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黄昏实在叫人感到压抑。
夕阳暗红,竭尽全力散发着最后的光热,向地平线无力地垂落。
余晖艰难渗进轿车的窗中,轻柔地抚摸丰川祥子那沉默的面庞。
丰川祥子紧抿薄唇,努力消化着外祖母方才说的话——
自己的父亲——丰川清告被合作方欺诈,造成了丰川家的企业损失168亿。
这起事故的原因,既有父亲自身经验的不足,也有家族的其他人从中作梗。
原本外祖母十分看好父亲这位赘婿,所以才将这个大项目交给了他。
外祖母希望父亲能从丧妻之痛中振作起来,作出一番功绩,好在未来从她手中接过丰川家领导者的职责。
因此,外祖母特意叮嘱父亲小心谨慎,这一次不会特别关照他,要让他得到足够的磨砺。
父亲接过项目时承诺不会辜负外祖母的信任,但结果却十分遗憾。
巨大的亏损让父亲被家族其他支脉极力声伐,但这没关系。
外祖母才是丰川家的领导者,更何况这次亏损对丰川家而言远称不上伤筋动骨。
她完全可以保下父亲,即使他的地位大大降低,也仍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至于这次失败,就当作给父亲一次深刻的教训。
事实上外祖母的确想这么做,但父亲的选择却让她极其失望。
父亲引咎辞职了,他被丧妻之痛和失败击垮,懦弱地逃离了丰川家。
至此,丰川祥子知晓了父亲离开丰川家这件事的全貌。
她不怀疑外祖母的话,对方完全没必要欺骗她,只是……
“为什么父亲从来没说过这些?”
丰川祥子攥紧裙摆,面色苍白。
老妇人长叹一口气,闷声道:“我也没想到……清告会如此懦弱,或许他一直在逃避吧……”
丰川祥子沉默不语。
恰好此时,轿车停了下来,正是在丰川祥子出租屋的楼下。
老妇人面色平静地望着自己这倔强的外孙女,缓缓开口道:“我给你三天时间去处理事情,三天后我来接你回去。”
没有回应,丰川祥子只是浑浑噩噩地下了车,走向出租屋。
见状,老妇人又叹了一口气,吩咐司机驾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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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川祥子步伐沉重地穿过走廊,推开嘎吱作响的大门,刺鼻酒气扑面而来。
她面无表情地走进去,破旧狭小的出租屋内空无一人,但地板上又多了不少肮脏的空酒瓶。
混账老爹……
放下包,丰川祥子****地开始打扫卫生。
收拾散落一地的酒瓶,扫干净被弄脏的地板,明明在忙碌,但她的动作却愈发机械而僵硬。
终于,半个小时后,屋子重新变得整洁。
但她眼中的茫然却无半分消退。
丰川祥子沉默着走下楼,来到霍井的出租屋门前。
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内回响。
没有回应。
她拿出钥匙打开门,带着希冀步入其中。
空无一人。
是了,霍井说了,要过一段时间才回来。
空气寂静无声,屋内似乎还残留着主人温暖的气息,暖黄的灯光安静地照在她的头顶。
丰川祥子抱着膝盖,在熟悉的位置坐下,将可爱的脸蛋埋到双腿间。
可她现在就想见到霍井。
她想向霍井倾诉父亲的事情,倾诉自己的愤怒和困惑……
霍井也一定会安慰或者开导她,然后自己又可以有勇气继续这样的生活。
但霍井不在,自己只能独自承受,默默等待。
好难受……
丰川祥子将自己的脸埋得更深了。
“叮铃铃——”
窒息般的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手机铃声刺破了这寂静的氛围。
丰川祥子赶忙拿起手机查看……
不是霍井。
她神情失落,但还是接通了电话:“您好……”
“您好,是丰川祥子小姐吗?您的父亲丰川清告又……”
咯吱——
丰川祥子握紧了掌中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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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丰川祥子赶到警局时,父亲依然是那副颓废的模样。
胡子拉碴,衣服邋遢,浑身散发着难闻的酒气。
丰川祥子迅速走完了流程将他带走,过程熟练得让人心疼。
回出租屋的路上,丰川祥子一言不发,只有身后摇摇晃晃跟着的丰川清告在醺醉中呓语。
待回到了寒酸逼仄的出租屋内,丰川清告便一屁股坐在了祥子之前才整理好的被褥上,迷迷糊糊地摸索着喝剩的酒瓶。
当然,酒瓶早就被丰川祥子收拾干净,他什么都没找到,只好呆愣在原地。
丰川祥子冷冷地注视着他,压抑着怒火开口道:
“父亲,我有事要问你。”
丰川清告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半眯着眼没有任何回应。
见状,丰川祥子也不犹豫,她转身接了一杯冷水,随后快步来到父亲的面前。
哗啦!
“祥,祥子……”
冷水泼脸的凉意狠狠地刺激了他的神经,一下子让丰川清告清醒了不少。
还不等他为女儿的行为而惊讶,丰川祥子便“哐”地一下放下水杯,冷声质问道:
“父亲你……其实为了逃避现实,主动从丰川家逃走的对吧?”
丰川清告瞳孔紧缩,表情相当讶异,随后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丰川祥子的目光登时锐利起来,紧盯着心虚的父亲,一字一句地说道:
“母亲说过,父亲你最大的优点是真诚……”
这句话宛若利剑刺中了丰川清告,使他颓废的面孔上浮现挣扎的神色。
“我……没有逃避现实……”
眼见父亲还在否认,丰川祥子眼底的失望与愤怒愈发浓烈。
“为什么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我…没有……”
丰川清告试图辩解,却被丰川祥子的一声怒斥打断——
“够了!”丰川祥子怒目圆睁,“当初的事情,外祖母都告诉我了……”
“你还要否认吗?!”
丰川清告突然面色惨白,只感觉呼吸一窒,喉咙宛若被卡住般一时说不出话。
许久,他喃喃道:“这样啊……”
随后他惨笑一声,失魂落魄地瘫倒在地。
“你都知道了啊……”
父亲承认的话语如一根尖刺扎进丰川祥子的内心,将她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戳破。
耳边传来似有若无的笑声,宛若命运的嘲弄。
多么可笑。
丰川祥子的瞳孔逐渐湿润,血红色慢慢爬上了眼眶……
她义无反顾地离开丰川家,放弃优渥的生活,来到这里照顾被丰川家抛弃的父亲,希望他能振作起来。
结果到头来,自己的父亲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从来就没有什么大家族驱逐失败者的悲剧戏码,只有一个不敢面对挫折与困难的废物与一个无知任性的大小姐。
丰川祥子紧紧抓着裙摆,指尖掐得发白,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
她咬了咬牙,声音颤抖地说道:“所以你就一直喝酒,一直逃避,一直不敢面对……是吗?”
丰川清告不敢去看自己的女儿,只是痛苦地闭上双眼,上半身无力地伏在地板上。
“是……”
“开什么玩笑!!!”
丰川祥子再无法遏制心头的怒火,原本白皙的面庞涨得通红。
“我一直……一直希望父亲你能振作起来!”
“向逼走你的人证明,就算没有丰川家我们也能活得很好!”
“结果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当初没人逼你,是你自己像个懦夫一样自顾自逃走了!”
“还说什么会努力的,其实你根本就没想过努力吧?!你看看这一年下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不是喝酒就是闹事!哪怕你去找一份兼职做都好啊!”
“为什么要放任自己堕落!哪怕你振作一下,我也不会……”
啪嗒,啪嗒……
酸涩的泪水从眼角滚落,丰川祥子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却还是一股脑将心底积压的话语吼出。
她无助地抓着自己的手臂,柔弱的肩膀不断颤抖,几乎要被复杂的情绪摧垮。
丰川清告听着女儿的控诉,忏悔般将额头抵在地板上,不敢抬头。
屋顶射来的灯光投下大片阴影,审判一般覆盖在他的身上。
他满脸痛苦的表情,垂头低声道:“祥子,你……回去吧……”
“别再待在我身边了,回丰川家吧……”
!!!
一只纤细的小手突然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的上半身硬生生提了起来。
他的目光迎上了丰川祥子暴怒的眼神。
只见丰川祥子还流着泪水,咬牙切齿地怒吼:“我才不回去!”
要是现在回去,她的自尊便毫无意义,她的坚持也会变成一个恶心的笑话!
“啪!!!”
丰川祥子扬起另一只手,狠狠扇了自己的父亲一巴掌。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丰川清告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呆呆地愣在原地。
随后丰川祥子一把甩开父亲的领子,转身夺门而出,只留下眼神中满是自责与悔恨的丰川清告。
…………
太阳已然落山,夜幕渐渐遮蔽了天空。
月亮与星星逐渐浮现,从夜空中洒下温柔的光,轻轻披在哭泣的女孩身上。
就如同退出Crychic的那天一样,她跌跌撞撞地行走在街道上,仰头放声哭号。
好在今天没下雨,但她心中的悲痛比起那天却只多不少。
良久,丰川祥子的眼泪逐渐流干,哭声渐息。
似是走累了,她疲惫地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抽泣着拨打了霍井的电话。
嘟——
嘟——
嘟——
…………
没有接通。
她不甘心地再次拨打号码,结果毫无变化。
一连打了三次之后,丰川祥子目中的光芒彻底消失。
她绝望地蜷缩在长椅上,双眸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