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小我两岁的妹妹,名叫杏子,是一位14岁的初中学生。
顺带一提,我们毫无疑问是亲兄妹。
她有着一头长及背部的黑发,和一双好看的杏仁眼。身高比同龄的女生略高,身材是这个年纪该有的起伏。
从客观的角度看,她的容貌十分出众,是个与其用可爱,不如用美丽来形容更为合适的女孩子。
她的成绩算是优秀,运动能力也不差,会做复杂的料理和手工,对于时尚的品味很高,交友关系似乎也十分广泛,听说在学校是位于金字塔顶端的那一类人。
没错,我的妹妹朝仓杏子,从表面上看,是一位令人不禁感叹“上帝究竟关了她哪一扇窗?”的女孩。
对,如果只从表面上看。
“……松口。”
我看着被我用左手从正面掐住脖子,按倒在沙发上,却双手揪住我的衬衫前襟,龇着一口整齐的白牙,死死咬住我右手小指与无名指不放的妹妹,半是放弃地说道。
“……”
然而,回应我的只有无声的否定。
我们维持这个状态,已经有长针走过六分之一个表盘的时间了。被咬住的手指因为血液循环不畅,已经麻木了。
再和她纠缠下去,开学典礼搞不好会迟到。对于只是从初中一年级升上二年级的妹妹来说,就算稍微迟到,或许也无伤大雅。但对于从今天起就是高中生的我来说,开学第一天就迟到绝对不是什么令人愉快地展开。
似乎是看透了我内心的焦躁,妹妹不仅没有松口,反而放松了身体的力道,让身体可以更轻松的躺在沙发上,那双睁得比平时还要大的眼睛,透露出坚决的意味,摆明了一幅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架势。
我看着妹妹的脸,她端正的五官扭曲着,微微长大的鼻孔,漏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唾液因为嘴唇长时间无法闭合而从嘴角溢出,在浅色的沙发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父母都去上班的工作日早晨,只有两人独处的朝仓家起居室,掐住妹妹的哥哥与咬住哥哥的妹妹,这幅非比寻常的光景,或许就是我们兄妹关系最真实的写照。
一个只要稍有进一步的行动,就会被手指上传来的剧痛阻止。
一个因为力气不够,被压制在沙发上无法动弹。
简直蠢毙了。
两个人都是。
话虽如此——
我们兄妹间这种愚蠢的攻防战,如果换作平时应该早就结束了才对,毕竟就算是愚妹,身为男人的自尊心也不允许我长时间用蛮力压制一个柔弱的女孩子。而妹妹身为女人的羞耻心,想必也无法忍受男人粗糙的手指长时间侵入自己的口腔吧。
而这场让我们不惜舍弃作为人的自尊与羞耻,也要分出个高下的战争的起因,或者说诱因,则是某个最糟糕的对象,在最糟糕的时间,打来的一通最糟糕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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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松人,在我说接下来的话之前,你要答应我,无论听到了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你都要保持冷静,仔细思考之后,要以你最真实的想法面对自己的心。】
电话那头稍微停顿了几秒,接着以故作深沉的嗓音,缓缓开口。
【其实,你和杏子并不是亲兄妹。】
“……”
或许是因为大脑的齿轮还没有从强制启动中开始运转,又或许是因为这冲击性的话语,令我一时无法理解,总之,我沉默着等待后续。
【松人,你的亲生母亲,其实是你现在的妈妈的爸爸的堂弟的第二个女儿,她和你的亲生父亲在你一岁那年发生交通事故去世了,你是那辆车里唯一的……】
我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好不容易克制住将手机砸向床下的冲动,我看着刺眼的屏幕稍微发了会儿呆,在意识断线前的几十秒,我用所剩无几的理性开始思考——
时间是凌晨的0:04,日期则是4月1日。
4月1日……时隔一年的四月的第一天……高中入学典礼的前一天……是我以既不是高中生也不是初中生身份度过的最后一天……以及……
愚人节。
第二天……不,因为当时已经过了凌晨12:00,所以是当天,我不出意外的赖床了。
当我好不容易忍着头痛,从床上起身时,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听说人一天的睡眠时间中只有3小时是处在深度睡眠状态下,只要深度睡眠的质量好,就算睡不满8小时也不会觉得困倦。相对的,如果深度睡眠不安定,也会出现明明睡了很久却很疲惫的状况。
虽然是最后一天,但今天估且还是假期,所以就算放纵一点也无妨吧。
虽然这并不是我自愿的。
洗漱后我来到厨房,用面包和牛奶打发了早餐。发现妹妹正坐在起居室的双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各种零食。她此时正一边“哒哒哒”地敲打着手机,一边看着电视,父母应该已经出门了吧。
我习惯性地说了声“早安”,妹妹隔了几秒才回了一声“早”。话说真亏她能一边看电视一边用飞快的手速打字,女初中生真是厉害的生物。
电视里正放着综艺节目,看似节目嘉宾的男女们正发出夸张的笑声。
老实说,很烦。
虽然我已经不记得10个小时前的那通电话内容了(我说真的),但是那种“被无聊玩笑打扰了睡眠”的憋屈感,却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
我不记得挂断电话前是否有痛骂对方几句,但既然一觉睡醒还觉得憋屈,想必是没有吧。话虽如此,今天是愚人节,就算对方当着我的面开了那种无聊的玩笑,,最后只要说一句“愚人节快乐”,我也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
电视里那令人心烦的笑声依然持续着,妹妹的视线也没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没错,松人,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就算开了过分的玩笑,对方也只能忍气吞声的日子。】
耳边似乎响起了某个娇小的深夜电话恶魔,带着奸笑的低语。
我迈开脚步,以缓慢的速度向妹妹所在的沙发前进。
【不,但这完全是迁怒吧?而且对方可是杏子,是你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可爱妹妹哦?】
这次传来的,则是被我视作挚友,高大天使语带顾虑的劝谏。
【可爱?那布丁的尖叫,哈根达斯的悲鸣,胡萝卜的窃笑和酱油瓶里芥末的私语,这些仇怨,难道是仅仅一句可爱就能一笔带过的吗?!】
恶魔的怒吼,掷地有声。
【可…可是,就算如此,她可是那个杏子哦?学校里谁和谁交往谁和谁分手的消息,不出半天就能了如指掌的杏子哦?不可能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这种事一旦对方知道而有了防备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不知为何,天使的话语似乎微妙的偏离了初衷……等等,这才第二回合,挚友你是不是太容易动摇了?
【哼,这种事,试试不就知道了?】
即使再遥远的征途也有终点,更何况从门口到沙发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
【……】
幻想中的挚友一言不发,似乎也在期待些什么。
这样好吗?
这么做真的对吗?
就算是家人这种玩笑也……
不如说正因为是家人……
“喂,从刚刚开始你就在喃喃自语些什么啊?超恶心的。”
呵呵……
“如果很闲的话,就去给我倒杯茶来如何?”
理智的保险丝终于在这最后一击中熔断了。
“杏子。”
我开口了。
“怎样?”
那没神经的笑声依然从电视中不断传来。
“我喜欢你,和我交往吧。”
啪哒——
手机落地的声音,在这嘈杂又寂静的起居室里显得十分响亮。
“……好啊。”
然而,那一句细小却清晰的回应,不过是狂风暴雨前的渐进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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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请原谅我跳过过程直接说结论,或者说本次事件的后续吧。
什么?
你说这中间少了的十几页去哪里了?
那种小事就不用在意了。
朝仓松人,在即将满16岁的春天,第一次向异性“告白”,并成功交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女朋友”,接着在9小时后就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失恋”。
至于在这9小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实说我的记忆十分暧昧。
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和清醒后身边多出的物品,就当是解谜的线索,姑且一听吧。
先说现实中存在的物品——
首先是妹妹手腕上多出的银色手链。
其次是我的钱包夹层中多出的兄妹大头贴。
然后是现实中大概不存在的事物——
写有我们兄妹名字的老旧笔记本。
以及……染血的运动鞋……?
总觉得头开始痛起来了,回想就到此结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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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今天—— 4月2日早上,朝仓家暴力事件的起因。
“我说,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不禁会让人联想到娇小双马尾深夜电话恶魔的女声,从敞开的起居室房门处传来。
这么说来,我似乎是在刚打开玄关,准备出门时被妹妹逮到的,也就是说,这个家的大门正处在不设防的状态,所以恶魔化身的女初中生就这么光明正大地闯了进来……
“兄妹感情好是很好啦,但是也要分清时间和场合哦?”
我和妹妹几乎是同时放开了彼此,然后——
“荻原!”
我大吼着。
“英理你这笨蛋!”
妹妹尖叫着。
朝仓家的兄妹,几乎是以四肢着地的气势,一前一后朝着那悠闲的笨蛋扑去。
“咦?咦咦?为什么都冲着我来?我只是好心来提醒你们快要迟到了而已!呀……!”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愚人节接到深夜电话恶魔骚扰的不止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