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玩意是……”
“我说了,是工业时代的血泪的产物。你应该多看看历史,笨狗!”
朵尔希娜突然用手杖尖挑起污水表面的一片契约书残页,煤油灯的光晕在泛黄的纸页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1840年,《童工工时法案》”她的指尖抚过纸上褪色的字迹:“说是禁止九岁以下儿童工作,实际上……”
纸页突然自燃,火焰中浮现出扭曲的工厂记录:『玛莎·克莱尔,8岁,纺织厂童工,周薪:3便士,工伤:右臂被纺锤绞断。处理意见:扣除1便士赔偿机器损耗。』
范海辛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闻到幻象中飘来的血腥味,和幽魂身上的如出一辙。
“1842年,曼彻斯特棉纺厂大火。”
朵尔希娜踢开一块锈蚀的齿轮,下面露出焦黑的儿童指骨残骸,她则是咬着牙说道:“为了抢救上流社会的丝绸订单,厂主锁住了逃生门……”
她的圣言突然震碎水面,浮现当年《泰晤士报》被删减的段落:『尸体呈搂抱姿态,经鉴定为12名女工试图用身体护住7名学徒。』
范海辛喉咙里发出低吼,魔鬼烙印突然发烫,其魔鬼的笑声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他又看见幻象中那些焦黑的手臂,竟和祭坛上那对夫妇要按住他的动作一模一样。
“现在明白了吗?”朵尔希娜突然用手指抵住他颤抖的眼皮:“那东西不是鬼魂,而是……”
“……是被机器碾碎的母爱。”范海辛嘶哑地接话,犬齿刺破了自己的嘴唇。
煤油灯突然剧烈摇晃,照亮朵尔希娜嘴角的冷笑:“精确到令人作呕的总结,看来你这颗狗脑子偶尔也能派上用场。”
而她继续说道:“恐惧来源于未知,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会那么多黑魔法书籍,乃至魔鬼的各种语录还有图鉴,一旦未知被瓦解,那血腥的一切呈现在面前的瞬间,我们所具有的情绪并非是恐惧,而是愤怒!”
“笨狗,你的情绪不应该是恐惧,你是最应该愤怒的那个!”
她的绿瞳在昏暗的下水道中闪烁着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杖上的猫眼石,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范海辛太熟悉这些小动作了,就像熟悉自己獠牙的弧度一样。
“圣言的完全释放需要三秒。”她突然说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讨论今晚的菜单。
“三秒足够一个拿着菜刀的醉汉捅死我十次。”
范海辛的红瞳猛地收缩。
“而面对这种存在,我甚至需要布置仪式。这需要两分钟以上的时间,且她必须一直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她用杖尖戳了戳范海辛结实的胸膛:“嗯,至少能扛住蒸汽机车的撞击。”
空气凝固了一瞬。
“哈!”范海辛突然咧嘴笑了,犬齿闪着寒光。
“所以这就是你选我的理由?我足够抗揍?”
是的,魔鬼宿主虽然有不同能力,但最基础的能力便是他们一个个都有着超人的体质与身体的承受能力。
“不。”朵尔希娜用手帕擦拭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很随意地说道:“是因为你比蒸汽机车还蠢,连逃跑都不会。”
两人目光相接,下水道滴水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但我能相信你么?”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这是把你的命交给我了么?”范海辛反问,但朵尔希娜却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的看着范海辛。
而这让范海辛沉默,但仅仅是下一秒他便是撕碎了这沉默。
“任凭差遣,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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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里了……”
范海辛在一个通道的拐角处停下,随后他立刻转身走了过去,朵尔希娜就在他身后安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是一个门,一个被浓雾遮挡起来的门。
“气味在里面,很浓郁,钢铁,机油,蒸汽,血液……羊水……还有肉汤?!”
“肉汤?!”
朵尔希娜愣住了,而范海辛也是点了点头说道:“有肉桂的香味,还有盐还有肉的香味……有芜菁,萝卜,还有土豆,和芹菜梗。和我过去在巷子里面闻到的味道一样。”
朵尔希娜沉默了。
但范海辛则是掏出了自己腰间的两把柯尔特左轮,保险打开!
“等下,帕比。答应我,等下无论是见到了任何东西不要留情,直接开枪明白么?”
“我明白,都是幻觉……”
“嗯……那么,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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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海辛踏入雾之门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
浓雾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温暖而明亮的餐厅。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汤香气,肉桂、盐、芜菁、萝卜、土豆和芹菜梗的味道交织在一起,仿佛将他拉回了记忆深处的某个巷子。而他当时只能在巷子中,仰着头,贪婪地呼吸着那不属于自己的香味。
而此刻他嗅觉被这熟悉的味道完全占据,甚至让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想要将这温暖的气息永远留在肺里。
而在他的视觉之中,餐厅的布置简单却温馨。
一张长木桌旁坐满了孩子,大约有十多个,他们的脸上带着无邪的笑容,蜡黄的脸色被肉汤的热气熏得红润。他们的衣服打着补丁却干干净净,眼神中满是期待。
桌上摆着几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汤面上漂浮着几片翠绿的芹菜梗和切得整整齐齐的胡萝卜。
有个扎麻花辫的小女孩正偷偷把胡萝卜拨到弟弟碗里……
一个慈爱的母亲站在桌旁,手里端着一口大锅,正用木勺为孩子们盛汤。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这一幕已经重复了千百次。
范海辛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
他的感官被这温馨的场景完全占据,甚至让他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握枪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这种感觉,这种久违的温暖,像是一把钝刀,缓缓地割开他内心深处的防线。他的喉咙有些发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他无法呼吸。
“饿了么,孩子?快来……”母亲抬起头,目光落在范海辛身上,声音温柔得像是春日的微风。
她放下手中的木勺,朝他走来,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慈爱的笑容。她的动作很慢,仿佛在给他时间接受这一切。她的手掌伸向他,指尖微微弯曲,像是要牵起他的手。
范海辛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仿佛被那温柔的声音和笑容牵引着。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握住那只伸向他的手。
然而,就在母亲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范海辛的头却突然一低。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握住了枪柄。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枪口抬起,对准了母亲的额头。
“抱歉。”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砰!”
枪火照亮餐厅的刹那,母亲的头颅如熟透的南瓜般炸开。没有血,只有发霉的棉絮从断颈喷涌而出。
烛光骤灭!
腐臭的血雾中,真实的场景瞬间撕开幻觉,那口炖锅是锈蚀的蒸汽锅炉!里面翻滚着缠满头发的童工骸骨!
长桌是传送带十二个"孩子"是钉在齿轮上的干尸,正机械地张合下颌。
而被他“杀死”的母亲……
“亲爱的帕比!!!你他妈开枪能不能再慢点?!”
朵尔希娜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范海辛转身,看见她正被无数契约书化作的绞索吊在半空,手杖卡在某个干尸的齿轮牙缝里。而那个三米高的幽魂正捂着脸,他打穿的弹孔处漏出报纸灰烬,发出蒸汽笛般的尖啸!
“现在快了!”
范海辛咧嘴一笑,眼中的泪痕被此刻滚烫的体温蒸干!
“开饭了,杂种们!”
“等等!没看到你饲养主么!你该做什么?!”
回应朵尔希娜的话语的是范海辛手中双枪那有节奏的爆响。
一发一上撞机,三颗子弹朵尔希娜当即自落下,而她反手抓住手杖的顶部,一道寒光立刻自她手**现,精准地截断了那干尸的头部!
“嘿!我就知道里面是把刀!”
“是仗剑!你这没教养不懂优雅的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