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总是倾向于淡忘那些曾使自己感到挫败的经历,如一次失败的考试、一场失败的友谊、一段失败的恋情。
阎津也是一样。
于是,在操场上跑到筋疲力尽后,于异国大学的第一个夜晚,无聊的自修时间,阎津在本子上写下一段话:
“……我们在谈论遗忘时,所恐惧的往往不是遗忘本身。而是在恐惧历经时间流逝后,曾经自己视作珍宝的东西,却被未来的自己弃之如弃敝履……”
写着写着,他摇摇头,又随手划掉了这段文字。
絮絮叨叨,太啰嗦。还是一副中二期自视背负世间一切伤痛的口吻。
可是人有哪有这么容易成长呢。他托着腮,望向窗外。
夜风吹拂,草坪在下午时刚经过修剪,空气中还弥留着折断的青草与新鲜泥土混合的气味。
据说人都是在一瞬间成长的。可阎津回望自己从有记忆以来的经历,没觉得自己与起点时的自己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他还是喜欢他以前喜欢的东西,讨厌他以前讨厌的东西。
奥,有个偏好是在生理成熟后才会产生的,那个大概不能算进来。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长大点呢?”母亲总叹息着说。
在初高中的时候,他总会熬夜看小说。被发现后当然免不了一顿骂,甚至挨打。可他仍然不改,于是再被发现,再被打骂。
母亲觉得这是他叛逆期作祟,在故意和父母对着干。可他只是因为很爱看小说,顺着内心的选择停不下来罢了。
母亲曾好几次哭着劝他,希望他不要熬夜,希望他好好读书,希望他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觉得母亲说的很对,也和母亲一起痛哭着。
哭过之后,仍然犯。
毫无自制力的家伙。他这样评价自己。只会放纵自己的欲望。
懂得锐评自己算不算一种成长呢?阎津不知道。
明白缺点却不能改正,大概不能算吧。
不过,他也还是有些许优点在的。或者说,是他的一种调节机制。
他会在大脑还没有彻底被享乐控制时,做下一些自己之后无论如何没法反悔的事,以限制自己堕落的程度。
比如他申请了一水之隔的邻国大学以培养自己独立生活的能力。比如他在刚入学最有干劲的时候申请了辅修,提前把自己以后的时间表都排满。
也因此,他又碰到了她。
在这个岛国的海滨城市,就读坐落于河水转弯处的大学,学的正好是他所辅修专业——国际贸易——的女孩。
璘。
山田璘。
此刻正坐在他前面一排,低着头静静地看专业书。
国际贸易这专业听起来好像很高级,其实没什么前途。毕业无非当个跑单的外贸员。
但阎津的主专业听起来更没有前途——专业英语。一个出来更是不知道该干嘛的专业。
想当老师的都去学师范英语啦。
干翻译都有机器翻译哟。高级替代不了的,也不是蛐蛐本科毕业能碰瓷的。
至于外贸——都是线上发邮件,也用不着多么专业的英文呢。
哈哈。
阎津抓抓头发,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选这么个专业。
英语并不是自己擅长的科目。恰恰相反,自己其实不太擅长这个。
当初自己好像是觉得,如果大学专业不选英语,以自己的英文水准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和英语扯上关系了。再加上这所大学的英语专业排名不错,于是毅然决然选择了这个专业。
呃啊。
没苦硬吃,简直是有病。
选完之后又天天刷专业相关的建议视频,听到人家说“英语终究是门工具学科,必须要和别的学科交叉复合起来学,才有实际作用”,觉得“嗯嗯,很有道理”,于是又报了国贸的辅修,毕竟自己来自一座国际贸易繁盛的小城。
想到那满满的课表,阎津觉得真是自己的福报。
山田璘,山田璘。
璘的意思是,散发光芒的美玉。
阎津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前后距离不远,他能清晰闻到女孩身上的香气。
和窗外的气味有点像,但更湿润,像是雨后树林间潮湿的枝叶。
细细地闻,又有点像是书本渗出的墨香。
……啊。感觉自己有点像个变态。回过神来的阎津捏捏自己的脸。
都要凑到人家的头发上去了。
他和璘的初遇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还是幼儿园呢。
璘的父母来到他所在的小城做生意,一做几年,带着璘一块。
自然,六七岁的璘也就在那里读了幼儿园。
璘很漂亮,小时候当然也是。
于是小时候的阎津向小时候的璘告了白。
阎津甚至还记得那是在一次放学,夕阳照着,在练功房的鞋柜前——阎津幼儿园报过武术班。
璘听完后一愣,随即低下头,轻声说:“我要回去问问我爸爸妈妈。”
少女低头时柑橘色的耳廓,大概也是阎津在这世界上拥有的最早记忆之一。
之后,之后便是两人有了过家家夫妻般的身份。
……是的,小孩子没有男女朋友的概念,直接成了夫妻。
“有次去野生动物园玩的时候在车上刚好碰见了她,”母亲调笑地对他说,语气夸张,“她直接跑过来,抱着你嘴对嘴亲个不停呢。”
这段记忆阎津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来了。
想到野生动物园,就只有拿着萝卜喂骆驼时,骆驼那伸进车窗的大嘴了。
残念啊。
幼儿园毕业后,唱着“时间时间像飞鸟,滴答滴答向前跑”的毕业歌,两人升上了同一所小学,只是被分到了不同的班。
两人见面的次数渐渐地少了,但仍在联系,有时阎津甚至会跑去问璘的班主任有关璘的事。
直到有一天璘彻底的消失。
小时候的阎津自然不会想到是璘回国了——他甚至没有觉得璘是个外国人。
他只是觉得生活中失去了一个人,然后随即被更多的人填满。
随着逐渐长大,他甚至忘记了璘究竟长什么模样。
他只是记得自己在很小的时候曾经对一个女孩抱有不一样的感情——甚至不敢说是不是“喜欢”,因为实在是太小啦——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具体记忆。
他记得女孩笑起来很好看。但他不记得那张笑脸了。
直到刚才,他走进辅修所在班级的自习室,瞥了一眼女孩后在她身后坐下,那份笑容才逐渐清晰鲜活起来。
啊啊,原来是她啊。阎津的笔无意识地在本子上画出弯折重复的线条。
于是他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除了父母外,他在这世间记忆的海中存录的最早画面。
身前女孩低首的侧颜,以及那时弯曲的阳光。
“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到那时候……”
他的笔终于忍不住,颤抖着流出他第一首并非全文押韵的诗。此前他有写过诗,但都是一韵到底,他写不来也不想写哪怕一丁点不押韵的诗。他觉得那些东西读起来根本不像诗。
可如今他写下了这样一首有些不押韵的诗,一气呵成:
【于是千古遗落的风回响震颤
任凄凉的花浇灌草原
积水成厌】
【高尚的夜星或照映如泻
听不见议论的也许在梦里出现
那些幼稚的啊——
不剩多少在门缝间流显】
【可悲哀的反觉无所事事
可争论的都哄笑难解
大概都如阳光般消融——
“逝去吧,逝去吧,逝去吧………”幼嫩的童音在空中响彻】
【于是千古遗落的风回响震颤
任狂歌的雪连成碎片】
他拿不定主意取什么标题,权且定为《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