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蓝,放学后要不要去池袋站附近新开的甜品店看看?”
“啊,那家呀,我也有点感兴趣呢,那就一起去吧。”
脑内盘算【以前已经婉拒过一次类似的邀请了,再来一次形象分就要降低了】的我,应付着朋友,又瞟了眼教室门口。
那场事件后,已经过去五天,我们之间的交流次数满打满算,是零。
虽然当时我的反应也许是偏激了点,但不论谁在那种情形下听到了那番话,都会生气吧,换言之,我并没有错。
就在我思前想后的时候,门“唰啦啦”地朝一边开了。京子站在门后、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存在,晃了晃身体,走了进来。
“小京子,早上好。”那个朋友对她喊道。
“唔,早上好。”她垂首挪向教室后排的专属桌椅,在约两米的路程中睫毛始终低垂,朝我的方向,一度角也没有倾斜。
再这样下去,对事态敏感的人难免察觉到我跟她之间的裂隙,到时候无论是议论还是关心,都实在令人疲于应付。
搞什么啊,本来就是她有错在先。跟真保是继姐妹这种事,居然瞒了我这么久!真保可是我的亲姐姐,我有不爽,也是应该的吧。这么看来,多半她说了实话:来到日本,入学羽丘,邀我重组乐队——都是真保的指示。
姐姐她,并没有留下一地鸡毛不管。想到这里,胸口便像火烤一样难受。
但是,连那个如和煦春晖般温柔的CRYCHIC都解散了,谁又能保证Arcstasy不会是这样呢?
既然离别之时终将到来,不如……
不行。我对自己说。Arcstasy是我和她最后的回忆,如果它也没了,怕是整个东京湾也装不下我的悔意……大概吧。
下午的课刚一结束,我便转身走到京子桌旁,原本打算展现出积极情绪的脸,不知为何也完全挤不出一丝笑意。
为了Arcstasy的未来,即使是虚伪也可以粉碎。
“……”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
“啊西新井同学,老师正好找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话音未落,京子已紧随老师走了出去。
这不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吗。
直到被朋友催着离开,也未见京子的身影。让我加深自我厌恶的是,当时自己竟偷偷松了口气。毕竟,要是真的有机会,又该说些什么?
现在这种情况,反而是好事也说不定。
一般而言,我对甜品什么的并没有太大兴趣——有得吃挺好,没得吃罢了。不过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倒是还不赖,虽然这么说,但来这里也并非我本意,跟朋友们坐在店面外的露天餐桌旁,讨论些有的没的,还得装作一副很在意的样子……待会还是找个理由赶紧回去吧。
“你在看什么?”朋友A(结菜)问朋友B(铃)
“sumimi的视频哦,《Here,the world!》,很好听呢。”
“啊,小真奈的嗓音好成熟呢,明明那么可爱,小初华也是,边弹边唱的样子好帅~”
“对吧对吧~”
讨论起了我完全不懂的时下风靡的流行偶像。
不……努力回忆的话我并非不明白。最近这个组合是广告上的常客,那天从RiNG出来的时候,我就见过一次。看起来真幸福啊,她们。跟我比的话,没准比统治者苏丹和平民拉伊亚的区别还大。
与朋友们在街上逛了半小时后,由于她们说想去街机厅玩UFO,实在不想被那边的聒噪折磨,我便找了个乐队排练的借口独走——托了背着贝斯的福,没有引起她们的怀疑。回想起来,京子有多少天没理我,就有多久没在乐队群里发言,当诗穗在群里问“下一次排练,很期待呢!”的时候,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都没做出回应。京子的理由不言而喻;我也因为这些天的烦扰,实在不想说些什么;神奈多半本来就不想接诗穗的话;羽水的话,只有老天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是,时间离预定的排练日期越来越近,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的话,等到那天、京子不现身排练室的话,Arcstsy怕是难逃分崩离析的命运。
不是下定决心了么,【连虚伪都可以粉碎】,平野蓝,你连自己也要行骗吗?
渐渐停下脚步的我,本想短暂驻足,好从方才的思考带来的晕眩中获得喘息之机,余光中一闪而过的某样东西却制造了新的注意点。
那是一个女孩,穿着花咲川的初中校服,抱着一把破旧的吉他,坐在路边的石墩上。
在她身后,是一堵爬满藤蔓的老墙,像是房子本身在努力呼吸一般,从下方藤蔓的缝隙中,生出了两扇玻璃门,上面贴着“店铺募集。”
这里是停车场,她就坐在空位的石墩上,双脚蹬直,偶尔逗弄一下身边的两三只小猫,大部分时候,都在拨弄手中的吉他。
不,与其说是拨弄,不如说是演奏吧。那种风格,该说是狂野吗?或许不羁、自由这样的字眼更为合适,让人联想到了在非洲草原上驰骋的猎豹。不管怎样,我总归是在那里呆站着,直到最后的音符消散。
她注意到了我,我这时才发现,她的眼睛是罕见的鸳鸯眼。
“好听吗?”
她的吉他……危险得令人着迷。神奈有着一丝不苟、精细到每个节拍的风格,羽水的恬静中蕴含着深厚的力量,而这个初中女孩,则像海风一样随性。随性意味着不确定性,不确定性,是大敌。
“嗯,你是一个人在这里吗?”
“有好多朋友。”
那只野猫一开始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被她架住前臂举起来的时候,身体却如橡皮般伸得老长。
“这猫……有点奇怪呢。”理性告诉我,我该马上远离这个地方,跟这种女孩离远点,越远越好,对于只想要平静生活的我来说,面前的她仿佛一个定时炸弹。要不是清楚自己所在的时间地点,她的穿着打扮姑且还算正常,我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嬉皮士了。
“弹贝斯?“她指着我背后的贝斯。
“嗯,毕竟有个乐队嘛。”
“我要听。”
“诶?”
什么啊,对前辈这个态度,好歹我还算是高年级的学生,虽然不是同校的就是了。不过……给她弹弹倒也不是坏事。反正京子也不愿意听吧,就当成是对她的报复……出于这种奇怪的理由,我在她旁边的石墩那里坐下了。
“我叫平野蓝,你叫什么呀?”
“要乐奈。”
“那么,小乐奈,我开始了。”
这只是一次很普通的弹奏,当然,从我心里穿过的还有不少思绪,可惜事后回忆的时候,那些梦呓般的东西并非能轻易追溯。说到底,无非就是闹脾气罢了,我很清楚这点。这种清醒,更加让我感到不快。
《FrankenRock》,这回可能才是我与它的最后一次邂逅。对于一首连唯一的曲谱下落都不知道在哪的歌曲来说,由它的创作者亲手奉上葬礼,才是最好的结局。
乐奈站了起来,回过头看着我。
“有趣的女人。”
“有趣的……女人?”
什么嘛,弹完就这个反应,果然,我其实真的不适合搞音乐吧。
然后,她笑了,像是在阴影处捕捉到猎物踪影的猫那样。
“蓝的乐队是?”
“Arctasy。”
“真好。”
“小乐奈没有乐队吗?”
“没有,不过找到了有趣的女人。”
“那个……是在说我吗?”
“另一个有趣的女人。”
“原来如此。“
看来“有趣的女人”这种说法,其实是种赞美?
乐奈站起身,装好吉他,背起就往外走。
“拜拜。”
说完,她静静走远。不愧是跟猫一样的人,无论干什么都散发着野性。
野性……么。
不知为何,《弗兰肯斯坦》的书籍封面犹在眼前。页面滚动,在中间夹着的白纸上停下,像老树皮般褶皱的曲谱顽强地、宛如大海般承载着那片孤舟——属于我的孤舟;一霎间,又只剩下一片空白。
《FrankenRock》,我拿什么失去你?
第二天,京子进教室刚放下书包,就撞上了来到桌旁的我。
“京子。”
她脸上的惊讶因为这句话更上了一层楼。
“……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她点了点头。
“跟我来。”
她没说话,于是我抓起她的手。
“吓!”
京子比我矮半个头,体型上本来就没有优势,一来一回较劲后,她总算放弃了抵抗。
来到走廊时,不远处的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低语:
“天气又要开始变热了,等到夏天大家就去有水的地方玩吧。”
“好提议啊绯玛丽,还是去上次的常夏公园?”
“小摩卡觉得可以趁还没那么热的时候去海边哦~有种说法是让海风吹一吹,就能净化身心呢~”
“我还以为摩卡你不喜欢海边来着。”
“小摩卡只是不喜欢热得让人融化的海边哦~”
五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走上台阶到更高层去了,终点果然是天台吧。
眼见Afterglow的前辈们“霸占”了天台,留给我的可用空间又少了一处,但那里并非目的地。我定了定神,领着京子朝吹奏部走去,现在距离她们的练习活动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然而,离得越近,便越能听到隐隐的钢琴声,似乎我的盘算又破灭了,不过,我有着必须做下去的理由。
吹奏部活动室里,靠窗的钢琴前,一位两侧扎着双股辫的女孩正襟危坐,从校服颜色来看,是一年级的学生。
后午的太阳即将没入云朵,光线也由此变得温和,游弋在少女的背影之上,像碎金般摇曳的迎春花瓣,在她干净整洁的校服上洇开涟漪。
演奏正好进入尾声,她将面向钢琴的脸转了过来,想必早就听见了开门声。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京子在身后没来由地说道。
“你对这首歌有了解吗?”女孩的双眼里,似乎闪过了某种期待。
“打扰了非常抱歉,那个……第一次听是贝斯的版本。”
“贝斯……吗,”女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笑了笑,“你们是吹奏部的部员吗?”
“不是。”
“那么,我还有事缠身,就先告辞了。”
举手投足间皆有大小姐风格的女孩把钢琴复原,快步离开了活动室。事后回忆起来,我才意识到我在哪见过她,原来她就是CRYCHIC的键盘手。
这时我才注意到自己还逮着京子的手臂没放(虽说除去一开始也没使劲),于是松开手,走到钢琴前,敲出了一段旋律。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是姐姐弹给你听的吧?”我不服输般地,略微加重了【姐姐】的语气。
“是的……那个……”
我把京子招呼过来:“坐吧。”看到她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坏人】,于是想对她说道:“之前的话,是我失言了,给你造成了困扰,实在抱歉。”
当然,道歉的话还是干咽了下去,毕竟,我是一只老鼠嘛,说我混账也好无情也罢,像我这样的人在社会中存在,也是事实。
按照计划,我在琴键上奏出了一段四分之三拍的C小调旋律。
如果是姐姐的话,一定能明白的,如果她没反应过来,或者干脆不知道,那么……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听到了同样风格的旋律。
《第二圆舞曲》,肖斯塔科维奇。
果然,她也明白。
我忍不住看过去,日光将京子照得发白,竟然使得她和记忆中的某人重合了,也许是京子不论身材还是头发,都很相像的缘故吧。
为什么我还心有芥蒂呢?神的使者亦是祂的一部分,在古代中国,也有“皇帝的金牌令箭”这种东西。
“‘如朕亲临’……么。”
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为什么,就那样离开?
像是要擅自做主回答我的问题那样,琴声变得响亮动听起来。
那一瞬,我忽然悟了。
姐姐她一直都在,有问题的确是我。西新井京子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明。只要我还记得她,只要Arcstasy一直活跃一直不变,她就会一直在身边。也许可以持续很久,甚至是一辈子。
京子的手指娴熟地、不紧不慢地在钢琴上跳着舞,似乎就要那样直到终末。
琴声停止流淌,她的眼睛蓦然抬起,某种无形的力量便如麻绳版扼住咽喉。待到回过神时,我已经退无可退,手臂撑着身体不至于完全倒下,但整个人已经背靠琴盖半倚在钢琴上,放任它震出杂乱无章的颤音。
“组乐队是姐姐的请求。”
“……”
“但是,喜欢平野同学的音乐这种事,是无法被强迫的。”
我被那双炽热的目光烧得支支吾吾,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呐,刚才在教室的时候,你说了‘京子’对吧。”
“嗯……”
“那么,你在期待些什么?想要我叫你,‘平野同学’,‘蓝’,还是……”
她凑到耳旁,微微抬起头,鼻息玩味似地拂过我的肩胛骨。
“姐 · 姐。”
攻守之势好像从刚才开始就已经彻底转换,我别过脸去的时候这么想着。糟了,这不是完全落了下风吗。
“京子……”
“太小声了,好——好地说出来吧。”手指又缠上鬓角。
“太,太近了……”
“我喜欢你的音乐,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了‘想要独占’的心情,说到底,还是把我唤醒的你的不对呢。”
“是,是我错了……”我向她求饶道。可恶,这种时候只能先示弱,然后再寻找别的办法。为什么那个明明内向害羞的女生,会展现出眼前这幅盛气凌人的姿态,我已经没心力去思考了,只想着怎么脱身而去。
“错在哪里?”
“不该说出那种话……”
“那种话?”
“……”
“呐,蓝,把《十字乐》歌词念给我听。”
“绿灯亮起时,雨滴悬浮在空中……沥青狭间长出无名藤蔓,每道裂痕都通往你的名字……”
“继续。”
我又念了三句,每出一声,她的鼻息便加重几分。
不行,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撑不住的!
此时就算是想推开京子也不可能了,如果松开手,我整个人都会“咚”地倒在钢琴上,要是传出去“一年B班的平野蓝在吹奏部活动前破坏学校乐器”这种流言,我安稳的高中生活就完蛋了。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痛苦不堪的神情,京子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松懈。
“……要坏掉了。”我趁机说道。
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钢琴要压坏了……”
游刃有余的姿态似乎眨眼间奇迹般地从京子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还是那个熟悉的、腼腆少语的她。
“我……我一弹琴就容易这样……本来应该能控制的……但是……”话还没说完,她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追上她问清楚情况……也不可能吧,我当时连直立行走都做不到,已经暂时返祖到四足形态了。说起来之前第一次见她弹琴的时候,她的表情也像变了个人似的,这样的话又成把她逼到这份上的我的不对了——这是我绝不愿承认的。
第二天见到京子的时候,她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主动接近我、讨好我,称呼也倒退成“平野同学”,仿佛把昨天的事件沉进了东京湾。
可以确定的是,我们的关系似乎的确比之前更亲近了,只不过睡梦中偶尔会听见她一声一声地叫我的名字,那个时候,我便会惊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