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道将她从牌桌上剥离的白光敛去,丰川祥子发现自己再次站在那间散发着霉味的收容所内。冰冷的盔甲已然消失,仿佛刚才那场牌局只是一场梦。
然而,视网膜屏幕上清晰跳动的数字却提醒着她,一切都是真实的。
首要解决的是住处。
祥子对周边物质的需求不高。不久前她和父亲蜗居在那个破旧的小屋里,夏热冬寒,墙壁薄得能听清邻居的每一次咳嗽和争吵。那段经历磨平了她曾经作为大小姐的许多棱角,却也锻造了她内心的坚韧。
但收容所比那间小屋更糟。这里不仅仅是物质的匮乏,更弥漫着一种精神上的腐朽与沉沦,像一块正在缓慢溃烂的腐肉,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从那块能直接投射在她视网膜上的虚拟屏幕,以及那场几乎能以假乱真的三国杀游戏中可见一斑。它远比她原来的世界要发达,甚至光怪陆离。
祥子回忆起她在“附件2:九品中正制度介绍”中了解的内容。那份官方文件将这个世界的阶级描绘得如同一座精密运转的理想金字塔:
【九品中正制度官方说明】
总纲: 本世界以“九品中正制”为核心社会结构与资源分配体系。所有“玩家”根据其持有的有效积分、三国杀游戏胜率、段位赛表现,综合评定其“品位”。“品位”直接决定玩家可获取的资源权限(包括但不限于武将兑换、资源购买、信息渠道等)、公共服务(如交通、医疗、安全区准入)的优先级,以及部分特殊游戏模式的参与资格。
品位等级与特权:
上品:
上上(一品):拥有对部分底层规则的有限干涉权、最高优先级的资源调配权、法律上拥有减免特权,可组建或加入影响世界走向的顶级世家。
上中(二品):享有专属定制化医疗服务、绝版武将的优先获取通道、对中下品位区域拥有一定的管辖权与秩序维护责任。
上下(三品):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三国杀游戏时间,不再需要进行每天的三国杀游戏,只需要定期保持合乎标准的胜场数与积分即可。解锁所有可购买资源的获取渠道。
中品:
中上(四品):可进入大部分高级资源交易市场,解锁部分传说武将的兑换权。
中中(五品):享有较稳定的公共服务,拥有一次连败三场以上的免罪特权。
中下(六品):解锁大部分常用扩展包武将,允许购买私人车辆与雇佣私人保镖。公共交通可以免费使用。
下品:
下上(七品):公共服务需支付的额外积分减少,武将获取渠道增加。定期可以参加特殊武将的拍卖会。解锁购买私人房产与土地的选项。
下中(八品):解锁阴雷扩展包以及神将的获取渠道,可以与其他玩家之间进行交易。
下下(九品):购买武将需支付额外30%的积分,此品位玩家几乎无任何社会权利,如果在此品位超过一个月,无论战绩如何玩家都将被自动从世界中抹除。
定品与升降: 新玩家在完成首周七场“定品赛”后,系统将根据战绩(胜负、MVP次数等)在下下(九品)、下中(八品)、下上(七品)三个基础等级中评定初始品位。后续品位升降主要依靠“升品赛”(三天时限,五局三胜制)及积分积累。严重违反世界法则或造成恶劣影响者,将直接受到降品乃至更严厉的惩罚。
这份说明,冠冕堂皇,却也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冰冷。
屏幕在她意念微动间亮起,接入了覆盖整个城市的超巨大城市网络。她打开了内置的“蜗居”租房平台。
无数光影交错的建筑模型在眼前如瀑布般流泻,从插入云霄、霓虹如龙般盘绕的超级摩天楼顶层豪华套间(但是她既没有购买资格也买不起),到深埋地底、永不见天日的“蜂巢”式胶囊住所。
积分必须用在刀刃上。她对物质享受并无过高执念,但作为曾经的丰川家大小姐,她的审美和对底线环境的容忍度,终究与那些在底层挣扎惯了的人不同。那些散发着合成消毒剂与汗酸混合气味的集体宿舍,她连看都不想看。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处位于“小唐人街”区域,一座名为H10的超级摩天大楼。她选择的是第16层的一间标准单人公寓,大约三十平米,自带独立的微型卫浴。
租金:700积分/月。她目前的1440积分,在支付第一个月租金后,还剩下740。一笔不小的开销,但换来的是一个可以暂时隔绝外界喧嚣与危险的小窝,她此刻正需要一个这样的地方。
交易确认,权限开通。一串加密数据流下载到了她的终端。
祥子推开收容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一股与室内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不悦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金属锈蚀、过载芯片焦糊、劣质燃料不完全燃烧的废气、以及不知名化学溶剂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这座钢铁城市的呼吸。
眼前,是一片由摩天楼、空中轨道、全息广告牌和拥挤人流构成的,光怪陆离却又冰冷压抑的赛博朋克画卷。浮空车在预设的磁悬浮轨道上悄无声息地滑过,车身反射着下方街道永不停歇的霓虹光雨。地面则拥挤不堪,行人大多神色匆匆,脸上带着与周遭炫目科技极不相称的疲惫与麻木。
她打开终端导航,目标“小唐人街H10区”。系统瞬间给出了数条路径方案,最快捷的是呼叫一台“应龙”级浮空出租车,但50积分起步的价格让她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地铁吧。”她选择了最经济的出行方式。
地铁入口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的幽暗洞口,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隐约的尿臊。站台边缘,昏暗的灯光下,蜷缩着不少衣衫褴褛、眼神涣散的瘾君子。他们是这个世界里的另一种失败者,将积分兑换成名为“五石散”的违禁合成药物,在短暂的极乐中耗尽自己最后的存在价值。
祥子的出现,像一滴清水落入了浑浊的油锅。整洁的衣物,以及那张带着东方古典美的、略显青涩的脸庞,在这群沉沦者眼中,无疑散发着异样的吸引力。
几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瘾君子互相交换了一个只有同类才懂的眼神,摇摇晃晃地试图向她围拢过来,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夹杂着浓重喘息的咕哝。祥子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摆出防御姿态。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横亘在她与那几个不怀好意的家伙之间。那人只是用一种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扫了他们一眼,那几个瘾君子便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野狗,悻悻地缩回了更深的阴影之中。
“小姑娘,没事吧?”一个略显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沉稳的男声响起。
祥子抬起头,当她看清那张脸时,不由得微微一怔。是刚才在牌桌上的7号位大叔。
在地铁站惨白刺目的LED光管下,她才算真正看清了他的容貌。大约五十岁上下,或许更年长。额角宽阔,一双眼睛深邃锐利。鼻梁高挺,嘴唇紧抿,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坚毅。花白的短发修剪得十分利落,即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工装夹克,也难掩其挺拔的身形和那股如龙般潜渊的气势。
祥子莫名想起了祖父书房里那些关于极道人物的画册,眼前的男人,像极了那些画册中,退隐江湖却威严不减的传说中的主角。
“哟,小姑娘,咱们这么快又见面了啊。”大叔转过身,脸上线条略微柔和了一些,露出一丝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是您……非常感谢您。”祥子微微鞠躬,心中残存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举手之劳,”大叔摆了摆手,目光在那几个阴暗角落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我看这些败类不顺眼罢了。”
“瘾君子?”祥子轻声重复,“这个世界也有这种人?”
“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这个世界的积分,能换来食物、住所、强大的武将,自然也能换来一些能让人暂时忘记痛苦和绝望的东西。那些家伙,就是把自己的今天、明天,甚至存在的意义,都换成了那些。你们小姑娘,以后出门还是尽量走空中轨道,或者等你积分宽裕点,弄一辆二手的地面代步车。多一分谨慎,总没坏处。”
“谢谢您的提醒,我会小心的。”祥子诚恳地道谢,随即,一个从刚才就萦绕在她心头的疑惑让她忍不住开口,“那个……请问,您是日本人吗?”
“哦?”大叔挑了挑眉,“小姑娘耳朵还挺尖。我以为我这口普通话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呢。”
“您的口音,”祥子仔细回忆着刚才游戏中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发言,以及此刻的对话,“虽然您已经非常努力地调整了,但是在一些词尾的收音和声调的转折上,我还是能听出一点非常轻微的关东口音,像是横滨那边的。”作为东京财阀家的大小姐,祥子对日本主要地区的口音还是有所涉猎的。
大叔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低沉而爽朗的笑声:“哈哈哈,现在的年轻人,观察力都这么敏锐了吗?没错,老头子我是从横滨来的。这么说,你也是我的同胞了?还没请教小姑娘你的名字呢?”
“丰川祥子,来自东京。请多指教。”
“东京的丰川……”大叔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
“您认识我的家族?”
“呵呵,一些很久以前的尘封旧事罢了,不提也罢。”大叔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好了,既然都是自己人,今天又赢了那一把,也算有缘。你住在H10是吧?正好顺路,老头子我送你一程。”
“真是太感谢您了。”祥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这样一份来自同胞的善意,弥足珍贵。
“先别急着道谢。”大叔领着她走向地铁闸机,他的终端在扫描口轻轻一晃,便顺利通过。“小姑娘,这个世界,可比你在游戏里看到的要残酷得多,也复杂得多。你应该也没天真到把系统发给你的那些附件,尤其是那个‘九品中正制度’当成什么颠扑不破的真理吧?”
祥子沉默了。她确实从那份官方说明中读出了一丝不对劲,但远不如眼前这位大叔言语中的警告来得直接和沉重。
“那个制度,”大叔的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听起来冠冕堂皇,什么品位决定资源,什么公平晋升。哼,它的根子,源自古代中国一套真实存在过的选官制度。知道当时的人怎么评价那套制度吗?‘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这句话,放在这个鬼地方,简直是量身定做。”
地铁列车呼啸而至,在刺耳的空气制动声中停稳。车门滑开,露出拥挤却死寂的车厢。
“我们这些没有根基的‘外来者’,”大叔带着祥子走进车厢,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站定,“想凭着自己的技术一路爬到所谓的上品?别做梦了,和我们的世界一样,那些位置,早就被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和门阀瓜分干净了。就算你打遍天下无敌手,你也摸不到那些真正顶层圈子的门槛。”
“为什么?”祥子不解,“如果积分和胜率是唯一的标准……”
“标准?”大叔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沧桑,“小姑娘,你既然是丰川家的人,那你也应该清楚,这是一个卡牌游戏,没错吧?决定胜负的,除了玩家的水平,还有什么?”
祥子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发白。
“是牌堆,是发牌员,是那些能制定规则、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随机性的人。”大叔一字一句地说道,“而那些人永远不会是我们这些在中下品打滚的人。”
车厢内的灯光随着列车的行进而忽明忽暗,映着祥子紧抿的嘴唇。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不过,你也别太绝望。”大叔语气稍缓,“待在下品,或者中品的中下游,也未必全是坏事。中国有句古话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一个新人,如果表现得太过耀眼,锋芒太盛,反而容易招来那些上品大人物的注意。被他们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合理地从这个世界消失。”
到站提示音冰冷地响起:“小唐人街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到地方了。”大叔率先走出车厢,“H10,不错的选择。我记得这附近有家新开的四川火锅店,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吃到非合成的真肉。这顿算我的,就当是感谢你刚才在牌桌上的精彩表现,也祝贺你乔迁新居。”
祥子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心中百感交集。这个世界,霓虹闪烁,科技发达,却也处处是陷阱,层层是枷锁。所谓的“公平”,不过是写在纸上的漂亮口号。
压迫与垄断,从未消失,只是换上了一层更精致、更隐蔽的伪装。她就像一叶暴风雨中的孤舟,渺小而无助。
但她是丰川祥子。她有她的骄傲,她绝不会轻易认输,更不会被这残酷的现实磨灭斗志。
“那个……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大叔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那片被无数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沉默了几秒,仿佛在从记忆的深海中打捞一个早已被遗忘的符号。
“哦……你可以叫我铃木。铃木太一。”
“请多指教,铃木先生。”
与铃木太一在街口分别后,那股属于老派极道的沉稳气息尚未完全从祥子身上消散,她便已站在了H10大楼16层的那走廊里。空气中漂浮着若有若无的电子焚香味道,冰冷而诡异。她的公寓是1632。
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门禁,一个带着些许试探,却又意外柔和悦耳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那个……请问,您是祥子小姐吗?”
祥子的脊背瞬间绷紧,随即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细密的电流,这声音似乎有点熟悉。她猛地回首,门口的光线勾勒出一个少女玲珑的剪影,当她完全转过身,看清那张熟悉的脸时,呼吸几乎停滞。
黑色披肩长发如丝绸般垂落,衬着一张小巧可爱的脸蛋,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元气满满的大眼睛正直直地望着她,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更多的欣喜。
Sumimi的纯田真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