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热衷于童话的作家小姐曾对我说,在秋天这个季节走出门的话,可能会遇见些让内心触动的东西。
然而,直到现在,我都没能搞明白那些东西是什么。甚至,一段时间里,它都未曾被我放在心上过,我只当它是自己在流水线般生活中的一隅罢了。
可是,当我平静乏味的枯燥生活被突然打破,无所事事地思考着接下来该干什么的时候,这段话却如同松土的蚯蚓,找准时机地钻入了我空缺的心中。
这导致一个曾经被我视作无稽之谈的念头莫名涌入了脑海。在这荒诞念头的驱使下,我控制不住地站起身,拉开了窗帘。
——窗外似乎有些躁动。金黄色的秋叶簌簌落下,堆积在地上,然后被狂风卷起,仿若被包裹着的一簇鲜花.…..
这幅场景的出现意味着,现在已经步入深秋了。这离我上一次出门的日子,又过上了好一段时间。
我打开窗户,体表瞬间感受到了巨大的温差,那阵冷冽的冰凉毫不客气地游走在打理合宜的屋子里,搜刮着每一处角落,还好我事先穿好了厚重的卫衣,才幸免于冷空气的侵扰。
我把头伸出窗外,那颗沾满泥泞的晴天娃娃碰到了我的脸,它似乎经历了不少的折磨。
我伸出手去撇开它头顶的落叶,我想,待回来时,自己得把它摘下,好好地带它洗个澡了。
不对,回来.…..?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下意识默认这个被自己视为“没有必要”的念头。
我悻悻地笑了笑,从衣柜里又拿出了一件外套——
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或许那位已经选择去追求自己梦想的童话作家,在那个时候,也曾怀着与我现在同样的心情,打算去做这件事。
——今年的秋,相较于前几年,给人带来了不一样的感受。我想,我现在能理解这句话的一部分了。
......
我没有忘记那个孩子——一个漂亮;内心单纯的小姑娘。
好些日子以前的那个上午,我第一次来到这园子的时候就瞧见了她,那时候,她正和她的哥哥捡着地上的一瓣瓣“小灯笼”,还把各式各样的昆虫拿在手里把玩.…..这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不知怎的,她笑起来的可爱神态、面对陌生人的拘谨,以及在我离开后的那份注视,竟会久久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对于我这个连昨天刷到什么视频,为什么题材而发出笑声都会忘记的人来讲,这可是件难得的稀罕事。
——我猜测,再次来到这片花园,或许能收获更多东西。虽说前后两次都是我的主动为之,但相较于前者,后一次的我莫名多了一份期盼。
至于它具体是什么...?我自己也很难用言语把它概述出来,但一定要比花草树木这些客观的景物要有价值得多。
这会不会就是那位小姐所说的;能够使人类心灵得到升华的事物?打头一次听到这样的概述,我就认为它极其抽象。果不其然,当我自认为模棱两可地理解了这番叙述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很难用解释的说法把这段话重述一遍。
也许…...我得抱着这份半知半解,再次走向故事发生的那个地点。
——正因如此,我才又一次来到了这片园子。
现在站在这片萧瑟;被一团团枯草包围住的我,正用目光四处寻找着记忆中的那对孩童,急切地想弄明白他们为何总盘踞在自己心中的一片空地。
然而,我扫过了无数个地方——他们捉虫的那棵枯树下,男孩蹦出来的那个犄角旮旯,藏匿于不转动身躯就永远无法被发现的数个死角.…..一直到我拨开他们笑着把玩手中昆虫的那片灌木丛,迎接我的只有扑面而来带有冷气的杂草气味时,我才算是彻底死了心。
也许我再不可能见到他们了,我悲痛着在心中后悔。
数日前,那位小姑娘用单纯目光注视我离去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只是那时候,蝉还在孜孜不倦地叫着,园中舞动着各类颜色的野花,我不用为抵御寒风而穿上厚重的外套,而那位典雅的小姐,也还没有离开我们。
我懊恼着自己没能和他们作出一个像样的道别。当那位小姑娘看着我的时候,若我朝她挥挥手,她是否也会笑着照做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将永远不得而知。
我落魄着走到园子中心的长椅旁,用长袖拂去上面的灰尘,然后坐了上去,这一坐便是几十分钟。
阳光将我眼前的石门照得璀璨金黄——不止是它,当寂静光辉平铺在园子里的那一刻,地上的每一个坎坷都被照得绚丽多彩,譬如园中最为落寞的时间,时而有一行征雁为之高歌,譬如湿润泥土上的小小脚印,总会让人猜想他们是谁,会是我记忆中的那两个孩子吗?他们曾在那儿做过什么?然后又跑到哪里玩去了?
又譬如那棵古老的柏树,天清云淡的时候它静静地站在那儿,风吹雨打的时候它依旧静静地站在那儿,无论你欣喜还是悲伤,健康或是多病,它总是没日没夜地站在那,从你未曾留意它,到你不得不忘却它。
还譬如泥泞杂草的鲜活气味——这是最难被概述的,因为这是看不着摸不见的抽象事物,它无法被表述出来,只能依据嗅觉,凭借心灵去感受,人们在记忆它的时候,往往会将某件事,某个人一并烙入脑海之中,因为味道是难于记忆的,对我而言,每当嗅见泥土散发出的清芬香气时,我总会记起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无声注视着我离开的那个上午。
我清楚地知道,纵然等待多久,我都再不会见到那两个孩子了,就像我等待再久,都不会看见这棵干枯的老柏树能重新焕发勃勃生机,变得翠绿葱郁一样。
但即使如此,我却依旧在这片园子里坐着,如果这座园子里有神明照看的话,我仿佛听见它在对我说,让我沉下心来去发掘眼前的这些景物。
我想我此刻已经失了心神,自己还来这干嘛呢?它已经没有让我踏足的必要了,我在这错过了一份难能可贵的偶遇——我亲手葬送了它,以至于我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不单是现实,网络上也是如此,我已经失去了那两位能够谈心的伙伴,这世上再没人能顶替他俩的位置了。
我在内心怅惘着,徘徊着,并痛恨起自己的无能为力…...但这时候,我仿佛又一次听到了园中神明对我的忠告,它对我说,这是件绝对能被恪守于心的事。
我不知道这世上存不存在所谓神仙,也不知道我的这种想法是怎样出现的,但是,若在这片园子里真能够拥有神明庇护,那一定会是它将这些启示通过言语之外的途径放置在了我的脑海里。
——而且,这份富有哲理的忠告,与那位小姐某时对我说的一句话产生了共鸣。
我迫切地寻找着能够将它们联系在一起的事物,于是再一次考察起园中的边边角角——
褪去颜色的杂草丛;凋落衰败的枯叶;枯萎的花朵.…..它们是凋落的,但与我脑中呼应的那句话相比,依旧却少了些时间的沉淀。
终于,当我把视线移到那棵干枯的老柏树时,我总算领悟了自己想知道的一切,我明白了对于我自己而言,这个秋季,我所能感悟到升华心灵的东西,究竟会是什么——
这棵古老的大树见证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们,面对世界带来的苦难和不公,它无可奈何,只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这或许是对它对能见事物而又无能为力改变的一种解脱。
但是,伴随这份解脱而来的,是给后人留下的诸多不解。
漫长的岁月里,总会有一批又一批的新生。对他们而言,这棵老树在童年的记忆里始终占有这一席之地,在他们嬉戏打闹的间隙,某些孩子可能会因人数问题而被排挤在外,这时的他们可能会无聊到盯着这棵老树发呆,思考它的来历。
但可惜的是,小小年纪的他们很难为此找到答案——他们不知道这棵树是如何种植的,又是为什么会被种植,更不知道它经历了什么。
直到他们在垂暮之年,手扶拐杖,颤巍巍地做着孩童时期那样的行为,看着在他们之后的新生命在园子里玩耍,而他们依旧靠在水泥地墙发呆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可能会被几个抱着小熊玩偶的小孩,欢快跑到一棵不知寿命长短的大树下,拾取掉落树叶的行为吸引住目光。这时候的他们,才会与那棵枯树抱持着一种共通的感悟——
一个瞬间的价值无法被判断,直到它成为一种回忆。
那位喜爱着童话的小姐,对今年秋天所概述的“特别”,应该已经实际发生在我的身上了。
我依稀记得,在我满足着起身打算离开这个园子的时候,照看着这里的神明给我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你目前所经历的并不是罪孽。当你在未来回首展望它时,你会发现,自己的半生,已经积累了无尽的福祉。”