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丘镇的夜色深沉,老街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水银光泽。砖缝间的苔藓悄然蔓延,混杂着游女们遗落的胭脂,凝成一块块暗红的斑痕,散发着陈腐的香气。初夏的夜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拂过肌肤,带来短暂的舒适。小镇西北角的老街,此刻格外幽静。然而此处的冷清与孤寂,却被仅一街之隔的另一番景象彻底点燃。花街——灯火冲天,鼎沸人声,也如同远方燃烧的野火,映红了小半边夜空,尽头的牧羊人花苑更是灯火辉煌,将老街的寂寥衬托得愈发深重。
夜幕被无数灯笼照亮,攒动的人群中,衣着华丽的贵族老爷们摇着折扇,满面油光的外乡商贾们高声谈笑,更多的则是被传闻的香艳场面吸引而来的普通看客,眼中充斥着各种欲望。每年这个季节,花街各苑都会新推出精心挑选的年轻女孩。她们或容貌姣好,或身段婀娜,有些是被拐卖至此,有些则是被贫困家庭无奈出卖的孤苦少女,命运在此刻交汇,等待被估价。
牧羊人花苑那块巨大的鎏金招牌悬在街角,下方一颗硕大的魔法水晶球,正将整条暗巷照得亮如白昼。据说,那是用整整十八位少女的初啼,才从某个黑市商人手中换来的光明魔法宝物。此刻,这份“光明”正将年仅十二岁的薇洛,牢牢困在那面冰冷的梳妆镜前。
镜中的薇洛,不似寻常穿着的一席黑色衣束。此刻,那身黑色早已被剥去,她被换上了一套刺目的绯红振袖和服,长长的裙摆遮盖了一双踩着木履的细足。宽大的袖摆几乎垂落及地,上面用金银丝线密密地绣满了层层叠叠的牡丹与翩跹的彩蝶,每一针都透着精心雕琢的奢靡,布料上用暗线绣着细碎的黑色花瓣,样式繁复,是为她今夜“初啼”准备的。衣襟边缘同样滚着细密的金线,繁复的缠枝花纹一直蔓延到雪白的颈后。腰间系着一条宽阔的赤红织锦缎带,打了个极为复杂的华丽结式,缎带的末端缀着饱满的金色流苏,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晃。
这身浓烈到近乎残酷的艳丽装束,与她那瀑布般垂至腰际的雪白长发,以及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形成了强烈的、令人心悸的对比。如雪的白发被一丝不苟地梳成了繁复的高髻,发间斜插着一支半开的金丝蝴蝶簪,蝶翼薄如蝉翼,蝶须微微颤动,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飞离。另有两枚造型小巧的金鱼状发簪,巧妙地点缀在堕马髻的侧边。金鱼的尾鳍上各缀着一颗细小的血色珊瑚珠,在她每一次轻浅的呼吸时都微微颤动,于她白皙精致的锁骨之间,投下几点宛如初凝血滴般的暗影。
她那双赤红色的双瞳,此刻像是两丸被瞬间封冻在万载寒冰中的炽热火焰,古井无波地注视着面前那面打磨光亮的铜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孩不及二八芳华,却拥有着令人惊叹的美貌,那是一张精致到近乎完美的脸庞,眉眼如同画笔精心勾勒,鼻梁小巧挺直,唇色天然带着几分淡粉。她的五官组合组合在一起,是超越了年龄界限的精致与惊艳,仿佛不是人间十二岁的女孩应有的模样。她原本就白得异于常人的肌肤在镜子的光线下更添了一层冰冷的仿佛上等青瓷般的幽光。
她不像苑中其他的姐姐们,需要用厚厚的铅粉和胭脂,才能在脸上堆砌出一张虚假而完美的画皮。薇洛的白,是天生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如同高山之巅初降的冬雪,干净剔透,不染丝毫尘埃。也正因如此,这身被强行套在她身上的绯红衣衫,便显得愈发突兀和刺眼。如同在无瑕的雪地上,骤然泼洒开来的一捧滚烫淋漓的鲜血,浓烈,妖冶,带着一种令人心惊动魄的残酷美感。
自她有零星记忆开始,便身处于这条浮华糜烂的花街,这方寸之间的庭院便是她的整个世界。童年究竟是何种滋味,她早已模糊不清,脑海中只剩下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训练片段,如同磨损的画卷,色彩黯淡。终于,她学会了如何扭动腰肢跳出曼妙的舞姿,如何时刻保持优雅得体的仪态,如何走出每一步都摇曳生姿、勾人心魄的步伐,甚至是如何用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便能牵动男人的心弦。
她的名字,薇洛,是花苑里的大妈妈取的。大妈妈往常总是板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嗓门洪亮得能掀翻屋顶,言语间也总是夹杂着市井的粗俗。女孩们稍有差错,便会招来她毫不留情的斥责,有时甚至是冰冷的戒尺落在皮肉上的痛楚。但薇洛隐约知道,那些都只是皮肉之苦,苑里从未有人遭受过真正意义上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酷刑。大妈妈的心,似乎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坚硬如铁。
薇洛自小便有一种旁人所不具备的奇异本事——她能清晰地“闻”见每个人身上独有的“气味”。那并非简单的体味或是涂抹的香粉味,而是一种更为深层、更为本质的东西,仿佛是从灵魂深处丝丝缕缕散发出来的气息。
苑里的那些姐姐们,一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云鬓高耸,发间插满了叮当作响的金银首饰,身上熏着浓郁的香。她们对着那些脑满肠肥、眼神浑浊的贵族老爷们巧笑倩兮,百般奉承,欲拒还迎。可无论她们身上涂抹了多少名贵的香粉,用了多少芬芳的花露,薇洛总能从她们身上闻到一股奇异而复杂的味道。那味道,像是生了厚厚铁锈的钝器被烈火反复炙烤后散发出的焦糊金属腥气,又混杂着梅雨季节里潮湿木头即将腐朽溃烂时特有的霉味与微酸。
有些姐姐,夜夜承欢,不知疲倦,即便白日里也总是衣衫半敞,面色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病态的潮红。她们即便用最香的胰子,将自己从头到脚反复搓洗,也难以彻底掩盖那股由淋漓汗液蒸腾而起的、浓重而粘稠的咸腥。在那咸腥之中,还总是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嚼碎了苦杏仁般的涩味。
只有少数几个年纪尚幼,还未真正开始接客的妹妹们,身上会带着一丝极其清淡的、像是初生小兽身上散发出的干净奶香味,纯净而脆弱,让人心生怜惜。
而大妈妈身上的味道,则与苑中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初闻时有些呛人的辛辣气息,如同最浓烈的烧刀子酒,猛地灌入喉中,火辣辣地一条线烧下去。可若是静下心来细细分辨,却能在那辛辣的底味之下,咂摸出一丝极其隐约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清甜。像是最坚硬粗糙的岩石缝隙之中,历经风霜雨雪,却依旧倔强地悄然绽放出的一朵带着露珠的、温柔的小野花。
今夜,便是花街一年一度、最为盛大的“赏花节”。每到这个时候,各苑总会准备好一批正当最好年华的少女,来争抢“花魁”的名头。被赋予“花魁”头衔的少女往往会被送给在场最有权势的老爷,而未当选“花魁”的少女,则会像集市上待价而沽的牲口一般,被那些衣着光鲜、珠光宝气、身形却多半肥胖臃肿的贵族老爷们挑挑拣拣,最终选中,然后带离这座她们生活了多年的花苑。她们的命运,从此便如秋风中的落叶,飘向何方,是苦是甜,再也难以自主。
按照花街不成文的规矩,那也算是小镇律法在阴影处的一种模糊延伸——只有年满十四岁,正式行过成人礼的女孩,才有资格站上那高高搭起的、万众瞩目的展台,去展示自己的“美貌”与“价值”。
但今年,情况却发生了一些始料未及的变故。
坊间隐秘流传,说有一位来自遥远繁华大城市,身份极其尊贵、权势滔天的魔法师大人,即将秘密莅临这座偏僻的尼丘镇。为了巴结这位或许能带来无尽好处的大人物,牧羊人花苑的主人——那个素日眯缝着一双精明小眼睛,时刻盘算着如何榨取更多利益的矮胖男人——竟然不顾一切,破天荒地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要将尚差整整两年才算成年的薇洛,强行推到这赏花节的风口浪尖,作为今夜最耀眼的“花魁”候选。
花苑里的少女们和那些阅人无数的妈妈们,私下里早已偷偷地将薇洛与历届的花魁们做过无数次的比较。得出的结论惊人地一致:即便薇洛尚未完全长开,稚气未脱,但她那份仿佛不属于尘世的清冷绝美,那种白发赤瞳带来的强烈视觉冲击,足以令往年那些艳冠群芳的花魁们在她面前也显得黯然失色,如同萤火与皓月争辉。
薇洛不仅拥有着在这小小的尼丘镇都堪称绝色、甚至有些妖异的容貌,更重要的是,她自小便被大妈妈有意无意地护着,从未与任何男子有过丝毫亲密接触。这“冰清玉洁”、“未经人事”的名头,更是如同最诱人的蜜饵,一旦悄然散播出去,立时便引得那些腰缠万贯、却有着各种隐秘特殊癖好的老爷们垂涎三尺,摩拳擦掌,视她为百年难得一遇的禁脔珍品。
苑长更是将她视为一件可以换取泼天富贵的奇货,打算用她来孤注一掷,博取那位神秘魔法师大人的欢心,期望能从此一步登天。
可这,却是明晃晃地违背了规矩——尼丘镇的律法白纸黑字地明文规定,严禁任何形式的未成年少女参与此类不正当的皮肉交易。花街各苑之间,也一直心照不宣地共同遵守着这条脆弱的底线,以此来避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并非无人敢于冲撞那所谓的制度,只是因为,能让其心甘情愿冲破那条底线的利益,还不够大罢了。”常年幽居于这方寸庭院之中的女孩,早已对这里残酷而现实的游戏规则洞若观火。
薇洛低头,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脖颈下方,那层层叠叠的华丽衣物之下,是微露尖角白皙而稚嫩的胸脯。与脑海中那些姐姐们胸前丰腴摇曳、引人遐思的曲线相比,她这尚未完全发育的身体,显得格外青涩。
或许,这世上当真有人,就偏爱这种尚未成熟的、带着几分病态的娇小与纤弱。
她的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如同吞下了一枚未熟的青梅,酸涩得令舌根都微微发麻。
“生来卑贱,就得受着。”大妈妈吐着烟圈,眼皮懒懒垂着,话语却像淬了冰的针。
“你这皮囊,是上天赏饭吃,将来若能攀上个权贵,当个妾室,也算熬出头。”她瞥了薇洛一眼,那眼神洞悉一切。“只是你这冷冰冰的性子,讨不得那些大人物欢喜,若是不改,往后的日子,怕是难熬。”
“还真以为会有什么话本子里的痴情公子,为你一掷千金,赎你出苦海?”大妈妈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来这销金窟的男人,哪个不是衣冠禽兽?他们图什么,在这里活了这么久,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莫非还不清楚?”
那些话,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薇洛心头。
今夜,喧嚣震天。
前院的丝竹声、劝酒声、男人们粗野的哄笑连同那呛人的腥臭味,如同潮水般涌来,要将这小小的后院也一并吞噬。
赏花节。
她,薇洛,就是今夜最“娇艳”的那朵花。
一个连十四岁都未满的“花”。
“不,我不是花”
苑长那张油腻的脸,想必此刻正因她而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件可以换取泼天富贵的“奇货”。
“不,我不要做货物”
“逃!”薇洛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小院深处,那道通往后巷的暗门,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门轴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新鲜的油渍。夜风拂过,带来一丝熟悉的、呛人辛辣中夹杂着隐秘清甜的气息。
钥匙,是大妈妈的味道。
锁,开了。
是她吗?
那个往日对谁都刻薄,却又在不经意间护着她的女人。薇洛的心,猛地一跳。
将近十年的岁月,她的天空,只有这四方院墙。
门外,是无尽的黑暗,是未知的险途。
逃出去,真的会比留在这里更好吗?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留下,便是任人宰割,直至枯萎。
墙角阴影里,一道瘦小的身影瑟缩着,是新来的阿月。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怨毒。薇洛只淡淡扫过,便收回了目光。这种眼神,她见得多了。在这吃人的地方,任何一点出挑,都会招来明枪暗箭。
隔壁房间,断断续续传来女子压抑的哭泣和男人粗重的喘息。
金钱,权势,欲望。
这里的一切,都围绕着这些旋转。
够了。
她不想成为下一个在隔壁房间哭泣的人。
她也不想成为展台上,被那些肥肠满脑的“贵人”用眼神亵渎的“珍品”。
她快速摸出床板下那个小小的布袋,里面是她积攒的全部。几枚铜币,一支掉了漆的旧钗。她小跑到大妈妈的房门前,将布袋轻轻放下。
或许,这些微不足道。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她最后望了一眼这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小院。那些雕花的窗棂,那些精心修剪的花木,此刻看来,都像是囚笼的栏杆。
不再犹豫。
小心躲过侍女的监视,薇洛悄悄走到暗门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粗糙的木板。
她用力一推。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没有回头,矮身钻了出去。浓重的夜色,瞬间将她小小的身影吞没。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
身后,是燃烧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