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位姐姐,能告诉我动物园在哪里吗?”
少年对着地图琢磨半天也看不出一点端倪来,只能老实地拦下一位路人请教。
他擅长的事情少之又少,脑袋也不灵光,一张小小的旅行地图就能把他难得咬牙切齿,父亲一直说他是个孽障,想必所言不虚。
他不笨。但相对应的,对那些不感兴趣的知识无法产生一点求知欲。
偏偏府上的请的每一位家庭教师都想让往他脑子里灌输些先人编撰的经典之作,而且无论是哪一位都想对他使用藤条和荆棘来展示作为教师的威严,结果可想而知,每一次家里请的教师都会狼狈地扶着帽子、捂着差点尿出来的裤裆跑掉。
都是些鼠辈,不足为道也。
「食物的味道吗……?」
少年屏息凝神,静静地感知着流动在周身的自然魔力(Mana),空气涌现着一股相当危险的气息,附着强烈的斗争本能,也就是所谓的「杀气」
闻起来不太像是自然生物,但他可不管那么多,反正也不是没打过更猛的。
顺着空气中的异味,少年在路人匪夷所思的目光之间慢慢趴了下来,像一条寻血猎犬般小心翼翼地匍匐前进,俯身闻着血腥味的来源,顺着左弯右拐的小巷子、沿着街角爬行,尽可能地回避路人——他可不想被当成疯子。
空气里的异味传播起来实在自然,自然过头了,这一切像是被人提前预设好般故意放置在路边上,像是在狩猎中常用的诱饵战术,又像是钓鱼时在池塘边打窝的行为。
以前在家里这么做的时候没少被二哥和大哥教育批评过,父亲这时会黑着脸抄起一节竹鞭朝他奔过来,母后则会一如既然地袒护着自己,只要躲进母后的怀抱里,他就能免受一顿皮肉之苦。
话虽如此,父亲的鞭子即使打上他感受不到任何能带来痛苦的力道,连蚊子飞起来的力度都不如,实在是弱得吓人。
「在那里吗?啊,自己跑出来了。」
少年低下头,从墙角上一跃而下,脚尖轻轻点地,不惊起一片尘埃。
那个「存在」如今正潜伏在下水道的污水处理中心,蜷缩在黑暗之间,一双如同灯笼般硕大无神的眼珠正直直地盯着他,三对闪动着诡异幽光的邪恶瞳孔显现在废水处理中心的双方,三条分叉的舌尖如同青铜打造的三叉戟一般上下挥舞着。
在惨白色的光亮所照耀下,巨兽的身影浮现在他眼前,暗绿如青苔般的鳞甲上覆盖着一层绿油油的光泽,由两侧小臂末端处分叉出来一对透亮的翼膜,小山般壮硕的身体笨拙地从巢穴下钻出来,从中间分叉出来的每一颗头颅大得都足以吞下一整头牛,多节的皱褶下巴上垂挂着散步恶臭粘液的毒囊。
毫无疑问,对方是——王者基多拉?开玩笑的,对方当然是龙种,或者是什么亚龙种?双足飞龙还是龙蜥?
没差的,反正他记不得口粮长什么样子,够自己饱餐一顿就能称得上是一道绝好的佳肴。
少年以略带玩笑意味的表情看着这头张牙舞爪的兽龙。
那宽为数米、开阔的口裂下隐藏着一道道裂缝,下面蕴含着猛烈的火蛇与腐蚀性的酸液,兽龙发出一道道叫人心悸的咆哮,既像是报丧女妖的哀嚎,又像是科莫多龙的嘶吼声,强烈的音爆顺着喉管向周遭扭曲的空气传达着爆散开来的龙卷风。
不开玩笑的说,它相当强大。
爬虫的真体乃是「Zmey」,便是那在斯拉夫神话的世界当中,与三壮士之一的多布雷尼亚.尼基季奇敌对并被后者所斩杀的庞大兽龙,在更加古老的传承当中乃是与司掌雷电的大神佩伦相敌对的、司掌火炎的太古鳞虫。
如此雄伟的幻想种,不论它是魔兽、幻兽还是最高位的神兽,那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身影,若是对于一般的英雄而言,想必是不可超越的强敌吧。
前提是,阴极一角的龙蚺「Zmey」面对的是一般格位上的英雄。
“看起来,很强。但是,中看不中,用。”
少年一字一顿地、有些口齿不清地吐露着自己内心的想法,毕竟是狂战士(Berserker)职阶,总得做些符合刻板印象的行为,但他的确觉兽龙龙是相当弱小的存在,地上也没有食物的残渣或者排泄物,眼前这头史前巨兽恐怕只是某种召唤物,类似于使魔。
「新鲜啊,以前可没见过这样的家伙,不知道它能有多耐打呢?」
他以审视的态度打量着这头巨兽,眼神里没有兴奋也没有恐惧,那种眼神就像是劳作一天的工人对着洒满奶油与辣酱的塔可与汉堡包,他不是在思考如何打倒眼前的对手,而是在思考如何将对方吃掉。
并非是魔力,而是由纯粹的生物能量,也就是所谓的气「Ki」所凝结起来的狂烈飓风缠绕在少年的周身。
不消片刻间,他的威势便轻而易举地将那爬虫骇人的威容所超越了,仅仅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整个人屹立在那里时光是气的余波就差点将巨兽的身躯整个吹飞。
那颤栗的波动,让人联想起了地震与海啸那般的自然灾害,而这些力量的原点竟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瘦小少年——他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虽然不能冠以丑陋的形容,但也离威风八面的形象相差甚远。
褪去魔力的迷雾之后,展现在巨龙眼中的宛如是如同英雄叙事诗一般的战士形象:
犹如古老浮雕与壁画一般所描述的、完美无瑕的强韧躯体,肌肤暗沉,玄黑色的长发随意地飘落在脑后与肩头,遍布着陨铁饰品的黄金色铁护腕与颈饰,幽暗发红的神之纹路犹如展开双翼的金翅鸟一般游荡在他的周身,时不时传达着一股无法被常人所感知到的、对人,乃至世界所传达出来的巨大威压。
“哦呀,这可真是少见,与朕的爱宠做对手的,竟然是传说中的「神人」么?”
明显是属于女人的声音从空气之间传达出来。虽然有些调侃的意味,但她想必对自己的使魔有着相当程度的信心。
那份优雅与从容并不是伪装出来的赝品,恐怕她家世可堪夸耀,乃是出身于不凡上流世家的女人,那份修养,绝非是易于之辈。
她的身姿可谓是风华绝代,年龄在三十岁前半代左右,眼角处想浓厚妆造下隐约藏有着细微的皱纹,深褐色的微卷长发编织成复杂的发型,排除她身边的那头爬虫和那条华美的奇异权杖外,她毫无疑问是个美人胚子。
索菲娅.冯.安哈尔特(Sophie Von Anh alt)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散发着强烈神之气的少年,一对紫罗兰色的瞳孔间处处彰显着她的优雅与面对强敌时的从容。
不仅美丽无比,且蕴含着远超岁月之外的睿知与博学,面对神话之间的最强战士时也保持着自己的尊严与骄傲,从容不迫地以凛然之势直面对方。
“朕等你很久了,来自清国的狂之战士啊,这一头巨龙就姑且作为你的入职评定考验吧。”
索菲娅夸张的遣词造句让他想起了自己那个讨人厌、华而不实的三哥,对方与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物,不仅是生活年代上、各自的文化背景也截然不同,他完全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奇怪的话。
代表阴极的龙蚺震声嘶吼起来,如小山般庞大的躯体活动起来时惊人的敏捷,快速的行动在阴暗潮湿的地面上掀起了强烈的气流,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总计数十乃至上百、如同弯刀一般往下弯曲的锋利龙牙,意图将少年整个撕成碎片后吞入腹中
「啊,看来是我被看扁了。」
少年挠了挠头,漫不经心地将一根手指扎在三头龙蚺的硕大的眼珠上,一时间汁液四溅,痛不欲生的巨兽宛如失去神智一般原地转起了圈圈,朝着四周的墙壁上乱撞一气。
与之相反的是,少年气定神闲地骑在龙的脑袋上,与那些还在的眼球玩起了石头剪刀布的游戏,随机性地戳瞎一只眼珠。
「石头,剪子,布!」
空气中传来了支离破碎的哀嚎声,巨兽惨叫着打滚起来、被以更大的暴力剥夺了视力。
诚然,龙是所有幻想种分类之间最强的存在,但这其中仍然存在着无数特例:
如那大神湿婆座下的焚烧三界罪恶、剿灭无数娜迦的神鸟迦楼罗;又如那释迦摩尼肩上那弑杀着无数恶龙、超度凡骨肉身的暴烈之鹰,大乘佛教的护法神.金翅大鹏鸟护法明王。
依照神话的概述,園轮的金翅鸟乃是迦楼罗这一羽虫的顶点与中原大地的神气所相结合而诞生的全新神明
而少年所继承的,正是那可以追溯到一切传说之鸟的原始核心,吼声如雷若安祖(Anzu)、气势如虹化大鹏、力撼群山的迦楼罗神性,也就是作为世上一切巨鹰神话源流的禽鸟崇拜。
古语有言,如千百年的演义评话间所讲述的那般,佛教的护法神金翅大鹏鸟明王曾经三度临凡救世。
神性其一,乃汉末的骁勇豪将,挥舞霆天矛尖的季汉肱骨,新亭侯.武将张飞翼德;神性其二,乃于北宋末年奉佛法之命,临凡同赤须龙进行宿命一般鏖战,整个时代最亮眼的将星,护国的忠骨,岳飞鹏举。
而这遗失的第三柱神性,则是通常被视为与金翅大鹏同一视的少年,那被为神代复兴之时于隋末陇西李氏一族中所显现的滅尽魔禽。
双臂气力之雄壮甚于猛龙与巨象,躯体本身便如同固定于大地之上的神代锚点般强韧无敌——哪怕是中华历史千百年间的演义评话那如恒河沙数般所活跃的诸多武将之间也是唯二的两大顶点。
立于隋唐两大王朝的交际点之间,于四猛四绝十三杰中也可堪夸耀为最强的战尊——西府赵王.李元霸。
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用手那么轻轻一捏,掌心向内翻动,筋骨隆隆的肌肉间传达出来的怪力强大到让周围的空气环境接近于被整个扭曲的状态,与蚺龙对比起来,他的身影简直渺小到没边。
然而,场上出现的状况诡异得不像话,十数米长的兽龙被少年死死地压制在地面上,费尽全身的气力也无法撼动少年一分一毫。
没有错,那身形无比庞大的魔兽之龙,被一个少年用蛮力死死地压制住,在纯粹力量上的比拼间居于劣势。
“做得不赖嘛,小鬼头。”
索菲娅眼眸鼓动,瞳孔间闪烁着一股令人心动的赤金色,那是发自心底的尊重与欣赏,她从未见识过如此天灾般的力量,虽然说龙蚺「Zmey」不过是利用自己的权能与工坊的材料从临时拼凑出来的实验体,但再怎么说那也是古罗斯世界中最强的神兽与鳞虫,唯有三壮士等级的勇者才能够与之匹敌抗衡的存在。
但少年的表现优秀到超出她的预料之外,从极东的边疆之国所提取的数据组在他身上得到了极为稳定的运行结果,少年毫无疑问是能够与三大壮士匹敌、乃至凌驾于它们之上的存在。
「这个大妈……到底在跟我玩些什么无聊的把戏,用这种小蜥蜴可填不饱我的胃口。」
少年忍受着巨型爬虫口中那由硫磺与烈火所混合起来、散发着熏香与余烬的浓烈恶臭,巨龙一爪抓向头顶,他双腿轻轻施展力量,在空中如同翱翔般,精准地控制了自己的运动轨迹从而完美地降落在满是苔藓与积水的路面上,落地时还顺便抖落了身上的灰尘。
“不想打了,就这么草率的结束吧。”
黑发少年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话语,魔力在他手中不断积蓄,再而凝结一般地积攒出一个浑厚的魔力凝块——在他手**现的既不是中原武将惯用的细剑也非长柄的大枪与矛槊,那是一柄在表面雕刻着无数道符仪法,色如炎金、状若玄铁与青铜的战锤。
“意外少见的武器,兵器越怪死得越快,看来这条道理并不适用在你身上,实验体零号。”
索菲娅用手拨弄着自己夹杂着些许白发的棕褐色发丝,身体稍微前倾,显露着她那饱满的胸部和柔美的腰部曲线,哪怕上了年纪,她的身材依旧保养得非常完美。
女子秀眉微挑,颇有兴致地看着那柄造型奇异的兵器。
与欧罗巴所惯用的钉头锤和清国惯用的战锤在造型都有所不同的,那与其说是战锤,不如说是在青铜熔铸的、用于祭祀的大鼎或者乐鼓上额外追加了一个把手,使之能够作为兵器来顺利挥舞,规格上就大得出奇。
根据清国的异书所言,那柄铁锤光是重量就有八百斤,若是她自己来,不要说拿,光是碰一下都要防止自己受伤。
少年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铁锤的柄部底端,随后就像呼吸一般、轻松自然地将巨锤朝头顶抛去,一步并着两步踩在水泥路面上,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无法被肉眼捕捉,紧接着飞身高高跃起,单手抓着那柄超规格的大锤,眼神凶狠、带着足以撼动山川的气势猛然砸向巨兽的头颅骨。
空气中传来一声代表着骨头断裂的「喀嚓声」,告示了兽龙的败北。
龙蚺硕大的眼珠在被铁块命中的一瞬间爆开,浓稠的浆液在即将溅到少年身上时被他在半空以一个异常诡异的角度全数闪开,不仅是头盖骨,殷红的血液从嘴角和业已漆黑的眼眶间大量溢出。巨龙在原地恍惚着行动了数秒,似乎还不明白自己遭受了什么,随即如同被强烈的电击剥离了生命一般,小山般壮硕的躯体瘫软了下去,整个大地都被震得抖了一下。
“切,好像下手太重了一点,喂……还,醒着吗?”
少年有些苦恼地走上前,伸出脚对着丧失生命体征的巨兽踩了两下。
既然是来自西国的无上巨兽,幻想的结晶,他本来还期待着这是一个能够多让自己打两下的对手,结果还是那么的不经打,实力不济,多少叫人有些失望。
“不错的表演,连朕都要为之惊叹,不愧是那个李唐的血脉,日后统一整个远东大地的皇族贵胄之血,汝和汝那位兄长,都是颇为了不得的人物啊。”索菲娅鼓着掌,毫无畏惧地走上前来,无视了一旁的龙蚺尸首,上来就拍了拍少年的额头,已示嘉奖,仿佛是一个正在熟练照顾幼稚园孩童的保育士。
「搞什么鬼……」
少年的脑袋疑惑地偏向一边,脸上写满了疑问与困惑,似乎是在问她知道恐惧是怎么写吗?还是说自己现在这副面孔实在过于人畜无害了?
“强大的战士啊,朕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有很多疑惑,但这些稍后再提也罢,你目前来说只需要知道一点就足够了——朕就是你的御主。”
女人亮出手背上闪动着暗红光亮的纹路,面对此景,少年只是不可置否地看着她,闭着眼睛,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样。
“那又如何……呢?”
少年低下脑袋,只隔着一只手的距离,就这么面对面打量着她,“听着,女人,无缘无故地把我从那种地方唤醒,又无缘无故地让一头龙来袭击我,我为何要听取你,听取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对我下达的命令,把你当块宝供着,你是玉玺么?”
少年的言行完全不像是狂战士,思维逻辑上相当清晰,除却有一些口吃之外,每一步行动有着自己的考量与思量,这对于Berserker来说显然是不寻常的。
索菲娅面色闪过几丝一瞬即逝的的慌乱,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面不改色地直面着眼前散发出宛如喷发的自然灾害,气若如同即将迫近的风暴的矮个子少年。
虽然看不见他的瞳孔,但不用多说也知道,她能感受到焦灼的空气和那股压抑自我的狂怒——她得在对方被彻底激怒之前安抚好他的情绪,如果那几本从旧货市场上买回来的评话小说没骗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