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白其实是不太想让小祥走的。
但如果人家真要走,她也不能拦。
反正嘛......这么乖又黏人的孩子,能照顾一天是一天。
"不过啊,发了那么多工资,"
柏白眯着眼,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数着,"就算回去,也得租个好一点的出租屋啊。离电车站近一点,交通要方便一点,楼层高一点,隔音好一点......"
她数到后面,手指一根根屈起,自己都快数不过来了。
干脆一抬头,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要不还是继续住我家得了?反正房间多得很,爸妈短期也回不来。"
"那就容许我继续打扰啦。"
丰川祥子笑着回答,语气像是早就料到柏白会这么说。
"这样吗,果然祥子还是...诶?"
似乎是没猜到她会选择继续留下来,柏白愣住了,呆滞的小脸看得丰川祥子噗嗤一笑。
"怎么啦?不欢迎我?"
"欢迎的!欢迎的!"
柏白露出一个笑脸,"其实家里老空了,总感觉没啥人气,我还想把小睦也一起接过疼疼疼疼疼----"
正揉搓着柏白头发的手突然用力,柏白开始小幅度挣扎。
"你们俩果然有什么矛盾吧。"
塔缇娅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像一阵不动声色的风。
那篱笆还是塔缇娅娜帮她搭的,藤蔓早已攀了上去,缠绕着细密的网格,绿色叶片盛着水珠,却又悄悄弹开,像是心里藏着的、不敢停留的温柔。
"没有。"若叶睦回答,声音很稳。
"那为什么会不开心。"
"......不告诉你。"
塔缇娅娜抱着胸,稍微侧身站着,脸上的笑意浅浅的,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若叶睦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脚边那些湿润的泥土,像是在把心思埋进泥里。
"是因为柏白对吧。"
水壶突然抖了一下,水流在空中散成了一朵短暂的花。
若叶睦转头,淡色的眼瞳里划过一抹藏不住的不快,像是一滴不经意滑落的雨珠。
"我觉得很好,你比之前更像人了。"
塔缇娅娜轻描淡写地说着,脚步往左挪了一步。
若叶睦也几乎是本能地往左一步,继续浇水。
动作配合得几乎完美,像是演练过无数次,可心底却全是暗流。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被对方牵着步调走。
哪怕只是无声地移动,哪怕只是继续浇着无害的水。
看着那些黄瓜在阳光下努力生长,若叶睦听见塔缇娅娜带着笑意的声音:
"拥有自我的感觉很好吧?"
"嗯。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比你多。"
若叶睦慢慢抬头,眼神撞上了塔缇娅娜。
"还有,你笑得好假。柏,知道吗?"
"哎呀,我以为你看不出来的。"
塔缇娅娜像是故意这么说的。
但若叶睦知道,那笑容背后什么都没有。
不像柏白。
柏白的谎话是柔软的,笨拙的,会在心里洇开甜味。
而塔缇娅娜的谎言,是冰冷且光滑的,像一块打磨得过分完美的石头。
"我们很像,你说的。"若叶睦继续浇着水,声音轻得仿佛落在藤蔓间的雨丝,"但我们不一样。"
"说不定我会伤心哦?"
"你不会。"
若叶睦淡淡地说,"你不会因为我的话受伤,因为你只在意柏。"
"句子越来越长了,你很开心,很解气吗?"
塔缇娅娜一边说,一边在共生体里查看着偏转值。
果然,缓慢地、稳定地在上升。
若叶睦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浇完了最后一片土地。
绿植区里的土壤都湿润了,像是小小的一片夜色。
"你到底是柏的谁。"
"不问小祥了?"
"她......她现在看上去很好,这样就好。"
若叶睦捧起一根小小的黄瓜,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绒毛。
没有虫咬,也没有塌陷,就像她想象中的幸福。
不是属于自己的,只是偷偷借来触碰一下罢了。
"嘛..."
若叶睦的结论,在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
塔缇娅娜拥有的自我并不是一种成为人的自我。
她不会理解人类吃甜食的乐趣,也不理解人类对睡眠的渴求。说到底,她只是在对人类样本进行采样和模仿。
但,她的确有着自我,有着目标,有着想要成为柏白的自己。
这点她和若叶睦不一样,也不会一样,因为她本来就不是人。
虽然,妈妈还是把她当做人来养。
"我是柏白的表妹。"
"你在骗人。"
"对,骗的就是你。"
"你好讨厌。"
"柏白也在骗你,你怎么不跟她说这话?"
"......因为我愿意。"
若叶睦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当然知道柏白在骗。
但......又好像不完全是。
每次听见柏白叫塔缇娅娜"妹妹""老妹""表妹"的时候,若叶睦都会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凝神去听。
可是那个时候,内心的柏白总是沉默的。
她试着靠近,试着去捕捉那个嘴型,那个声音,却只看到一片模糊,像是被马赛克遮挡的影像。
看不清,也听不到,却又隐隐明白。
她知道柏白会撒谎的。
但那些谎言,都是些奇怪的、温柔的、叫人无法讨厌的小谎。
"小睦,我给你买了个很酷的拨片,喜欢吗?"
----其实是在问,"小睦喜欢弹吉他,用这个会不会开心点?"
"小睦,这个黄瓜味的薯片真的超好吃,给你尝尝。"
----其实是在试探,"小睦喜欢黄瓜,吃这个,会不会更开心一点?"
"小睦,我给你录了歌哦?顺带一提,你吉他弹的真炫酷!"
----其实是在笨拙地表达,"这样的小睦,是不是会笑起来呢?"
若叶睦把水壶放下,指尖轻轻抚过衣角,像是想把那一缕细小的温柔藏进掌心。
她以为谎言、演技那些东西,只会带来猜忌、冷漠、疼痛。
可为什么----
柏白的这些笨拙的谎言,只让她觉得,心底某处,被暖暖地点燃了呢?
像是初春枝头偷生的一点芽,悄悄冒出头,在不经意间,在她都没来得及防备的时候,就溶进了心脏里。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呢。
明明......自己只是远远地看着,偷偷地,渴望着那一点点溅出来的水珠而已。
若叶睦垂下眼睫,藏起了嘴角那一点点不受控制的、柔软的弧度。
这份甜蜜,是偷来的。
是她偷偷藏在心里的,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秘密。
"如果你在想姐姐为什么会对你这么好,那我可以告诉你。"
塔缇娅娜看见这飘忽不定的偏转值曲线,想起了妈妈昨晚跟她叮嘱的任务信息,按照柏白给她的方式引导起了若叶睦。
果不其然,若叶睦立刻就抬起头看向她。
"但在复述那句话之前,我需要先确认一下你的暴力倾向。"
塔缇娅娜一本正经的提问,"你会因为其他个体或个人,对人类行为的模仿产生恐惧心理吗?"
若叶睦不明所以,只是摇摇头。
毕竟,她天天照镜子,这要是都恐惧了,日子也不用过了。
"那就好。"
塔缇娅娜闭上眼睛,把柏白的行为模块加载上来,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若叶睦突然睁大了眼睛。
"如果小睦问你,为什么我会对她这么好,你就这么说。"
塔缇娅娜一只手叉着腰,重心靠后,朝着斜上方看去,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在空中点来点去。
"因为我真的喜欢小睦。"
若叶睦看着眼前的塔缇娅娜,就连心里的柏白也在跟着说话。但那句话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塔缇娅娜已经收回了表情和姿势,又变成了她熟悉的塔缇娅娜。
"......你模仿的真好。"若叶睦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过的,我不在意你,这是事实,所以我也没有欺骗你的必要。"
塔缇娅娜摆出一个笑容,"不过,要不要来我们家住?是我的邀请哦?"
"理由?"
"......"
如果...能和柏白一起住...就可以天天一起练吉他了吧?
若叶睦想了想,点了点头。
塔缇娅娜露出一个微笑,心想,自己也算是帮了妈妈一个大忙吧?
当晚,若叶睦,丰川祥子一起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这边沙发的柏白。
塔缇娅娜呢?塔缇娅娜在厨房煮饭。
微波炉里的快热爆米花发出砰砰砰的声音,每一下都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
沉默,沉默是今天的东京。
"嗯...等等,我捋捋。"
柏白揉了揉太阳穴,"小睦被小塔拉到家里玩,顺便住个几晚,对吧。"
"...嗯。"
"那你衣服呢?"
"忘带了。"
若叶睦看了眼旁边脸上情绪非常混合的丰川祥子,又低下头,"我...我回家也可以。"
"这倒不会..."柏白叹了口气,"楼下就是商业街,等下趁着没关门买点就行,家里也有洗衣机烘干机----主要是这个床该怎么分配。"
这个公寓,虽然空房间很多,但床就三张啊。
是不是以后她得把每个房间都摆上床才行?
柏白想了想,"这样好了,小睦就睡我..."
"小睦睡我的床吧?"
丰川祥子打断了柏白,笑眯眯的,"我和白挤一挤就行。"
"...嗯。"
若叶睦低着头,挤出一小节音节。
"别别别,倒不至于这么悲惨。"柏白摇摇头,"我跟小塔挤一挤好了。"
"你上次抱怨我差点把你压死。"塔缇娅娜的声音从旁边的厨房飘过来。
"那我就睡沙发!"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因为明天要开Live,几个人也干脆利落地一起向学校请了假。
吃过晚饭,去楼下买了换洗衣服,又在客厅简单地合奏了一下。
洗漱收拾完后,大家早早钻进了各自的被窝。
柏白窝在客厅的沙发上,腿间夹着个枕头,身上盖着空调被,仰头看着窗帘缝里透出的月光。
结果,很自然地----睡不着了。
一方面,是这几天莫名其妙乱窜的偏转度。
不过偏转度她其实已经看惯了,虽然在意,但不至于睡不着。
真正让她翻来覆去的,还是那场演唱会。
毕竟,这次可不是小打小闹。
接近两亿的宣发,拍了那么多剧照,打了好多广告,但舆论全是黑她们的。
学生乐队,还是歌剧摇滚,又是出道Live...debuff已经叠满了。
柏白最初也没指望能真卖光,心里偷偷给自己定的标准是,能卖掉一半,就谢天谢地了。
结果呢?
那天晚上她上线的时候,才刷新了一下页面,屏幕上已经挂着两个字:售罄。
......售罄?
真的,售罄了?
柏白愣住了。
以至于反应过来之后,第一反应居然是点开了Ebay。
然后就看见了----有黄牛在加价倒票。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又想大笑,又想在地上打滚。
手指死死扒着手机壳,咬着牙,把发自内心的"嘿嘿嘿嘿嘿"硬生生咽了下去。
......省钱是省了一大笔,数据也很漂亮。
但代价就是----明天晚上,台下会有一千五百个人,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看。
一想到这儿,柏白就从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啊蹭,像是想把自己蹭进毛绒绒的北极熊沙发里藏起来。
好痒。
浑身都痒。
从头发丝痒到脚趾缝。
紧张得要死,但心里又有点不得了的小小得意。
"哈啊----"
柏白叹了口气,终于认命似地唤出光屏。
算了,在共生体里开个强制深层睡眠模式好了。
把所有的打扰选项都关掉,接着绷出来个提示。
[如继续应用当前设置,共生体会在12小时后自动解除该模式,并请确保你已知晓并同意...]
这东西她之前已经看过了,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点了[是]。
她接着设置了个早上八点的闹钟,让闹钟自动解除深层睡眠模式。
柏白拉好被子,然后,她按下了[启动]。
几秒钟后,世界在静悄悄地沉入甜美的黑暗里。
但这屋子里不是只有柏白一个人睡不着。
丰川祥子和若叶睦也都睡不着。
睡在柏白的床上的丰川祥子呼吸着那充斥着柏白味道的空气,耳尖发烫,心尖泛着粉红,嘭嘭直跳,手指有些不安分地顺着布料摩擦。
小睦...居然真的住进来了。
而且还是塔缇娅娜开的口,她根本没办法拒绝。
......也没有理由拒绝。
毕竟,在柏白眼里,自己只是个"很好的朋友"而已。
只是朋友。
丰川祥子在心里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
她也一直以为,自己可以骗过自己。
只要这样想,就能安稳地待在柏白身边,就能心安理得地陪着她笑、陪着她练琴。
可是----
从千早爱音到若叶睦。
一个又一个人,以不同的方式,闯进了柏白的世界。
她开始焦虑了。
如果只是朋友的话...她们最终,也会像自己这样,留在柏白身边吗?
还是说,如果是喜欢的话,柏白...会接受吗?
脑袋里一团乱麻,脸上的潮热还没散去,心却已经冷了半截。
丰川祥子闷闷地缩在被子里,抱着枕头蹭了蹭,想找点残留的温度安慰自己。
可越蹭越冷清。
越蹭,越忍不住想去确认些什么。
......不行了。
她咬了咬牙,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楼道里安静得过分,每一声脚步仿佛都被放大了好多倍。
丰川祥子把一只手握在胸前,像是怕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被谁听见。
她轻轻走下楼,来到客厅,朝着那张沙发的方向望过去。
"白...你睡了吗?"她轻声问,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寂寞。
回答她的是匀称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落地窗的窗帘,像是一层轻纱盖在柏白脸上,配合上花纹,就像是蕾丝边一样的头纱。
柏白睡的沙发是她最喜欢的北极熊沙发,看上去是一团毛茸茸的白色云朵,还很宽大。她在上面盖着一层空调被,褶皱在光影上形成了幻觉,就像是...睡着了的新娘,就连白皙的肩膀也露在被子外面。
丰川祥子忍不住走近,蹲下身,像是害怕错过什么,目不转睛地看着柏白的睡颜。
呼吸不知不觉放慢了,心跳却越过耳廓,敲得她耳朵发烫。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拢住那片浅薄的空调被,本想好好盖好,可拉到一半,指腹触到柏白的发梢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那一小缕发丝,软软地缠在指尖,
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求拥抱。
终于,像是忍耐到极限,祥子咬着下唇,手一滑,开始悄悄地、偷偷地,把空调被往下扯。
明明自己这么苦恼,白竟然敢这样子,对自己毫无防备地睡着...
那...
她俯下身去,月光细细地勾勒出她俯身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靠得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