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拉里斯矿石到底是什么?】
维努亚屈起中指与无名指轻叩掌心,三声闷响在石壁间荡出涟漪。
两具骨节分明的幽影手掌从穹顶垂落,捧来的铸铁托盘边缘剐蹭出暗红色的火星。
随后手掌将餐盖缓缓打开,冷杉木烟熏的鳟鱼薄片蜷曲在黑麦面包切出的半指厚三角上,凝乳状的酱汁正沿着鱼鳞纹路缓慢渗落。
这是第一道菜,是餐前的开胃小品。
维努亚用银叉轻巧的尖刺穿整块开胃菜后仰头吞咽,喉部绷紧的线条在蓝色的磷火中蠕动如蛇。马库斯的托盘始终静止在阴影交界处,她显然没什么胃口,将食指压在面包焦脆的边缘轻轻旋转,最终用指尖将瓷碟推至托盘蚀刻着鸢尾纹路的正中央。
“您又对索拉里斯矿石知道多少呢?”马库斯反问道。
“拉特兰,是一个好地方。”维努亚笑道,用餐巾擦拭了一下嘴角。马库斯的瞳孔随着餐布显现出来的那一抹猩红骤然放大。
他接着说:“为了瞻仰圣城的繁荣,我曾经承接过皇恩,前往拉特兰考察学习,八年?还是九年前?”
【那真是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对吗?】
马库斯凝视着悬浮至面前的青瓷浅盘,暗红色的肉糜堆砌成不规则的塔,这应该是这餐的前菜——可汗兽肉。羽兽蛋黄在磷火微光下泛着青灰色泽,粘稠的蛋膜正沿着肉丘边缘向下垂坠。四片黑麦面包的碳化边角支棱在碟沿,灰绿色的伊比利亚粗盐结晶在阴影里像未融化的冰碴。
银叉尖端刺穿蛋膜时发出黏腻的破裂声,马库斯顺时针搅动三圈半,生肉裹着浓稠的蛋液在餐叉齿间拉出半透明丝线。
她将肉蛋的混合物缓缓拖向托盘边缘,暗红色的肉泥在青金石纹路的银盘表面留下蜿蜒痕迹。
沾满血丝的叉齿最终悬停在她抿成直线的唇瓣前,金属冷光映出下颌紧绷的弧度。
马库斯仍没有下嘴,她将刀叉缓缓放下。
“当时你也在么?”马库斯问。
“没有身临其境,但是多少是看到了,事后我尝试让人调查了整个事情经过。”维努亚抚着脸道。“老实说,他们的手法太过潦草了,一点也不......”
马库斯的右手猛砸了一下桌面打断了维努亚的话,可她接下来吐出的语气却依旧轻稳平和。
“但你到这个位置是明白的。他们想杀死一个人根本不需要什么手法。手法反而成了冤屈者寻求公义的工具。
如果他们想杀人,甚至不需要剥夺对方的清白,嘴唇一碰,就能给任何一个人合理的宣判死刑。”
“可今天在这里我们并不是来探讨公义的,这些我也都不感兴趣。”维努亚将手从脸上放下,他左手的中指不断敲击着桌面。“我想知道,想知道那些藏在您脑子里的东西,你会来到高卢的原因。”
【索拉里斯矿石到底是什么?】
第三道菜迎面端来,黑陶汤碗沿口结着经年的油垢,铅灰色浓汤表面浮着几缕纤维状的肉屑。马库斯的银匙柄敲击碗沿时,陶瓷材质的容器迸出细碎颤音。
她用匙尖剖开汤面凝结的油脂层,浑浊液体里翻涌出半透明的软骨碎渣与某种肌腱组织。
三指宽的银匙刮过碗底粗粝的陶面,舀起一汪沉淀着骨粉的灰褐色液体。马库斯注视着肉汤悬在弧形匙面上颤动,蓝色的磷火将黏稠汤汁映出蛇蜕皮般的油光。
当汤水重新坠回碗中时,拉长的细丝在空气里断裂成珠,带着空洞回响跌碎在阴影深处。
“拉特兰千思万想想从您脑袋里套出的东西,迫使您不得不来到高卢规避那些耳目的东西,有人说您在那风暴里看见了未来,也有人说您在那风暴里看见了世界的真实,而我想知道这个答案,关于索拉里斯的秘密。”
“那只是一扇门。”
马库斯一边望着对桌那张逐渐被阴影笼罩的面容,一边又舀起一勺汤汁撇到自己的托盘里。
“你们想知道的是那门后的东西,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那就是我曾在里面看见的。”
“那东西是什么?!”
对方急切的询问道,随后又催促着第四道菜端上,餐盘与木桌摩擦出短促的锐响,那盘子上静躺着的应该是某种生物的小腿,应该是青蛙的,四根在粗麻布衬底上绷直关节,粗粒小麦粉裹着蛋液在表面结成鳞甲状凸起,皮下渗出的油星在冷光里泛着淤血般的暗色,三瓣萎缩的柠檬蜷缩在盘沿裂缝处,灰白色酱汁在粗陶碟里凝结出沥青质感。
马库斯屈起的食指与拇指捏住蛙腿末端凸起的骨节,酥壳裂缝间溢出半透明的胶质。油光顺着她掌纹渗进亚麻餐巾,最终那具残肢被摆回托盘,青金石纹路的银器表面扩散开细小的油渍涟漪。
“毁灭。”
马库斯斩钉截铁道:“随后一切都会停滞,徒留静谧。泰拉人现在根本不可能掌控这种力量,一旦被发现......”
“没人会发现!我们只需要它的一点点力量,一点点力量就足够颠覆整个泰拉了!”
【你清楚索拉里斯矿石的潜力!】
自信到了狂妄,狂妄促成了癫狂。
凯尔·马库斯审视着名为世道的疯癫。
第五道菜端了上来,透明的冰盏表面爬满蛛网状的霜花,猩红的树莓在冰晶中蜷缩成得如同凝固的血痂。马库斯五指扣住盏底,指腹被冰碴割出细密的血线,她机械般的将容器举高,举过头顶,磷火穿透半透明冰沙,将内部冻结的莓果照得颗颗分明。
“你们所期盼的未来,是只属于你们的未来,是那根本就不叫‘颠覆’,混蛋轮流坐罢了。”
冰沙如瀑布般坠落到她面前的餐盘之中,冻僵的树莓撞击盘面发出碎碎声。
“你们根本不知道有多少双自诩命运的眼睛在我们看不到地方窥伺泰拉。九年来我一直在遏制索拉里斯矿石的外泄,就是为了防止它们发现。”
酸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主菜登场了,肋骨断裂的脆响刺破空气,驮兽的肉排横陈在岩板上,肌间脂肪层在暗红肉块的表面熔化成了半透明的琥珀纹,红酒被熬成了膏状物,裹着土豆泥渗入骨缝,蒸腾起蔬果与酒水相融的雾气。
马库斯在对方进食的时候能够清晰的看见他用以撕裂肌腱的犬齿,喉结滚动的声混着油脂从下颚滴落。而她则凝视着肉断面间所渗出的淡粉色汁液与红酒残渣,最终将完整无损的肉块又摆放回了欧芹碎与盐晶的交界处。
“你碰那东西有多久了?”
马库斯低头注视着自己的餐盘厉声问到。
阴影里的声音回答:“远比你们想象的久。”
“你们知道这是在谋反对吗?”
达里尔的镀金鸢头杖尖深深陷进莱昂纳多前臂,鸢尾花纹路在他的褪色制服上压出凹痕。
副官左手虎口卡着杖柄浮雕凸起处,手背青筋随着一下发力突跳,可对方布满疤痕的臂膀如同焊死的铁闸。忽然间,达里尔一下松开左手,杖头顺着对方小臂下滑半寸,借着惯性猛地向上挑击——黄铜杖柄擦过莱昂纳多下颌时蹭出血线,却仍未能挣脱喉间的桎梏。
达里尔的眼球转向呆立的军官,瞳孔在瞥见对方铜纽扣上自己的倒影时收缩成针尖。他后槽牙磨着字句,每个音节都混着喉管被压迫的咯咯声:“米歇尔先生......你胸前......绣着的可是高卢鹰徽......” 嘶哑的低吼突然拔高成破音。
“难道你要背叛自己的祖国吗?!”
缠在他颈间的右臂骤然收紧,那疤痕绷出三道棱角。
“是祖国先背叛我们的!”莱昂纳多声嘶力竭的喊道。
第七道菜应该是奶酪,加热隆起的乳酪块往外缓缓渗出细密的奶珠,却在灯火下泛着诡异的猩红色,当马库斯的餐刀切入时,半凝固的内芯呈现出败血牙龈般的暗红色,断面暴露出菌丝状的白色脉络。
它的内核早已如同这个国家一样坏死了。
“索拉里斯以死亡为饵,所以你制造死亡。”
刀刃抽离时拉出的粘丝在半空绷直成线,断裂瞬间弹回的丝线末端还沾着石粒状的深红结晶。
“为了激发它的力量,你们竟然会献祭半座城的人。”
“你们把剩下的人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剩下的人斗个你死我活,你们好兵不血刃。”
莱昂纳多喊道手臂继续发力,达里尔的右手突然拧动杖柄底端,鸢尾雕纹的铜制杖“咔嗒”一声弹出一截弧形刀刃。
他反手将利刃扎进莱昂纳多缠在自己颈间的小臂,刀刃精准刺入衣袖的血隙。鲜血喷溅在副官金线刺绣的领章上时,他屈膝猛蹬地面,借着莱昂纳多吃痛松劲的瞬间,用拐杖钩住对方衣服旋身反绞,等所有人回过神时,染血的杖刃已横勒住莱昂纳多咽喉。
艾格丽丝的匕首刚刺到达里尔肩头半寸,就被他左掌攥住的黑色遥控器生生逼停。拇指粗的红色按钮在硝烟里泛着死光,他食指悬在按钮上方一毫米处,青白指腹压得透明防护盖微微凹陷:“你觉得我真的毫无准备留在这里吗?东楼的承重墙早就埋好了炸药,足够把这里扬成灰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宣言,房门外突然响起整齐的弩器上膛声,三两士兵齐步涌进,直接制服了房里的自卫军与其他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米歇尔哀嚎时,一把铳枪滑到了他的靴尖。
【他们必须牺牲】
“你根本不知道前线发生了什么。”阴影露出的下唇缓缓张口。“两个集团军在莱塔尼亚巫王的法术下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拉希兹是南境的关口,一旦这里失守,整个高卢的南部平原就会在莱塔尼亚面前暴露的一览无遗,而想在这场战争里获利的可不止莱塔尼亚。”
甜品上来了,那是一颗雪球,已经融化的差不多了,糖浆在瓷碟上蜿蜒出枝状裂痕,露出了里面黏连着冰晶碎屑的红色枣状物,马库斯以匙背抵住枣核凸起的端部,沿着糖壳内壁完整剐下一圈。
剥离的枣肉在金属弧面上滚动,暴露出底部嵌着的三丝毛发。最终这颗裹着糖衣的肉核被轻放在瓷盘中央,残留的雪水正沿着盘底鎏金纹路晕开浅粉色水渍。
“我们需要力量,需要能够颠覆整个战局的力量。”
“杀死你的兄弟夺得权力,引我来到这里,就为了知道关于索拉里斯矿石的秘密。为了高卢,你还真是甘愿杀身成仁。”
“我的兄弟对这场战争总抱有着不切实际的幻象,太过于妇人之仁了,他无法割舍掉那些民众,不愿做出牺牲,我只能帮他牺牲了,我是不得已才杀了他的。”
黑暗里慢慢伸出一双手,那断了食指的右手将那瓶上好的酒酿倒入杯中,亲自推向马库斯。
“而您是个聪明人,皇帝皇后都知道您是个聪明人,如今整个拉希兹都能成为您用以发挥索拉里斯的试验场,而一切罪名都由我们承担,您的名字将被整个泰拉所铭记,您的举动将颠覆整个泰拉的历史,您的指向将是整个泰拉的未来。”
那双手将酒杯举过头顶。
“而您只需要消灭来到这里的敌军就够了。”
枪柄嵌着的翡翠鹰徽撞碎水泥地,迸裂的绿晶渣滓溅上米歇尔颤抖的裤管上。
达里尔用手杖将铳器抵的离米歇尔更近了些,他示意对方还有机会,只需杀死自己脚下的莱昂纳多。
“为了这个国家的延续必须得有人做出牺牲,你远比他们知道我们的肩上肩负的东西有多重,文化、历史、尊严,一个民族的未来和少部分人相比孰轻孰重,你是个军人,你比谁都清楚。”
【我们只需要牺牲一部分人】
马库斯从黑暗中慢慢站起身,她高举高脚杯穿透阴影,猩红的酒水在零星烛火下泛起青色的光晕。
“我从来不忽视牺牲,我尊敬牺牲。”
她将脚杯抵向鼻头,维努亚的嘴角勾起一抹颤笑,但当杯沿即将触碰到鼻尖时,杯壁突然倾斜四十五度。
凝成冻状的红酒沿着杯口内沿缓慢爬升,维努亚左眼睑下的肌肉在边缘拉出平行的血丝下逐渐开始痉挛。
“那么拉希兹人知道自己的命运吗?
那些被牺牲的人知道自己的命运吗?
你们自诩为‘大部分人’,坐拥位于顶端大部分的资源,却能以‘公义’的名义对真正的大部分人冠冕堂皇的施以谋杀。
你们凭什么去定义哪些人去牺牲?
你们又凭什么去定义谁才是人?
以牺牲掩饰剥削。
你们是我这辈子都想要毁灭的东西。”
黏稠的酒柱坠入托盘的瞬间,拉长的丝线在空中绷断成珠。
最后一滴半凝固的酒液悬在杯底摇颤,倒映出马库斯被烛火染红的虹膜。
而马库斯未动一口的托盘中,哪是什么酒肉。
小品就是手指,前菜便是内脏,浓汤变成肠液,小腿形成关节,冰沙名为心脏,主菜化作肉排,奶酪结成血糕。
而从那杯口一滴一滴渗落下的,便是无数人命汇聚的心头血。
这根本不是什么圣餐。
这根本就是在吃人。
凯尔·马库斯猛得将杯子砸碎,随着裂痕沿着杯体慢慢绽开,黑暗的四周在马库斯的理智下逐渐塌缩重组,鲜血从马库斯右臂的创口再次渗了出来。
她已不在什么山庄之内,这里仍然是热月酒店,只是在她的面前坐着不再是维努亚,而是一团肿胀的肉体,索拉里斯的结晶随着它皮肉的一次又一次的呼吸在血管中蠕动。
“你真不该沾染这东西的。”
马库斯的左臂抬起自己的守护铳瞄准了那具扭曲之物。
而位于医院的米歇尔,那些空白的记忆也随着热月酒店的恢复逐渐重组了起来,当那些破碎的记忆如同碎玻璃一般扎进自己的脑海时,他疼的在地上满地打滚。
达里尔看出了端倪,趁着所有人愣神之际,眼疾手快一剑刺向米歇尔,可就在杖剑抵达对方身体的刹那,一声铳响划破天际。
芬奇在窗外一枪打中达里尔的手臂,子弹撕裂对方掌心震断了杖剑。
“我们把所有人都带到地下室去了!快动手!”
在格雷和芬奇的提醒下,艾格丽丝的身躯在室内迅速飞舞起来,两把匕首凭空飞舞,手起刀落,与房间的士兵打作一团。
趁着混乱之际,重伤的达里尔一脚踩上了遥控器,东楼方向突然传来地鸣般的闷响,混凝土承重墙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塌陷,冲击波裹着病床的铁架从众人头顶呼啸而过。
“趴下!”芬奇拽着格雷滚到了桌下,艾格丽丝俯身看到达里尔正拖着残躯爬向门口,刚想追上去,却被莱昂纳多一个扑倒掩到身下,随即而来的便是第二波余震,整面玻璃幕墙碎成暴雨。
“天啊.....”
等四周彻底安静后,格雷掀翻的橡木桌下传来窸窣声,他沾着石膏粉的指尖先于脸庞探出桌面。芬奇用枪管挑开垂落的帆布帘,硝烟在他睫毛上凝成灰珠。倒地的众人叉着腰顿足站起,艾格丽丝一脚踢飞脚边的碎石,砾石撞在扭曲的铁门上迸出火星。
“他跑了!”艾格丽丝怒道。“那个小崽子。”
米歇尔扶着渗血的额角缓缓起身,战术背心的魔术贴随着动作嘶啦作响。
“随他去吧。”他扯下变形的肩章捏在掌心:“至少那些家伙再也骗不了我们了。”
格雷拍打白大褂上的玻璃渣,碎碴在晨光里划出银线:“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米歇尔摇摇头。“但是我不可能把无辜的人们交到那群刽子手手里面,国民自卫军是为了保护人民而存在的。感染者不再是威胁了,我们可以把附近的城区全部都利用起来,如果他们仍图谋不轨,我们有力量可以反抗到底。”
“也许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等我回到拉特兰,会尝试一切可能帮助你们的。”
“我毫不怀疑。”米歇尔说道,攥住格雷的手腕,摩挲了两下后慢慢放下,随后他转面看向艾格丽丝和莱昂纳多:“也很感谢你们,谢谢你们在这的付出,但是我想你们得知道,马库斯现在不在北城区,她还在酒店里。”
“什么?”
米歇尔的拇指突然按在自己太阳穴上揉压。
“我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关于酒店的记忆我都忘记了,但是现在我能记得清楚他们把她留在了哪里,只把我带出来了,这里面肯定有些隐情......”
“该死......”莱昂纳多低吼道。
【我们】
那扭曲之物勉强能称之为咽喉的器官,慢慢哮出浑浊的声响。
【凯尔·马库斯】
马库斯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可那铳器射出的却并非子弹,而是一瓢血水,白色的蛆虫慢慢从枪口处爬出,蠕到了马库斯的手臂上。
【我们】
那浑浊的哭喊充斥进马库斯的脑海又在陡然间化为了独一的声音,如同一根在黑暗中飘渺的无数丝线,在潮水中凝成了一句无比清晰温柔的女声。
【你是谁?】
那声音刺来,马库斯的眼瞳骤然放大。
那东西发现我们了。
不对。
马库斯的思绪在阵痛下逐渐组合。
她游躺在黑暗中,望着再次破碎崩溃的世界。
她应该早就发现我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