就看见原本还算亮堂的天空在顷刻之间便愈发晦暗。他本以为是更加厚重的阴云从更靠近平流层的地方席卷了这里,让本就艰难跋涉的光线更加稀少。直到那个阴云形成了一个怪异的轮廓,让他可以凭借想象力想象出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头,通过长长的脖颈连接庞大的身躯,两边是横跨天际的展翅。
“那是龙!”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让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街道。可这个时候,他却是惊奇地发现,原本还算热闹的街区突然之间空荡荡的,路边的行人和马路上的车辆不知所踪,只有愈发鲜艳的棕色尘流在风中席卷了街道,将两排混凝土高墙围成区域的空气都变了颜色。玻璃、墙壁、砖石道路等等他能看见的东西皆在一瞬间开始土崩瓦解。它们像是被风化的砾石,起先化为橙色的颗粒流向空中,却在一个刹那后发光发彩,变为泛着彩光的金色光粒,在世界消融之下卷起巨大的金色风卷。
这让他再度抬起头。
他看见了庞大的黑色身躯遮住了天幕,挡住了天穹向他投射地虚弱的光,为他留下一大片阴影。两颗透明金黄色晶体包围的竖瞳燃起火红色光芒,从天空厚重云层之中亮起,直直地望向他所在的地方。
金色的光流包围了天地,托举起巨型的身躯。高楼如倒塌的巨型石碑,向巨龙占据的那块天空蜷缩着坍塌,漂浮起来倒向它背后的世界。大地似波浪迭起,一块一块地,在浩如海啸的建筑流中被撕裂,漏出灰黑的地基断层以及翻如血管的孔道铁路,让更深处红色黄色的泥与大块小块的石山跃出往昔地面的束缚。整个世界都在被掠夺,在贯彻长空的嗡嗡声中震颤、撕裂、翻腾、毁灭与重组。
世界正在消失,可他却巍然矗立。他感觉自己像变了一个人,在此时剧变之下即无惊慌,也没有恐惧。他感受不到什么情感,无悲无喜,只是直视着那双火红巨大的眼睛,在逐渐崩解的空间里,直直地望着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燃烧着,在强烈地发出亮光。它引燃了灰色的天空,成为了无边天幕上最为璀璨的两个巨大亮点,似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熊熊燃烧。它既是烧着的,也是形同太阳着在金色闪耀着。
灰幕化为余烬,苍天展露于蓝穹,金光透过云间火海的罅隙。在那一瞬,它使许多他未曾想象与见证的情感与场景在从他脑海中涌起,在他心头激荡。
他望着那双眼睛,他看见了许多,他看见了一切。他看见了一些场景,一些人类历史以来最真切,最宝贵,最卑贱,最可怕的情感与心声,竟在此刻具象化来。那常春藤枯萎在雨季之前,风滚草深陷于渊泽之中,杜丹绽放于无人问津的原野,蒲公英断枝于狂风之中......
“维娜曼里斯,清月离空,烁星将灭,破晓时分,日醒归黎,世界需要新的种子,你是新的锚点,夜巡星,请闪耀于历史的星空之中吧。”浩浩荡荡的声音穿透时间与距离,直接进入他的脑海之中。他看着巨龙,感觉自己正在脱离自己的身躯,原本一切由重力产生的体感竟在此刻一齐消退,直到他感到自己轻飘飘的——那是他灵魂的重量。
他离开身体束缚的那一刹那,他终于感觉到了自己有足可以使他的心声传递的能力,于是他连忙寻着声源,向那巨龙问道,“你是谁?”
“我是一切。
“一切生灵的意志”
“我死了么?”
“我们都将会在这里死去,并将意义赋予生者。”
“往前走吧,维娜曼里斯,往前走。不管世事的迷雾怎样遮挡了你前方指引你的曙光,都要往前走去。你终会找到,足以让你赴死的意义。”巨龙的身影也一道扭曲。黑红色的庞大身躯在被拉长的高楼,街道中杂糅、混合,直至分不清边界。
在巨龙的身影消失之后,世界朝着他视线尽头的方向坍缩,一切景象都如同被涡旋吸引的水流那样被拉长、扭曲。万物都成了圆锥形漏斗内壁上的一层颜料,混和成杂乱无章的色彩被吸进了视界之外。
此时依然回荡在世间的,唯有这句回答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